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開剎那,奪目藍光迸射而出,頃刻間席捲滿室,映得眾人鬚眉皆碧。
正是裘圖此行所圖的冰魄!
但見呂義躬身拱手,語氣懇切道:「先祖遺骸已化飛灰,此物留之無用。」
「但它確是世間無二之寶,便以此作為廉兒的拜師之禮,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呂義與雄霸皆以為,裘圖索要冰魄是為保全自個兒死後屍身不腐。
對呂義而言,先祖俠王遺骸既已不存,冰魄自然再無用處。
畢竟四大奇石之名廣傳天下,世人皆知冰魄性寒質脆,不宜鑄煉神兵。
否則亦不會僅用於保屍百年,而無人覬覦強奪。
然而呂義不知的是,這俠王遺骸會化作飛灰,乃是他裘某人當日有心為之。
冰魄於他人無甚大用,但對裘圖來說,卻是上佳修行助益之物。
他如今所缺的並非境界,而是底蘊積累。
說到底,還是前兩個世界的能級過低,致使他的真氣量比不得此世絕頂高手。 若他底蘊足夠,即便有意容讓,劍聖又豈能在他手下支撐那般久?
將來若真要對上那活了兩千餘年的帝釋天……
這般老怪物,境界深淺雖不可知,但一身《聖心訣》真氣必然如江海浩瀚。
他裘某人素來生性膽小,起碼也得湊個五百年真氣,方才有點安全感。
但見雄霸順勢撫掌笑道:「裘前輩,呂府主與此子誠意至此,你便松鬆口罷。」
「那——」裘圖神色似有動搖,沉吟片刻,終是勉為其難般一掌合上玉匣,「看在幫主面子上。」
轉而垂眸看向跪地的呂廉,緩緩道:「你便先做老夫記名弟子。」
「待日後通過品行考驗,老夫再傳你幾式微末功夫。」
呂廉當即重重叩首,額觸磚石,聲沉意堅道:「弟子呂廉,拜見師傅!」
此刻,門外廊下。
斷浪聽得屋內對話,雙拳驟然攥緊。
面上漲紅,額角青筋微凸,眼中儘是憤懣不甘。 憑什麼!
這呂廉自幼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習武既有名藥滋補,又有明師指點。
而我呢?什麼都沒有!
日日粗茶淡飯,連練功都不敢太過拼命,生怕損了根基……
可就算如此,這呂廉都不是我的對手。
明明是我天賦更高、心性更韌!
要收徒,也該收我才對!
可這老不死的……不但不收我,還三番兩次輕辱拒斥!
為何人人都瞧不起我?
明明我已經這般努力,這般聽話了。
就因為我無依無靠,只能做個卑賤的雜役麼。
我斷浪……終有一日要教你們所有人看清,我比聶風、步驚雲、呂廉——都要強! 屋內,裘圖含笑捋須,抬手虛扶示意呂廉起身。
目光卻似不經意般向門扉方向一斜,眸底掠過一絲玩味。
喲——
生氣了呵。
不過是個卑賤玩意,生氣也不頂事。
念罷,裘圖便將眸光收回。
但見雄霸哈哈一笑,聲震梁塵,「恭喜前輩收得佳徒!」
話落,轉身踱了兩步,復又駐足,「如今諸事已畢,前輩,不若明日我等便啟程回返天下會,如何?」
裘圖淡淡頷首道:「是該走了。」
「不過——」雄霸目光轉向呂義,「動身前,本幫主尚需修書一封。」
「命追風、奔雷二舵各調三百精銳,南下嶺南,入駐俠王府,暫聽呂兄調遣。」
「以免俠王府眼下空虛,宵小乘隙來犯。」 呂義聞言,面上露出喜色,抱拳道:「多謝幫主周全。」
雄霸擺手笑道:「呂兄客氣了,既已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暴雨初霽,江湖卻已驚濤暗涌。
俠王府一戰後不過數日,消息便已如野火燎原,席捲南北。
江湖震動,武林譁然。
須知劍聖之名,數十載矗立武林之巔。
昔年「南無名、北劍聖」並稱武林雙絕。
