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甫落,趁劍聖陷入沉思之際。
只見裘圖慢悠悠將右掌置於胸前,垂眸相視,三指蜷曲,以作劍指。
「轟隆隆——」
雷聲大作,驚神徹耳。
劍聖恍然抬眼,看向對面的裘圖。
只見裘圖那筆直的劍指正緩緩地、緩緩地上勾。
剎那間,時間恍若凝滯。
「轟——隆——隆——」
不知是否錯覺,劍聖只覺耳中雷聲似被拉長拖慢,周遭空氣更是陡然悶熱難當。
他餘光上瞥,赫然驚覺——二人之間那漫天密雨,下落之勢竟驟然遲緩!
雨滴似被無形之力拉長扯細,化作千絲萬縷,既似纖纖銀針,又如凜凜細劍,懸空斜指,殺機森然。
這是…… 劍聖白眉驟凝,眼珠倏然斜轉。
只見一滴被拉長的雨絲,竟悄無聲息地穿透他護體罡氣,自斜上方緩緩墜下。
那雨絲細長,並未直刺其身,而是輕飄飄落向他腳前水面。
甫一觸及江面——
「嗒。」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水面竟被這細雨砸出一孔極小、卻極深的空洞!
這違背常理之景,令劍聖瞳孔驟縮。
更駭人的是,那空洞下陷剎那,猛地回彈。
一縷水線自水面倒沖而起,如無形鋒刃,划過他鼓盪的灰袍衣袖。
「嗤——」
一聲極輕的割裂聲響起。 衣袖竟被這水線劃開一道整齊破口!
什麼?!
劍聖心神劇震——
難不成……
這是劍宗傳說中那無上秘法,萬劍歸宗不成?!
「嘩啦啦——!」
狂聲大作,劍聖橫眸急掃。
只見硯洲島近岸處,大片榕樹飛葉逆沖雨幕,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葉片破空銳嘯,竟似千萬飛刃,遮天蔽日。
不……不對……
劍聖心念電轉——
這些雨、這些葉,看似劍勢,實則更似暗器…… 若真如此……此人對真氣操控之精微,已至驚世駭俗、如臂使指之境!
從頭至尾,他種種言行,皆是為亂我劍心!
當真是為勝而不擇手段,我萬萬不能信了他的鬼話,著了道。
劍者,豈可無劍無心!
劍聖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間,越來越多的雨絲已穿透他頭頂的護體罡氣,綿綿墜下。
那些萬千飛葉亦旋繞逼近,封死他所有退路。
就在這生死一瞬——
劍聖眼中厲芒暴漲,動了!
「轟——!」
磅礴劍氣自他周身轟然爆發,一步踏出,腳下平靜江面頓時炸開無數溝壑,如被無形巨劍犁過!
「鏘——!」
手中斷杆棄之,腰間無雙劍應聲出鞘! 灰影模糊,於江面拉出一連串長長的殘影。
無情之劍——劍十九!
狠絕!凌厲!無情!
金色劍氣自劍尖迸射,如長虹貫日,所過之處江水翻卷,破浪分濤!
然而下一瞬——
只見裘圖面上獰色乍現,雙目陡睜。
滿頭白髮逆沖炸起!
腳下起伏水面驟然化平、塌陷。
身前江水更是轟然倒卷,激起十餘丈高的厚重水幕,傾天壓來!
水幕至高處竟自分化,凝作無數柄透明巨劍,攜劈山斷岳之勢,朝劍聖當頭斬落!
這一刻——
上有雨線千絲,下有江涌如刃,後有飛葉蔽空,前有水幕化劍。 萬物皆成寒鋒,天地儘是殺機。
無處可避,無處可逃!
不過須臾之間,在劍聖尚沖至半途之際。
那漫天雨絲、沖天水劍便已徹底破了他的護體罡氣,直刺其身。
若不管不顧,定然在頃刻間被萬劍穿身而亡。
縱然他懷著同歸於盡之心,不收劍勢。
待前方那水幕巨劍轟然砸落,但凡他身形稍有阻滯,以對方那鬼魅般的身法,輕而易與便能躲開,甚至立時反擊。
更關鍵的是,他於方才幻境之中著了道。
劍心有損,無情生情,這劍十九威能已不足原本七成。
心念電轉間,劍聖暗呼無奈,只得猛止旋身,原地驟定——手中無雙劍嗡鳴震顫,劍招變化。
劍二十!
