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墨雲翻空,若重帷之蔽日;銀瀑瀉地,似天漢之決堤。
天地間愈發混沌。
雨幕中,劍聖雙眸里倒映的幽光已然褪去,恢復清明。
但見其眉頭微蹙,側首看向獨孤一方等人,沉聲道:「此戰兇險至極,爾等莫要靠近。」
獨孤一方等人聞言,頓時面面相覷,臉上皆露出驚疑之色。
尤其是獨孤一方,他素知劍聖向來自負,平生除了已故的武林神話無名外,從未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此刻竟從其口中聽到「兇險至極」之言,不禁心頭一凜,暗道:
那裘無命,難不成連劍聖都覺得棘手?
只見他趕忙上前一步,拱手勸道:「大哥……若是事有棘手,不如暫退,日後再從長計議?」
他不敢賭,若是劍聖出了什麼岔子,無雙城便失了擎天白玉柱。
然而劍聖卻搖了搖頭,聲音緩沉道:「老夫沒幾年活頭了,今日難得遇到同輩高手,豈能就此罷手?」 話落,便聽得風雨呼嘯聲中,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忽地傳入耳中,正是裘圖以傳音之術送來。
「獨孤兄,你無情劍心有損,還要送死不成?」
其聲飄忽,似鬼似魅。
劍聖聞言,雙眼微眯,抬眼望向高踞殿頂的那道青衫身影,嘴唇微動,傳音回應。
「裘兄神通廣大不假,但勝負豈可輕言。」
頓了頓,聲調陡然高昂些許,「老夫敗的是無名,不是你!」
話音落下,天穹驟然電光頻閃。
只見道道銀蛇撕裂黑暗,映得裘圖臉上那抹笑意忽明忽暗,陰森如鬼。
但見一連串電光閃過後,裘圖緩緩展臂抬手,遙遙朝劍聖招了招。
劍聖見狀,不再多言,抬步向前輕輕落下。
「轟隆隆!」
雷聲震耳欲聾,恍若天地叱喝。 劍聖卻毫無懼色,順著濕濘青石路朝俠王府穩步走去。
每一步踏下,其氣勢便拔高一分。
足下青石便應聲龜裂,裂紋筆直如削,似有無形利劍鑿地,綿延開來,驚心奪目。
行步間,但聽得劍聖忽然朗聲開口,聲若洪鐘,穿透雨幕,擴野八方,「裘兄如此氣定神閒,看來心中是勝券在握了。」
「咔嚓——」
道旁一面面旌旗在狂風中獵獵撕扯。
劍聖走過時,便見旗面無聲中裂,旗杆喀嚓折倒,似被無形劍氣凌空斬斷。
路旁老榕,枝葉本已被風雨摧折。
但凡有葉片飄入劍聖周身三丈,立時悄無聲息地碎作數片。
兩旁垂掛的榕樹氣根,無風自揚,萬千氣根齊齊向兩旁激甩而起,仿佛在畏懼來人。
劍聖步子看似不大,身影卻越來越快,在身後拉出模糊殘影。
周遭亭台樹木,於他而言恍若化作流光飛速倒退。 此刻,島東側,嶙峋怪石間。
雄霸三人正逃至此,忽聞身後傳來劍聖那洪鐘般的嗓音,頓時停下腳步。
但見聶風眉峰微蹙,側耳細聽,凝重道:「聽這聲勢,無雙城果然還有高手未出。」
「怪不得教頭會讓我們先行離開。」
雄霸一手緊捂肩頭鳳舞箭創,眼中滿是疑惑。
無雙城此番竟來了比獨孤一方還要強的高手.……
思索幾瞬後,面色驟然一沉,低喝道:「是劍聖!」
見身側兩位弟子面浮疑色,他強提中氣,當即解釋道:「此乃退隱多年的老一輩絕世人物。」
他略頓,目露凝重,一字一句道:「昔日江湖公認,天下至強二人便是——南無名,北劍聖。」
聞言,步驚雲眸光驟然銳利,低聲重複道:「無名……劍聖……」
聶風迷茫一瞬,似想到什麼,轉頭急問道:「師父,那南無名,莫非便是武林傳說中那位神話,無名?」
「正是。」雄霸額角沁出冷汗,與雨水混雜在一起,順著流向下頜。 「能與武林神話齊名……教頭能不能打得過他?」聶風憂心忡忡道。
雄霸強忍傷痛,思忖道:「聽那劍聖言語間忌憚之意甚濃,足見他也視裘前輩為平生大敵。」
「此戰.……恐是勝負難料。」
言至此,他環視周遭嶙峋亂石與瓢潑雨幕,沉聲道:「不必再徒勞奔逃了。」
「連劍聖既已親臨,可見無雙城志在必得,早有準備。」
「若此番裘前輩敗落,我等絕難生離嶺南。」
他身形微晃,氣息已見虛浮,「風兒,扶為師稍歇。」
「是!」聶風趕忙攙扶雄霸坐於一方上覆寬大蕉葉的巨岩之下,暫避傾盆雨水。
雄霸倚石而坐,目光卻穿透雨簾,死死鎖定俠王府最高處。
那一道於狂風暴雨中孑然傲立的青衫身影。
眼眸漸漸眯起,心中暗潮翻湧。
天命護佑…… 莫非我命中本註定有此死劫,全因得了風雲,方引動裘無命這般變數,為我破局?