自無名死訊傳出,天下人皆視劍聖為當世武道第一峰。
正因如此,縱使無雙城聲勢日頹,江湖各派仍尊其為首,無人敢試其鋒芒。
至於「裘無命」三字,近年雖也起波瀾,但江湖人多以為此人不過是隱遁多年、偶露崢嶸的絕世高手。
其重傷雄霸之事,雖顯露其高絕修為,但畢竟相傳其有藏棺假死偷襲之意。
眾人私下揣度,亦只道裘圖勝雄霸一籌,卻也有限。 加之其年齒已長,難免有欺壓後進之譏,故聲名雖顯,終未臻震世之境。
可此番俠王府一戰,經由倖存者四處宣揚,二人交手之時,可謂天地異象迭生,江湖方知何為通天之能。
尤其是劍聖與裘圖一番激鬥竟至平局收場。
此訊猶如霹靂墜世,炸得天下群豪心神俱搖。
人人皆嘆這鐵掌裘無命修為當真莫測,更驚其身懷如此驚世修為,卻甘守鐵掌幫一隅數十寒暑,不爭名利,不顯崢嶸。
此番心性境界,當真令人膺服。
暗流之下,各方勢力梟雄已心知肚明——江湖格局,自此劇變。
天下會麾下勢力本已凌駕無雙城,如今又得裘無命這等可抵劍聖神威的擎天白玉柱。
往後行事,恐再無需如往昔般束手束腳,處處隱忍。
而後數日,俠王府與天下會結盟之訊再傳,江湖中更覺天下會席捲武林之勢已成,幾不可擋。
唯有一處隱憂,那便是嶺南一役,相傳天下會幫主雄霸遭獨孤一方圍殺,身負重傷。
至今傷勢未明,如陰雲懸頂,引人揣測。 另有一則秘聞悄然流播。
這鐵掌裘無命之所以韜光養晦大半生,據傳是因年少功成之際,曾敗於一神秘高手,被迫立誓靜隱。
江湖中人聞之,有的將信將疑,有的已四處探聽。
那能令如此天縱之才折腰的神秘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
「神秘高手……」低沉聲音迴蕩殿內,隱含忌憚。
如今已時至六月十九,暑氣初蒸。
天下會正殿門窗緊閉,殿內光影晦暗,唯有高窗外透入幾縷浮塵微光。
只見文丑丑閉目靠坐於幫主尊座之上,一手慢搖絹扇,一手輕叩扶手,唇間低語喃喃道:
「刀劍拳掌、指爪棍戟……無所不精。」
忽而他話音一頓,扇面稍滯,眼仍未睜,聲卻漸寒,「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說著,文丑丑緩緩睜目,眸底似有恨意與驚懼交織浮現,一字一頓道:「武——無——敵!」
片刻靜寂後,他深吸一口長氣,面上波瀾盡褪,復歸淡然冷漠。 隨後絹扇搖動漸急,聲轉輕飄,似吟似嘲道:「你居然能說出……怕這裘無命成為下一個天池血魔……」
言至此,嘴角浮起一絲譏誚嗤笑,「這等凡人,也配?」
「未免過於高看他,也小覷本座了。」
說罷起身拂袖,轉向尊座躬身,以袖細細擦拭座面檀木。
「文總管!」殿門猛地被推開,一名幫眾踉蹌奔入,聲帶慌促。
文丑丑直身轉頭,雙手叉腰,蹙眉斥道:「哎呀——慌裡慌張的,急吵吵個甚麼!」
但見那幫眾躬身抱拳,急稟道:「前方傳訊,幫主行蹤已現,午時便可抵達絡焚鎮!」
「哎喲!」文丑丑扇子一合,揚聲道:「還不快快鳴鐘,叫所有人隨我下山迎接!」
不多時,便聽得天下會總壇聚眾鐘聲驟響,聲聲急促,如潮推浪。
八方幫眾聞聲而動,疾匯於正殿廣場,黑壓壓列成一片。
文丑丑執扇前導,率眾如長龍蜿蜒,順登天石階浩蕩而下。
山風拂面,文丑丑雙手提著衣擺,腰挎扭動間步履如飛,心中卻電念紛轉—— 果然是天命所鍾,無人能弒。
劍聖那小娃功力可以說放眼江湖數百年,也算得上絕頂之輩。
按理來說嶺南此行,雄霸本該必死無疑……
孰料,竟憑空冒出個名聲不顯、半身入土的後輩,能與這天縱奇才的劍聖戰平。
嘖嘖嘖……
這便是命數啊……
雖在本座意料之內,但雄霸未死,還是多叫人遺憾的很吶。
忽然,文丑丑疾步間眸底驚光一閃。
誒——?
