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長,怎麼了?」
作為和曾軍長搭檔了兩年多的老戰友,參謀長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夥計情緒里的異樣。
那股子深沉與凝重,顯然和剛才開玩笑說唐堅那小子在後面「偷奸耍滑」毫無關係。
曾軍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布滿老繭的手指在粗糙的作戰地圖上輕輕摩挲著,沉默了半晌,突然問了一個和兩人剛才話題完全不沾邊的問題:「參謀長,你憑藉多年的經驗判斷一下,我們這次對米國聯軍的反擊,還能持續多久?」
參謀長也是一刀一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妥妥老兵,他閉上眼睛,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各師各團匯報上來的物資清單和彈藥基數,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當前的彈藥消耗速度和後方補給線的壓力,這才睜開眼,給出了一個無比現實的答案:
「依照我們當前的後勤保障能力,後方運送物資的卡車和騾馬在敵機日夜轟炸下損失極其慘重,前方戰士們的乾糧袋已經見底,最多還有四日,就算戰士們還有力氣端刺刀,我們的彈藥也打光了,到時候大部隊就得被迫就地轉為休整。」
說到這裡,參謀長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了,如果前線的同志們能把米國聯軍打出心理陰影,讓他們一觸即潰,我們或許還能憑著繳獲的物資,咬著牙繼續向前攻一攻。」
「參謀長,你說的這些困難我都知道。」曾軍長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地圖上那些犬牙交錯的敵我態勢箭頭,語氣越發低沉。
「但你摸著良心說,你覺得按照現在的局面,我們有沒有可能一口氣,直接將米國聯軍趕回海里去?」
「很難,幾乎不可能!」參謀長苦笑著搖了搖頭。
「寒國那些偽軍確實不行,一打就散,可米國鬼子的坦克、大炮不是泥捏的,他們的機械化程度太高了。我們靠著兩條腿在雪地里穿插包圍,不可能一天把他們壓回去數十公里。
我們的戰士哪怕是啃著冰溜子、餓著肚子,也有膽量跟他們干到底,但彈藥卻是必不可少的硬通貨。沒有炮彈,沒有子彈,怎麼去攔那些鋼鐵王八?」
「那也就是說,無論我們願不願意,幾天後,整條戰線都得被迫停下來,轉入休整階段,對不對?」曾軍長反問道。
「是的,這是不容辯駁的現實。」參謀長看向桌子上放著的幾顆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黑皮土豆,眼裡滿是不甘和無奈。
「參謀長,那你有沒有發現一個更加致命的問題?」
曾軍長轉過身,直視著老搭檔的眼睛。
「雖然我們這幾天全線都在大踏步向前推進,捷報頻傳,可你仔細看看戰報,米軍的核心建制有沒有真正潰散?」
「這倒確實沒有。」參謀長愣了一下,如實回答道。
「主要是他們的炮火實在太兇猛了,而且完全掌控著制空權。只要天色大亮,他們就會出動成群結隊的轟炸機和戰鬥機,用密集的空中火力對我地面的追擊部隊進行毀滅性打擊,以此來掩護他們的敗軍交替撤離。
這也導致了我們的部隊根本無法在白天進行連續追擊,往往是晚上打穿了他們的防線,白天又被壓得抬不起頭。所以直到現在為止,雖然我們消滅了不少敵人,但我們都沒有成建制地全殲一個米軍團級以上的部隊。」
「這就是了!」曾軍長長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一絲深深的憂慮。
「恐怕不光是我們這些清楚自身底細的人明白,過幾天我們就會因為彈藥耗盡而轉入休整,米國鬼子的高層裡面也有聰明人,他們恐怕也看出了我們補給跟不上的致命弱點。」
「軍長,您的意思是說,米國鬼子這一輪接一輪的不斷後撤,並不全是被我們打退的,而是有意而為之?他們就是在用空間換時間,等我們彈盡糧絕、力竭之時再打反擊?」
參謀長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一下變得極其難看。