思緒至此,一股劫後餘生兼雜野望熾熱,悄然漫上心頭。
定是如此了……
同一時間,島南側。
呂義方才踏岸登島,眼中便被遍地伏屍、血流漂杵的慘景所刺,心神巨震,頓時明白裘圖為何先前驟然離去。
「呃啊——!」他目眥欲裂,喉間發出一聲悲憤低吼,發足便向俠王府方向狂奔。
剛沖入一片古榕盤結的密林,身側忽傳來一聲微弱哀吟。
「府……府主……」
呂義猛地剎住身形,循聲急尋。
只見身側一處榕樹氣根形成的天然樹洞中,倒著一名重傷瀕死的宗親子弟。
他慌忙將人扶起,連聲追問道:「發生何事?究竟是何人所為?!」
那子弟面如金紙,氣若遊絲,斷續道:「是…是無雙城……見人便殺……我……」 話音未落,瞳孔已然渙散,頭顱一歪,再無氣息。
「無雙城……獨孤一方……」呂義聞言,面色瞬間慘白如紙。
旋即又被滔天恨意染成赤紅,「好…好一個調虎離山!」
「我呂義竟蠢鈍如豬,甘為爾等誘餌,親手將裘前輩引出……」
「無雙城……我呂義.……與你們不死不休!」呂義跪坐泥濘之中,恨聲咬牙道。
轉念又想起自己鑄下大錯,已答應裘圖交代後事後便自裁,留個體面。
命不久矣之人,將來又如何報復無雙城,洗刷這無盡仇恨。
剎那間,心中怒火唯剩無盡蒼涼。
數息後,呂義蹭地站起身來,雙拳緊攥,面上悽惶盡褪,唯餘一片猙獰狠絕。
他們應還在島上,裘前輩此刻怕是正與他們廝殺。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便賺!
心念既定,他再不遲疑,朝著俠王府方向再度發力狂奔。 然而,就在其方出榕樹林,視野開闊剎那,便一眼望見那高踞於千秋殿飛檐之巔的青色身影。
裘前輩?!
呂義不由一怔。
他為何獨峙於此?
是無雙城賊子已退?
還是……禍亂已在這短短時間內被他平定,此刻正於高處搜尋餘孽?
恰在此時,劍聖那蒼勁雄渾的聲音,穿透重重雨幕隆隆傳來。
呂義心下大驚,當即提氣縱身,靈猴般竄入近旁一株極高榕樹的茂密樹冠之中,借枝葉掩形,凝目遠眺。
只見俠王府大門前的青石路上。
一名灰袍老者正以極快速度行步。
所過之處,青石開裂,旌旗自碎,落葉成粉,風雨避散。
離的這般遠,呂義也能感受到此人氣勢節節攀升,直衝霄漢! 呂義心中不由暗驚。
此人是誰?
形貌清癯,氣度儼然,絕非凡俗……莫非是無雙城隱世不出的老怪物?
這般年紀,這等威勢……
驟然間,呂義瞳孔緊縮,面色駭然煞白。
一個塵封於江湖傳說,令人聞之生畏的名號,躍入腦海——
劍聖!
