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裘圖面上淡笑如初,橫劍身前,兩指輕搭劍脊,緩緩抹過。
風雨雖狂,其聲卻清晰平穩,遙遙傳開數十里。
「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
但見兩指所過之處,那略彎的木枝簌簌落下木屑,漸成一端粗,一端細的形制。
同時,極陽真氣緩緩注入。
木劍自手握之處,竟泛起金紅光澤,恍如烙鐵淬火,光華內蘊。
劍聖見狀,面色凝重,沉聲道:「裘兄果然高明,一言之間,老夫如聞晨鐘暮鼓。」
「此應是劍道一無上之境。」
「今日裘兄既以劍相較,老夫豈能仗兵刃之利?」
言罷,便見劍聖劍指倏然斜掃,數丈外俠王府牆頭旗杆應聲而斷。
五指虛扣,那斷杆如受牽引,飛射入掌,被他穩穩握住。
在握住斷杆剎那,劍聖周身氣勢頓時勃然沖霄,手中斷杆嗡鳴輕顫。 漫天風雨竟似畏其威儀,於他頭頂數丈處自行避散。
二人目光相觸,裘圖面上淡笑漸斂。
「轟——!」
極陽真氣倏然勃發。
青衫獵獵揚動,白髮如魔焰沖霄。
焚風熱浪自周身迸發開來,將周遭稠密風雨推排開來。
數丈方圓內,雨水盡化白霧升騰。
整個身形於霧中若隱若現,恍若雲中仙客。
便在此時,劍聖動了。
灰影如電飛竄而出,手中斷杆作劍,一式斜撩,破空而起!
正是聖靈劍法起手式——劍一!
但見奪目金色劍氣鋒銳無匹,分風破雨,將裘圖周遭繚繞霧氣剎那劈開,直指其形。 電光石火間,裘圖身形倏然化影,踏步旋身,木劍以極其刁鑽角度直刺而出。
極陽真氣自劍端噴涌,化作金紅劍氣,如長虹貫日,不偏不倚,正中聖靈劍氣流轉間一絲微不可察的薄弱之處,直刺劍聖心口。
正是獨孤九劍!
劍聖見狀瞳孔一縮,於空中硬生生折轉身形,踏足飛檐剎那,同時收劍回擋。
木劍擊於斷杆,竟爆出震耳金鐵之鳴!
裘圖身形沉穩如山,劍聖卻微微一晃,顯是劍招巧妙不及,落了下風。
若非裘圖顧忌木劍承載有限,未以蠻力相壓,局面只怕更為懸殊。
屆時劍聖便要感受到何為以力破巧。
不過,裘圖在保證勝算足夠的情況下,卻不願輕易挫敗劍聖,更不願要了劍聖性命。
無雙城有劍聖坐鎮,天下會方有忌憚,雄霸才需將他裘某人當太上皇供著。
若劍聖折損,於他並無半分益處。 劍聖不愧劍道奇才,下風之中立時變招。
聖靈劍法二十一式精髓各異,豈是死板套路?
自不會因一時下風而無反制之法。
霎時間,人影翻飛,劍氣縱橫。
「叮叮叮叮——!」
密響如珠落玉盤,不絕於耳。
墨雲崩頹,似蒼穹倒瀉;紫電蜿蜒,如金蛇狂舞。
雨滴懸空,似萬千鐵甲待發;風聲咽噎,如百萬雄兵屏息。
兩道身影在俠王府殿宇間高速閃爍、交錯、碰撞。
所過之處,氣勁縱橫,但見樑柱傾頹,瓦礫紛飛。
此刻,島北岸,碼頭。
十餘艘黑旗舟船密匝泊穩,桅杆尖旗在潑天雨幕中浸透垂落。 獨孤一方按劍立於主船舨頭,遙望俠王府方向。
但見沉沉墨雲下,縱橫劍氣明滅閃爍,將半片天際映得忽明忽暗。
獨孤一方此刻面色可謂陰沉似水,心中悔意如潮。
當日真是千不該萬不該,派人將裘無命南下嶺南的行蹤密報於劍聖……
此等境界的高手,於江湖任何一方而言,皆屬足以定鼎乾坤的殺器。
若今日劍聖有絲毫閃失,無雙城半世基業,恐怕真要塌了。
須知劍聖常年隱居避世,而這裘無命卻非如此。
屆時,他無雙城又能派出何人抵禦這裘無命?