劍廿一! 剎那間,聖靈劍法三招無情之劍相繼輪轉循復使出。
無數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劍氣自江面上爆發,如烈陽炸裂,又似金虹亂舞。
嗤嗤破空聲中,劍氣縱橫交織,在他周身化作一輪渾圓劍罩,將四面八方襲來的雨劍、水劍、葉劍盡數抵在外圍。
江面被劍氣激得波濤翻湧,水花凌空迸濺。
每一滴皆裹挾銳勁,落在遠處礁石上竟擊出深深凹痕。
獨孤一方等人立於北岸舟船上,死死盯著江面。
只見那鋪天蓋地的雨劍、水劍、葉劍、巨劍如潮如獄,已將劍聖身形徹底遮蔽。
眾人面色不由發白,心頭髮緊。
但見獨孤驍顫聲道:「城主……這……形勢不妙……我等……」
話落剎那,獨孤一方猛然回身,一掌摑下。
「啪」的一聲脆響,將獨孤驍打得滾倒在地。
獨孤一方正欲開口叱罵—— 就在這時,江心驟然迸發無盡金色光芒。
「叮叮叮叮叮叮——!」
金鐵交擊之聲密集如暴雨打蕉,不絕於耳。
獨孤一方猛然轉頭看去,唯見金光在劍幕中明滅閃爍。
當即心中略鬆口氣,寒聲道:「高手過招,且二人實力相近,爭的乃是毫釐之差。」
「我等眼拙,哪能輕易斷論勝負?一切為時尚早!」
他目光如刀,橫眸眾人,沉喝道:「更何況,若是大哥今日有何不測,我等便是逃回無雙城又有何用?」
「誰敢胡言亂語,立斬不饒。」
「好好看著便是!」
島東側,嶙峋怪石間。
在劍聖與裘圖離開俠王府之際,雄霸等人已換了靠近島岸的方位,於雨幕中登高遠眺。
只是距離太遠,天地昏暗,又有雨幕遮擋,令他們有些看不清具體。 雄霸喃喃道:「神乎其技……武學一道竟能引動天象,將萬物化為己用……」
聶風在一旁低聲道:「師傅,你說教頭與那武林神話無名相比,孰強孰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沙啞嗓音,「那無名身隕十餘年,若是與當初身隕時相比,想來還是裘前輩技高一籌。」
「什麼人!」雄霸立時警覺回首。
但見來人正是呂義。
只因他方才在島南側,而裘圖與劍聖二人又是飛往北側,他只得施展輕功一路飛奔。
但又老遠瞧見北岸停泊的無雙城船隻,只得壓下心中恨意,轉而來到東側尋地觀戰。
恰好,他便撞見了雄霸等人。
只見呂義隔著數丈之遠駐足,深怕引起雄霸等人誤會,一臉苦澀,抱拳道:「呂某見過雄幫主。」
雄霸默然片刻,頷首道:「呂府主節哀。」
呂義面色慘然,搖頭嘆道:「只怪呂某有眼無珠,錯信歹人,令天下會損失慘重,我這俠王府也……」
雄霸抬手打斷道:「而今多說無益,一切只看前輩了。」 呂義點了點頭,旋即尋了一塊高石躍上,舉目遠眺。
只見江心萬劍不絕,金色劍氣化作渾圓之勢,將萬千劍影牢牢抵擋於外。
戰況分外膠著,而裘圖身影又因視線被金色劍氣與萬劍遮擋,一時瞧不真切。
呂義緊張得掌心沁汗,低聲道:「恕呂某眼拙,不知此戰,裘前輩勝算幾何?」
但見雄霸沉吟片刻,搖頭道:「此事關乎我等性命安危,本幫主也不敢胡言定論。」
呂義聞言眉頭緊皺,思索道:「呂某方才見無雙城舟船聚匯於北岸,隨時以便撤離。」
「想來那獨孤一方若是勝券在握,定不會如此。」
「嗯……」雄霸目光深邃,緩緩道,「從方才二人交手與對話來看,裘前輩應是占上風無疑。」
呂義長長舒了一口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此時,但聽一聲如雷貫耳,恍若天威煌煌,自江心激盪而來。
「劍心有損,劍勢生缺,今日獨孤兄若技止於此,怕是要折戟沉沙了。」
江心之中,劍聖正以無情之劍苦苦抵禦那漫天劍雨。 上方雨劍凌厲、腳下水劍交錯襲殺,雖攻勢綿密不絕,但單劍威力有限。
以他劍道修為自可輕易化解。
後方飛葉雖鋒銳勝鐵,畢竟為數有盡,且自島上遠射而至,勁力已衰,唯稍添煩擾。
真正令劍聖凝神的,卻是裘圖以水幕所化的數丈巨劍。
每一劍劈落皆挾千鈞之勢,內蘊雄渾真氣,劍聖須耗去大半心力方能將其震散。
可那巨劍一散,霎時又化作漫天雨絲斬下,雨絲入水復成逆沖水劍。
如此周而復始,生生不息,竟似永無止歇!