就在這時,俠王府最高處殿脊上。
但見裘圖青衫白髮,負手而立於如注風雨中,緩緩開口,聲音蒼勁沉渾,穿透雨幕。
「起初,不過五成勝算。」
「如今……」
「呵呵呵……」他低笑數聲,笑聲如悶雷滾盪,掠過四野八極,「獨孤兄,聽裘某一言,退去吧,莫要自誤性命。」 劍聖仰首迎上那道目光,神色漠然道:「自無名隕落,老夫拔劍四顧,心下茫然,遂隱世不出。」
裘圖袖袍在風中獵獵鼓動,接話道:「當今天下,武功高絕者並非無人,後起之秀,亦比比皆是。」
行步間,劍聖神色孤峭,搖頭道:「老夫又豈能自降身份,與晚輩爭鋒?」
話落之際,劍聖一步踏過俠王府大門,腳下青石迸裂間,身影已似驚鴻掠起。
倏然落至對面殿頂,與裘圖相隔十丈風雨,遙遙對立。
但聽劍聖聲若金鐵交鳴,朗朗傳開。
「可自聽聞裘兄三年前輕而易舉重創雄霸,老夫便存了較技之心,欲借裘兄之手,砥礪劍道。」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抹罕見的敬佩之色。
「老夫實未料到,世間竟有裘兄這般人物——身懷絕學,卻不逐名利,甘願大半生寂寂無聞。」
裘圖聞言,眸底暗流涌動間,忽地搖頭道:「非是如此。」
「裘某乃徹頭徹尾俗人一個。」
「昔年,不過而立,鐵掌神功便已大成。」 「也曾心雄萬夫,欲稱霸武林,打下一片赫赫基業。」
「只可惜……」話音至此,卻轉而低沉,「遇上一人。」
劍聖眉峰微挑,疑惑道:「何人?」
但見裘圖目露追憶,緩緩道:「此人武功,當真驚世駭俗。」
「刀劍拳掌、指爪棍戟,無所不精。」
「不過數招,便輕易勝我。」
「而後,他便逼裘某立下毒誓,須修身養性三十年,不得人前展露真本事。」
「裘某雖非什麼俠義之輩,但大丈夫頂天立地,自不能違背誓言。」
劍聖聞言頷首,手撫劍柄,沉吟道:「此人行事,倒是古怪。」
然而裘圖裘圖卻露出一絲淡笑道:「倒也未必古怪。」
「想來,他是心懷蒼生之人。」
「須知裘某這鐵掌神功,對心性侵蝕極重。」 「若非這三十年靜修磨去戾氣,只怕早墮魔道,殺人如麻。」
裘圖聲音穿透風雨遠遠盪出,島上之人盡皆猶如貼耳相聞,字字清晰。
遠處,雄霸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看來當初所料不錯,此人正是修行的左道邪功,代價極大。
這也是為何他不將絕學傳授子嗣的原因。
風雨呼嘯中,但聽得裘圖聲音繼續傳來。
「那人當年便說了,是怕裘某變成另一個什麼天池血魔。」
「天池血魔……」劍聖目光一凝,「昔日肆虐武林,殺人無算,後來卻莫名銷聲匿跡的那魔頭?」
「老夫幼時倒也有所耳聞。」
旋即神色一凜,正色問道:「不知這位前輩,姓甚名誰?」
裘圖輕輕搖頭,面色淡然道:「不知。」
劍聖眉峰微蹙,追問道:「那……可否尚在人世?」 裘圖再次搖頭,緩聲道:「亦不知。」
劍聖默然片刻,忽地抬首,「若此時再遇那人,裘兄可有勝算?」
裘圖毫不遲疑,斬釘截鐵道:「不足一成。」
聞言,劍聖默然不語,只余眼中劍意微瀾,似被這番話撼動心神。
島上眾人更是心潮起伏。
這裘無命已是世所罕見的絕頂高手,竟還有人能讓他甘心隱忍三十年,自承遠不及之?
此等人物,莫非是那雲端之上的謫仙不成?
雄霸聞言,更是短暫忘卻傷痛,一雙虎目精光隱現,心底念頭飛轉。
本幫主氣運化龍,連裘無命這等人物都可為本幫所用。
那能將他數招挫敗、逼其立誓修身的神秘高手……
只要尚在人間,未必不能入我掌中。
待迴轉天下會,定要文丑丑細細查探此人蹤跡。 若得此人相助,何愁大業不成?
殿宇飛檐之上,裘圖見劍聖默然不語,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他裘某人自不會浪費口舌說些廢話。
之所以如此編撰,一是待今日之後,方才那番話必傳遍江湖。
那帝釋天知曉後,定會將那神秘高人與武無敵牽連一處。
屆時,帝釋天只會愈加隱晦,不敢貿然生事。
二嘛,不過順勢為之,稍擾劍聖心神罷了。
但聽裘圖輕笑聲起,緩聲道:「獨孤兄,心氣未免過高了。」
「今日你連裘某這關也未必能過,又何須妄想與那行蹤縹緲,生死成謎的前輩交手?」
「哈哈哈——」劍聖陡然長笑,聲震風雨。
右手猛然按上腰間劍柄,一身凜冽劍意沖霄而起,衣發無風自動。
「裘兄所言極是!」 「既然如此——」他踏前一步,足下瓦片寸寸碎裂,「今日,便要領教裘兄高招了!」
聞言,裘圖面上淡笑不減,緩緩橫臂抬手,五指虛張,輕聲道:「正有此意。」
話音未落,掌心陡然迸發磅礴吸力。
只見十數丈外風雨中一截枯枝倏然破空飛來,不偏不倚,落入他掌中。
見狀,劍聖雙目一凝,周身劍氣倏然收束如劍鋒,沉聲道:「你要與我比劍?」
他目光落在那截枯枝上,語氣滿是不敢置信,「——還是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