風雨呼嘯間,一旁獨孤悔悄然踏前一步,壓低聲線,語氣猶帶試探道:「城主,咱們……是否要做些什麼?」
「做什麼?」獨孤一方驟然回頭,目光不渝,「我等能做什麼?」
「此戰是你我能插手的,還是這滿船子弟能插手的?」
只見獨孤悔咬牙,眼底閃過一抹狠色,「那雄霸已然重傷,何不趁此刻遣人搜島,擒下他與風雲二人?」 「或可逼那裘無命投鼠忌器!」
聞言,獨孤一方陷入沉默之中,心中開始思量是否可行。
然而轉念間,便見他搖頭道:「屆時,大哥怕是會放下裘無命,先斬了你我。」
言罷,他再度仰首,望向遠處劍氣縱橫激盪之處,喉間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道:
「雄霸……已微不足道。」
話雖輕飄,可他負於身後的雙拳早已攥得青筋迸起,心中暗濤洶湧——
這江湖,怎就憑空冒出這般一個老怪物……
此戰,一定要贏啊……
島東側,嶙峋怪石之間。
風雨正狂,雄霸卻強撐傷體,一個縱身掠上一塊猙獰怪石的頂端。
血袍浸透雨水,緊緊貼在身上,他卻渾然不顧,只將一雙虎目死死鎖向遠處。
那裡劍氣縱橫,光影絞殺,宛若龍蛇起陸。 越看,心頭越沉。
三年前……這裘無命雖能勝本幫主,卻絕無眼下這般吞天吐地的威勢。
竟能與傳說中的劍聖獨孤劍爭鋒至此!
這三年閉關,他究竟練成了什麼?
但見雄霸驀地眯起眼,心中如電光一閃,驟然明悟幾分——
是真氣!
怪不得……怪不得當初他掌力雄渾卻含而不露,我還道是返璞歸真,氣韻內斂……
難道他竟是這三年之間,才打通任督二脈,貫通天地之橋?
不……絕無可能!
天下間但凡登堂入室的武學,真氣修行皆是根基。
他那鐵掌神功驚世駭俗,怎可能半生未修真氣?
定是藏拙……定是如此! 無論是這眼前的沖霄劍氣,還是方才舉手投足間的真氣化形,絕非短短三載所能成就。
雄霸也只能如此去想,他不願信,亦不敢信當年交手之時,裘圖是只憑內力與他周旋……
其左右兩側石上,聶風、步驚雲亦昂首而立望向戰局。
步驚雲面色仍舊漠然一片,但眸心卻震顫不已。
他眼中深處雖映著那不斷激射的凜冽劍光,心中卻反覆滾響著裘圖方才穿透雨幕傳來的那句話——
「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
這是何等無上劍道境界。
他從未想過這位沉默寡言的老教頭,劍法亦通神至斯,能與劍聖一較高下。
那他所修行的鐵掌神功若是全力施為,又該是如何驚天動地?
「教頭……原來會使劍?還這般厲害?」聶風抬手抹去眼前雨水,臉上儘是懵懂茫然,「教頭好像什麼都會啊。」
但見雄霸目光未移,沉聲道:「天下武學,殊途同歸。」
「一法通,萬法明。」 「那師傅。」聶風忽然轉頭,「您會使劍麼?」
雄霸聞言,唇線驀地繃緊。
良久,才從齒間迸出二字,「不會。」
島南側,榕樹林。
呂義蜷身藏於茂密樹冠間,距離最近,亦看得最為真切。
此刻他臉上分毫不見方才的猙獰怒色,唯剩一片痴迷恍惚。
俠王府世代習劍,他自幼練劍三十餘載,卻何曾見過這等劍道巔峰之爭?
雖看不清二人招式往來,但那縱橫捭闔的劍氣、崩雲裂雨的勁風,已足以令他心神俱醉。
越是看不清,越忍不住瞪目追尋,渾然不覺自身袍袖已被凌厲氣勁割開數道裂口。
周遭枝葉更是紛紛碎落,如遭劍削。
島上各處。
俠王府廢墟間、斷牆後、林木間、血水泥濘之中,尚有些許僥倖未死的天下會幫眾與俠王府子弟。 此刻皆屏息凝神,或伏或仰,目光盡數被那高處對決牢牢吸引。
狂風怒卷,暴雨如瀑。
漫天雨絲被縱橫劍氣撕扯,發出悽厲尖嘯。
一處處俠王府殿宇樑柱傾頹,瓦礫飛濺。
最終轟然倒塌,激起漫天水霧煙塵。
倏忽間,島上殘存的眾人便見一青一灰兩道璀璨流光自廢墟中並行射出。
旋即又如隕星般於長空反覆碰撞、交錯,金鐵交鳴之聲響徹雨幕,直朝著島外西江方向疾射而去。
隨著這兩道駭人身影遠離,島上驚魂未定的各方人馬亦紛紛躁動。
無論天下會殘眾、俠王府倖存者,還是無雙城之人,皆不約而同地躍上殘垣,奔至高處。
或尋江邊開闊之地,極力向那兩道攪動天象的身影望去,不肯錯過這曠世一戰分毫。
「中!」
但聽一聲沉渾斷喝,竟壓過漫天風雨,與驟然炸響的天地雷鳴合在一處! 「轟隆隆——!」
雷車炸響,破長空之鐵幕;霆霓貫頂,開大地之昏蒙。
於此天地皆白一瞬,島上眾人終於得以看清。
那一青一灰兩道身影,已於厚重雨幕的半空之中,交錯對了一劍!