「完全有意為之是不可能的,米國人狂妄自大,丟城失地對他們來說也是恥辱。哪怕米國人想這麼幹,寒國人也絕不願意。但是,順水推舟,等我們力竭後再發動大規模反撲,這恐怕是有相當大機率會發生的事情!」
曾軍長眼中滿是凝重之色。
「既然如此,那我們是不是得趕緊把這些分析上報給司令部?」參謀長急切地說道。
「這只是我們拿著地圖憑空推演的猜測,你拿什麼去跟司令員他們說?有確鑿的證據嗎?」曾軍長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
「而且,這是國內定下的大戰略,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必須給米國人狠狠一擊,打痛他們,打怕他們。這甚至都不是司令員他們能單方面決定的。
何況,米國聯軍剛吃了敗仗,未必有膽子再跟我們西線幾十萬大軍硬碰硬。」
「不過,常言道凡事都得留一手。」曾軍長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精光。
「唐堅這小子,這次倒是在陰差陽錯間給我提了個醒。他手裡那個獨立團,戰力強悍,是一把吹毛斷髮的好刀。這把刀,我們可以先不讓他去前面拼消耗,先收在鞘里,等到局勢真出現惡化,需要他的時候,再拔出來給他致命一擊!」
曾軍長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敲擊了幾下,顯然已經在心裡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軍長,你的意思是,唐堅這傢伙,他不僅沒有偷奸耍滑,反而是在這亂局之中,已經看透了戰局未來的走向?他擔憂我西線大軍一旦休整,米軍就會趁虛組織大規模反撲,所以他才主動請纓,打算把獨立團拉到白雲山去,扼守住漢江南岸的這個咽喉要道?」
參謀長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哪能聽不出自家軍長話里的深意,當即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真有一天戰局發展如他們所料,那唐堅這個年紀輕輕的團長,其戰略眼光簡直堪稱妖孽!
「我不確定他是誤打誤撞還是有意為之,但無論怎麼說,我們把獨立團放在白雲山,儲存一支有足夠戰力和裝備的生力軍作為全軍的預備隊,萬一戰況有變,別人頂不住了,我們手裡也還有反擊的本錢。這步棋,怎麼走都是沒錯的。」
「可司令部那邊若是查問起來,咱們怎麼交代?」參謀長還是有些顧慮。
「那就用那小子在電報里自己找的理由回復!就說獨立團連續作戰,傷亡頗大,急需休整補充。
誰還能強按著牛頭喝水,非讓我一個打到半殘的主力團再赤膊上陣去衝鋒陷陣不成?司令員脾氣再大,咋說也會顧忌一下我這個軍長的面子。」曾軍長一瞪眼。
「咳咳!軍長,司令員那暴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參謀長摸著腦門上不由自主流下的冷汗,心裡一陣發虛。
此次進入冰原的數十萬大軍,戰將百員,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百戰名將?可在那位脾氣火爆、戰功赫赫的司令員面前,那是真沒幾個人敢大喘氣兒的。
「行了!有我在前面給你頂缸,你怕個啥?就算天塌下來,也是我這個軍長先頂著!你就按我說的去辦。」
曾軍長卻是一拍胸脯,隨即又偷眼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再說了,此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我不出去亂說,司令員遠在指揮部,他又怎麼會知道咱們打的什麼算盤?退一萬步講,指不定哪天獨立團真的在白雲山派上大用場了,挽救了戰局,司令員還得反過來誇你有遠見呢!」
參謀長......
軍長您這餅就別畫了,現在土豆子都快填不飽肚皮了。
「參謀長,別磨嘰了,立刻給唐堅回電!」曾軍長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電文如下:休整請求,予以批准!命令獨立團即刻開赴白雲山接防,務必牢牢釘在那裡!