但見劍聖面色漸顯獰厲,忽地劍路一轉,乾脆舍無情而取有情之劍。
卻是自覺無情劍心有損,情劍卻因幻境所歷更為圓融三分。
當下換招之後,頓覺周身氣機流轉順暢不少,壓力驟減。
他趁隙長嘯出聲,聲震雨幕。
「裘兄莫要欺老夫眼拙!」 「你這分明是真氣化絲,上乘擒龍控鶴之法,何敢妄稱為劍法!」
但見滔滔水幕之後,裘圖青衫寂立,一手負於身後,一手五指在身前輕拂慢彈。
顆顆雨珠落至指畔,竟被他真氣催動,化作縷縷水線激射而出——
「江上弄笛!」
十指撥寒星,收放皆因果——何為有?何為無?
每一滴雨水徑直穿透重重水幕,鋒芒非但不減,反更添三分銳意!
「獨孤兄,著相了。」
劍聖耳中驀地傳入裘圖腹語傳音,聲如古鐘嗡鳴。
他剎那間面色大變——
「嗤嗤嗤——!」
只見水幕之後,十數道晶瑩水線破空激射而來。
雖無巨劍開山之勢,卻令劍聖周身寒毛倒豎! 他能感知到那些水線不僅鋒芒凜冽,更可怕的是角度刁鑽詭異,每一道竟皆指向他劍勢流轉間稍縱即逝的破綻。
見狀,劍聖面色獰色乍現,渾身真氣勃然暴涌,但劍光卻反而收斂至不足丈許。
劍十八!
「叮叮叮叮——!」
但見無雙劍化作一團燦金光影飛速旋斬,硬生生將襲來水線盡數擋下。
可常言道顧此失彼。
劍聖疲於應付這連綿不絕的致命水線時,周身立時被雨似、水劍、飛葉劃得衣衫襤褸,血痕遍體。
此刻他實在心力無餘,唯有致命攻擊,才揮劍抵擋。
但聽水幕之後,裘圖腹語再起,悠悠蕩蕩,似嘆似嘲道:
「同樣的招數,怎可能對裘某有用?」
「獨孤兄早已黔驢技窮,何苦於此硬撐?
「不如此刻退去罷。」 話音稍頓,裘圖腹語陡然轉沉,「裘某——饒你一命。」
在二人照面至今,裘圖已然將劍聖一生劍道之路洞悉瞭然。
若以一言蔽之,那便是——明心見性!
說什麼有情之劍轉無情之劍。
實則與那獨孤求敗的《斬心鑒》之法異曲同工。
劍聖天資卓絕不假,可他誤就誤在,當年聽信祖父獨孤無憾的話,服下了七日忘情。
從此七情漸淡,心似寒潭。
按理來說這種情況,是難以踏上明心見性之路。
可劍聖卻硬生生憑藉時效甚短的奇藥半心勉強喚醒幾分情慾,於倉促間悟出有情劍意。
但可惜的是,其後來領悟的無情劍意,雖成一時之鋒,終是外藥催發,非由本心。
明心見性之路,至此斷絕。
若是劍聖當年沒有服下七日忘情,憑其心性才情,說不得早早便明心見性了。 其所創聖靈劍法本質,裘圖也已洞悉瞭然。
自劍一至劍廿一,不止是招式精妙,更重在激發人身潛藏之力,以此催動劍招,威力倍増。
此理倒與他裘某人所修持的龍象般若功頗有相通之處。
倘若劍聖真能以所謂無情之道將聖靈劍法推至劍廿三,未必不能以劍破障,終至明心見性。
原著中劍聖確曾悟出劍廿三。
但.……裘圖並不認為他那是突破了明心見性。
只因他末那識在裘圖眼中已然僵如枯木,靈性盡掩,能至劍廿一已是天縱之才、歲月苦熬所致。
若僥天之幸,劍廿二大抵便是盡頭。
而那傳說中的劍廿三,既不是以無情之道走出的明心見性。
那便應是……天人合一。
畢竟,劍聖意識頗為不俗,初入幻境之時裘圖便發覺他能以意識衝破幻境。
只是其過於心高氣傲,非得試試他裘某人的幻境考驗,以此磨礪所謂劍心。 結果被他裘某人以他心渡之法,引動他深埋心底的七情六慾。
致使其最倚仗的三式無情之劍,威能大減,反倒不及有情之劍。
至此,裘圖已占先機。
今日之戰,方能這般從容自若,似觀棋落子,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