剎那間,璀璨到極致的光華迸發。
眾人只見一道凌厲無匹,宛若實質的金色劍氣,竟被一道後發先至的金紅劍氣攔腰斬斷!
下一刻,狂暴氣勁倒卷。
兩道身影紛紛倒掠而出,划過兩道悠長弧線,最終墜入那波瀾狂涌的西江水面。
只見劍聖雙足踏落水面剎那。
周身三丈內澎湃波瀾竟驟然平息,化為一面光滑如鏡的止水,映出他肅穆身影。
其手中以旗杆臨時充作的長劍,此刻已然斷折,僅餘不足三寸之長。
斷口處更是焦黑一片,恍若被烈焰狠狠灼燒過。 而裘圖則手持那柄泛著金紅光澤的木劍,身形隨波濤悠然起伏,宛若一葉隨性而動的浮萍。
二人一動一靜,遙相而立。
但見劍聖緩緩長出一口濁氣,白須隨風雨飛揚,滿眼皆是震驚與恍然之色,沉聲道:
「料敵先機,攻其不備,劍勢無定無跡,令人難以捉摸……」
「莫名——劍法?!」
「哈哈哈……」裘圖朗聲長笑,搖了搖頭,「非是莫名,而是獨孤兄,心中的莫名。」
劍聖聞言,眉頭驟然緊鎖,凝思一瞬,眼中陡然浮現出難以置信之色,「你能於那幻夢中學劍?」
「那幻夢之境看似恆久,實則於外界不過剎那一瞬,你怎能……」
「不錯!」裘圖神色坦然道:「夢中的你,還是你。」
「可夢中除你之外的一切,皆是裘某心意所化。」
「獨孤兄,裘某當要多謝你一番,讓裘某學的如此精妙絕倫之劍法。」
劍聖眸光閃爍,心中一時難以相信,緩聲道:「意思便是,相當於老夫於幻境之中,親自將心中理解的莫名劍法,教導給了你。」 「而你……便立時以此法,來對付老夫。」
說著,他緩緩閉合雙目,似在平復心潮,「好手段……好神通……」
但見裘圖持劍立于波濤之上,衣袂獵獵,接言道:「獨孤兄,你方才聖靈劍法已自劍一使到了劍十八。」
「如今這有情之劍,至此已盡,怕是已黔驢技窮了罷?」
忽然,劍聖緊閉雙眸猛然睜開,眼中精光大盛,沉喝道:「不對!」
「你方才所使,絕非莫名劍法,亦非老夫心中之莫名!」
「哦?」裘圖眉梢微挑,露出些許玩味神色,「何以見得?」
只見劍聖目光如劍,一字一頓道:「但凡源自老夫心中之劍道,必有劍心為核,有魂有魄。」
「而你——」他話音陡然加重,「心中無劍!」
說罷,劍聖豁然仰首長笑,笑聲混著風雨傳開,充滿了發現同道巔峰的暢快與激昂。
「好啊!裘兄!」
「你身懷不世劍道絕技,潛藏至今,今日方才現於人間。」 「老夫能與此劍相逢,幸甚至哉,榮莫大焉!」
「只可惜,你空有巧技,而無劍心加持,於劍道而言,卻是落了下乘。」
「哈哈哈……」裘圖亦隨之大笑,坦然道:「倒終究是教獨孤兄看穿了。」
「不錯,此非莫名,乃是裘某家傳絕學——辟邪九劍。」
劍聖眼中閃過思索與驚嘆,低聲重複道:「辟邪……九劍?」
但見裘圖含笑捋須,解釋道:「此劍法,與裘某所習鐵掌神功系出同源,一脈相承。」
說著,側首仰天,語氣莫名道:「正是——無劍勝有劍,無招勝有招。」
劍聖聞言,面上怔了一瞬,白須微微顫動,搖首道:「裘兄年長老夫幾歲,今日已屢次相欺,此時總該說些真話了罷。」
「劍者,縱是手中無劍,心中又豈能無劍?」
「身心皆無,劍在何處?」
卻見裘圖神色靜如平湖,目光卻深遠似海,緩緩開口道:「所以,獨孤兄之劍道,至今仍心中有劍,故而止步於此境。」
「而裘某……已然達到了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的境界。」 話音甫落,便見裘圖五指一松。
那柄泛著金紅光澤的木劍便脫手墜下,悄無聲息地沒入渾濁江水之中。
「你問,劍在何處?」
「至此之境,天地萬物,便皆是劍。」
「用劍之時,自可百川赴海,萬羽歸枝。」
「萬劍——自來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