遙遠的3000公里外,戰火早已如火如荼,荒蕪雪原上的獨立團也在這個春天向前踏出極為重要的一步。
唐堅透過尤里,向毛熊方面,提出了一份長得令人咋舌的採購清單。
並毫不猶豫地向毛熊人支付了這一年半以來獨立團所積累的財富。
清單上,沒有現成的武器裝備。
全部是——工具機以及各種優質鋼材。
日耳曼人的精密銑床、瑞士造的鏜床、磨床……各種在當時,屬於頂級工業母機的裝置,都被他毫不客氣地列了上去。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各種型號的特種鋼材、有色金屬、化學原料,以及關於冶金、機械、化學、物理學的科學期刊和技術書籍。
這份清單,讓毛熊遠東軍的後勤部門,看得頭皮發麻。
「這個中國人,他想幹什麼?他想在西伯利亞,建一個兵工廠嗎?」一個管後勤的將軍拍著桌子,難以置信。
報告,火速送到了毛熊人的案頭。
「唐,你究竟想幹什麼?」毛熊元帥看著眼前長長的清單,智慧的眼神在那一刻也不由微微有些失神。
唐堅沒有利用自己和尤里的私人關係,而是透過正規手續向上一層層申報,也正是這種坦蕩,反倒是讓毛熊元帥迷茫了。
唐堅和獨立團想全面更新裝備這事兒他知道,獨立團的裝備以米械為主,現如今遠在西伯利亞,後勤補給完全失去,最佳方法莫過於全面換裝毛熊制式。
但那,直接向毛熊方提出採購即可,毛熊帝國軍方有著極其完整的近中遠端火力系統。
可顯然,唐堅更傾向於自己造,難道他就憑藉這些清單上的工具機、材料以及半年前陸續抵達毛熊帝國的十幾名老師和幾十名訪學的學生?
是的,從一年多前,中國那座最高學府就透過政府向毛熊申請,派出教師和學生來毛熊那所最著名的學府進行訪學。
為了不讓中國全面倒向米國人,毛熊最高決策層當然欣然同意,然而等這批老師學生抵達毛熊首都學習8個月後,由於中國再起戰火,他們便開啟回國之路。
最後,在去年年底,滯留於伊爾庫茲克,獨立團做為他們的族人,理所當然的將他們請去獨立團駐地做客。
原本,這是極為正常的事,但現在毛熊元帥將唐堅遞交的這份規模堪稱龐大的清單聯絡在一起,似乎想通了些什麼。
或許,這批師生從一開始,就是沖著獨立團來的。
只是,毛熊元帥也很難理解,不過數十人和一些工具機、材料,就能完成一個步兵團裝備的更新?
他們難道不知道,哪怕是一桿槍的誕生,那也需要足夠漫長的技術積累和實戰檢驗,更別說還有機槍、迫擊炮、配套彈藥。
這麼想的人,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可唐堅絕不是這兩種人之一。
也正是這幾種擺在明面上的矛盾,毛熊元帥才覺得頭疼。
「父親。」
已經成為少校的尤里,看著沉默的父親,鼓起勇氣開口。
「請相信唐,也相信我的判斷。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計程車兵在戰場上更好地活下來,更有效率地消滅敵人。
我們現有的制式裝備,或許並不完全適合他們那套獨特的戰術體系。與其給他們不合身的鎧甲,不如給他們鐵砧和熔爐,讓他們為自己量身打造最鋒利的戰刀。」
尤里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他選擇透過正規渠道申請,而不是利用我們的私交,這本身就是一種坦蕩。他信任我們,父親。」
元帥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讚許,但隨即變得更加深邃遼闊。
「我親愛的尤里,你的善良和忠誠,是很好的優良品質。但尤里,我的兒子,年輕的雄獅遲早要離開獅群去開創自己的領地,光是善良和忠誠,是沒法給雄獅帶來生存的血肉。」
「那父親您的意思是......」尤里少校眼裡泛起一絲失落。
離開那座大工地之前,他可是拍著胸脯給唐堅打包票,盡力幫他完成需求。
「尤里,我們這個鄰居,現在正處於它數千年燦爛文明長河中最虛弱的時候。」
毛熊元帥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片廣袤的東方土地上。
「那我們......」尤里喉嚨有些發乾。
他的本能正在瘋狂阻止他和那個中國上校成為敵人。
「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毛熊元帥的臉色少見的嚴肅。
「這頭沉睡的雄獅,早晚有一天會醒來,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擋的歷史潮流。
做為鄰居,與其讓它在我們的視野之外,掙扎著長出我們無法預料的利爪,成為潛在的威脅,不如……」