另外,傳我的命令,讓軍部直屬工兵營,把前些日子剛從敵人手裡繳獲的那批用來鋪設野戰機場的厚鋼板,全部裝車給獨立團送過去!同時告訴工兵營,現在大軍追擊,暫時沒有適合他們搭橋鋪路的任務,就讓他們全營暫時配屬給獨立團,歸唐堅統一指揮!」
參謀長心頭猛地一震,眼睛瞪得老大:「軍長!那批鋼板可是寶貝啊!而且工兵營是我們手裡最後一張技術兵種的王牌了,後面大軍真要是被迫轉入防禦戰,到處都需要他們去構築工事,真要交出去?」
「不要捨不得那些罈罈罐罐!」曾軍長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參謀長,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局勢真像我們倆剛剛討論的那樣發展,那白雲山,就是扼守漢江南岸、保護我軍側翼和後方的重中之重!
一旦那裡失守,被撕開缺口,米國人的坦克和機械化部隊就可以直接順著公路快速衝過漢江,直撲漢城以北,將我西線大軍攔腰斬斷、分割包圍!
到時候,可就不是什麼50軍一個軍的存亡問題了,而是整個西線大軍的生死存亡!」
「明白了!」參謀長被這番話深深震撼,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指揮所。
「唐小子啊唐小子!老子這次可是頂著司令員隨時可能降下的雷霆之怒,破例讓你娃偷奸耍滑去了。你要是敢把白雲山給我弄丟了,可千萬別怪老子翻臉不認人啊!」
曾軍長雙手按在桌子上,再度將深邃的雙眸聚焦在地圖上的白雲山位置,彷佛那裡已經燃起了沖天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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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半島漢江南岸,白雲山。
這是一座海拔不過五百多米的連綿山脈,但在平原與丘陵交錯的地貌中,它卻猶如一顆卡在咽喉里的鐵釘,死死扼守著南下與北上的交通幹線。
凜冽的寒流在山峰間瘋狂肆虐,氣溫已經降到了令人髮指的零下三十多度,呼嘯的北風如同刀子一般刮過人的臉頰,漫天的大雪將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蒼白。
獨立團全軍四千餘人,加上剛剛抵達的50軍軍部直屬工兵營六百人,總計四千六百多名官兵,此刻正像一群瘋狂的工蟻,在這座被堅冰覆蓋的山體上,日以繼日地進行著一場人類意志與嚴酷自然之間的殊死搏鬥。
唐堅,此刻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種外人眼裡的癲狂狀態。
「挖!都給老子用力挖!哪怕是用指甲刨,用牙齒咬,也得在敵人來之前,把這座山給老子掏空!」
風雪中,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棉大衣,雙眼布滿了猩紅血絲的唐堅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在山谷間嘶啞地迴蕩著。
從進駐白雲山的第一分鐘起,唐堅就下達了一道殘酷得近乎不講理的死命令:全軍上下,不管是團長、營長還是普通士兵,所有人每天只允許睡六個小時。
而剩下的十八個小時裡,除了每天兩頓簡陋的乾糧飯,所有人的任務只有一個,挖戰壕,挖防炮洞,挖地下坑道!
白雲山的山體表面,凍土層足足有一米多深,這種在極寒天氣下凍得如同生鐵疙瘩一樣的泥土,普通的十字鎬砸下去,只聽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鎬頭直接卷刃,而地上卻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淺印子。
「報告團長,土太硬了,一鎬頭下去虎口都震裂了,根本挖不動啊!」二營長趙虎抹著額頭上的熱汗和冰碴子,跑來大聲匯報導。
「挖不動?炸藥呢?給老子少用點炸藥崩開表層!沒炸藥就去撿柴火!把周圍的枯樹全砍了,給老子在陣地上生火!把凍土烤化了再挖!挖出一點算一點!」
唐堅怒吼的唾沫星子噴了趙虎一臉,「你記住,現在多流一滴汗,甚至多流一滴血,等米軍的大炮響起來的時候,你們營就能少死十個人!馬上給我滾回去帶頭挖!」
連二營長都被唐團長噴了一臉唾沫星子,誰還敢跑去跟唐大團長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