元帥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自信與掌控一切的光芒。
「不如,我們親手,幫它裝上幾顆我們親手設計的、足夠鋒利的牙齒。這樣,我們就能確保,這幾顆牙齒,永遠只對準我們共同的敵人。」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充滿了對帝國強大實力的絕對自信。這並非一場賭博,而是一次高明的投資,一次對未來的布局。
「唐堅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誰才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朋友。我們今天對他的支援,未來,會換來一個可靠盟友的百倍回報。」
這次,想通一切的毛熊元帥再沒有絲毫猶豫,提筆在檔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將檔案遞給尤里,只說了三個字。
「給他們!」
。。。。。。。。。。。。。。。。。。。。。
於是,在亞歷山大元帥的全力支援下,一列列滿載著裝置、鋼材、儀器和書籍的火車,從歐洲方向一路向東,穿越冰封的毛熊腹地,最終駛進了伊爾茨克那片荒涼而廣闊的盆地。
唐堅從一開始,就把這條路想得很清楚。
獨立團可以借毛熊的資源,可以借毛熊的工業基礎,也可以借他們的運輸線和礦產開發能力。
但真正屬於獨立團的技術,真正能決定未來命運的核心能力,必須掌握在中國人自己手裡。
真正負責設計、計算、改進、試驗和定型的,自然只能是那一群急於回歸足夠但因為風雪『滯留』的中國最高學府的師生。
工人則是唐堅透過秘密渠道聯絡上老馮,請他向東北當前政權請求的支援,並承諾等未來會將這批熟練工人帶回並用購買自毛熊的精密工具機做為回報。
經過數月密電往來協商,那邊答應了唐堅的要求,至少300名技術工人坐著毛熊人的火車,和春天一起抵達獨立團駐地。
另外,為保證裝備質量,唐堅還花費重金在毛熊人那裡招募了一批經驗極其豐富的熟練技術工人。
這些人里,有在烏拉爾機械廠幹了二十多年活的老鉗工,有參與過坦克發動機生產線的焊接班長,有專門維護精密工具機的裝置師傅,也有熟悉熱處理、鍛壓、鑄造和槍械裝配流程的老工人。
但他們不參與核心設計,不掌握完整圖紙,更接觸不到唐堅親自製定的「磐石計劃」最機密的專案資料。
他們的職責很簡單。
教會中國工人怎麼使用那些昂貴得令人心驚的機器。
教會中國工人如何校正工具機,如何控制誤差,如何處理材料,如何讓一塊粗糙的鋼錠,變成符合要求的零件。
或者是,中國設計師在圖紙上已經定型的某一顆零件。
而那批老師學生的帶頭人,自然是唐堅的老熟人---葉教授。
這個中國物理學的奠基人自從在唐堅的幫助下改變了西南聯大師生艱難生存狀況,對唐堅的好感度那是蹭蹭上漲,不然也不會因為葉靜宜的一封信就讓他做出如此重要決定。
當然了,義無反顧的帶著西南聯大最天才的學生和核心課程中青年教師踏上異國的土地,自然不會只是師生之誼和對唐堅的好感。
「中國未來軍工規劃及實踐」才是這名大教授甘願來此冰天雪地的最主要原因。
中國軍工發展之落後,一直是老教授心中的痛。
因為,他見過一支部隊因為沒有足夠的炮彈,只能用血肉去填陣地。
他更見過無數的年輕學子,懷著一腔熱血走上戰場,卻因為缺槍少彈,最終倒在敵人的機槍火力下。
經歷過殘酷戰火,老教授現在的夢想極為實際,造出威力更足的槍炮,以護中華百姓。
所以,當抵達的第一天,唐堅把他帶到獨立一號礦深處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間,當他看到還沒完全建成的地下基地里巨大的通風管道在岩壁間延伸,蒸汽供暖系統晝夜不停地工作,數十盞高亮度燈泡,將原本漆黑的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老教授的心就在起飛。
他知道,唐堅不止是在紙上規劃藍圖,他就是在這麼做的。
獨立團在這片雪原上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為這個正在建設中的『兵工廠』。
空氣中混雜著機油、鋼鐵、煤塵和熱蒸汽的味道。
唐堅站在葉教授身邊,聲音平靜。
「葉教授,這裡以後就是中國軍工第一座設計試驗基地。這裡的所有設計圖紙,只有我們中國人自己能看到,所設計的武器,也只有真正的中國人才能獲得。」
「我給它取名,磐石計劃。」
葉教授扶了扶眼鏡,目光一點點掃過那些還沒拆封的工具機。
「磐石……」
「取堅如磐石之意?」
「對。」
唐堅點頭。
沒有堅如磐石的意志,中國如何能在那片冰天雪地里1VS17而不敗?
「也取腳踏實地之意。」
「我們沒有能力一步跨過幾十年的工業差距,更不可能憑空造出所有東西。但我們可以從最需要的地方開始,從最實用的地方開始。」
「先讓戰士手裡的槍,在零下四十度還能打響。」
「先讓他們背得動機槍,拖得動炮。」
「先讓他們面對敵人的裝甲車、碉堡和機槍火力時,不再只能靠人命去拼。」
葉教授先是沉默,繼而摘下眼鏡,輕輕擦拭鏡片,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眼鏡。
「唐團長,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想問你一句話,誰才算得上真正的中國人?」
「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民擁護誰,誰就是真正的中國人。」
唐堅給了他一個不算出乎意料的答案。
「這,也是離開東北躲到這裡的理由?」葉教授笑了,再問。
「不,不是躲!」
唐堅卻少見的嚴肅,搖搖頭,將手指向東北方。
「未來,我們中國會遇見比日本人更兇狠的敵人,如果我的弟兄們不能在這裡學會和嚴寒共處,沒有更加先進的武器裝備,那不光他們會如同撲向火的蛾,而且我們中國,會付出讓幾代人都為之心痛的傷亡!」
「我們在這裡,是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唐團長,難道說你能看穿未來?不然,你為何一直強調中國必然會遭遇強敵。」葉教授突然有些好奇。
「如果我說我來自80年後的中國,您信不信?」唐堅臉上泛起微笑。
「唐團長。」葉教授微微皺起了眉。
「我念過幾年書,也在西洋的實驗室里待過。你這話,若是村頭說書人講的,我便當個熱鬧聽;可你說的是『八十年後的中國』,那我這個學物理的,就要拿科學同你認真辯一辯了。」
他頓了一頓,像是在腹稿里把理路又捋了一遍,才開口:
「頭一件,時間這東西,在物理學裡是有方向的,我們管它叫『時間之箭』。
這枝箭之所以只朝前飛、從不回頭,是因為宇宙里的熵,只增不減。一杯熱水涼了,是再也熱不回來的;一本書撕碎了,斷不能自己拼回原樣。
若是真有人能從將來回到過去,那便是要讓整個宇宙的熵倒著走,比讓一滴水自己流回壺裡去,還要難上千倍萬倍。」
「第二件,便是愛因斯坦先生的相對論了。便是愛因斯坦先生自己,也只說時空或能摺疊,卻從沒說過有哪條路,能讓活人走到『從前』去。
西洋倒是有個叫威爾斯的作家,寫過一本《時間機器》,講人坐著機器回到過去,那是小說家言,紙上的故事,當不得真的。」
老教授講完,望著唐堅,語氣里沒有譏誚,倒有一絲近乎惋惜的誠懇:「唐團長,你有空的時候,還是多讀點科學方面的書,少看些閒書吧!」
唐堅......
這,就是讀書人嗎?是真幾把能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