這裘無命,不會是天命擺來對付,抑或防範我的棋子吧?
若我哪日要親自動手除去雄霸,他難道還能傷我分毫不成?
思緒及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文丑丑心中重重線索交織,不由暗念: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
這可是無上劍道境界啊。
他一個凡夫俗子,還是修煉橫練掌法之人,偏偏能在劍道上與大名鼎鼎的劍聖旗鼓相當。
如何想,也讓人分外不可思議。
若是無天命相助,怎得也說不通啊……
莫非他當年敗於武無敵後,反得後者指點?
拳掌爪指腿……劍……
據說他還笑納了鳳舞神弓……
一手暗器手法更是神鬼莫測……
十全武道!
定是如此!
此念一生,文丑丑渾身汗毛倒豎。 要知道他當年化身天池血魔,四處為禍。
卻被突然冒出來的武無敵給打成重傷,致使一身鳳血流失大半,武功大損。
雖依舊能夠長生不死,但卻不能夠不老。
遊戲人間兩千餘載,也就是那一戰,可謂將他打出了心理陰影。
龜縮至今,都不敢明目張胆再現於人世。
若不是驚蟄之日將近,神龍即將現世,他需要提前籌謀策劃,說不得還要再藏一段時間。
轉念間,文丑丑又在心底寬慰自己。
無妨無妨,天命再如何玄妙莫測又如何。
只要我對雄霸不起殺心,只暗中相助風雲,借風雲除了雄霸,不起絲毫自個兒動手的念頭。
這裘無命怕也就止步於此了。
我可千萬不能動不該有的念頭,否則天命庇佑之下,這裘無命說不得在臨死前還能有所突破……
這些個天縱之才們,若是得天命相助,說不定一朝頓悟,便是第二個武無敵! 如此想著,文丑丑掌心已泛起一層薄汗,悄無聲息咽了口吐沫。
再忍忍……
活了兩千多年了,蟄伏區區幾年光景又算得了什麼?
總好過那裘無命,大半生都默默無聞,到快死了方才一展崢嶸。
不到萬不得已,我可絕不能暴露。
心中既定,他腳步未停,側首望向遠山,暗運聖心訣。
其眸中立時金光微漾,視線如利劍般穿透半山腰纏繞的流雲,直落蒼茫大地。
但見群峰如黛,連綿起伏似蟄伏巨獸。
數道銀練般的溪河穿峽過谷,蜿蜒隱現於林壑之間。
遠處散落著三兩城鎮,灰瓦白牆如棋布星羅,官道細若遊絲,沿途楊柳垂垂,田野阡陌縱橫。
而在天際盡處,兩山相夾的窄道出口,隱現幾點人影馬蹤。
正是雄霸一行。 因雄霸身受重傷,穴位被封,真氣難以運轉。
而裘圖亦自言內傷深重、耗損極大,需儘量避戰。
故而為防回程途中免遭宵小暗算,生性謹慎的雄霸遂命眾人喬裝易容,晝伏夜行,分路潛返。
便是天下會親信,亦不知其蹤跡路線。
直至將至天山腳下,踏入天下會絕對掌控之地,雄霸方才褪去偽裝。
此刻隨行者,唯裘圖、風雲,以及那名為記名弟子,實為人質的呂廉。
五人各乘一騎,已行至山巒夾道末端。
但見雄霸輕輕勒馬,放慢馬蹄,沉聲嘆道:「此番當真兇險萬分。」
「本幫主自創立天下會以來,便從未如此謹慎小心過了。」
「不過——」他話音一頓,轉頭看向身側老神在在的裘圖,面上露出笑意道:「福禍相依,幸得前輩鼎力相助,非但令本幫主轉危為安,更大有斬獲。」
「待本幫主返回總壇,以千年磁石祛除體內細針,再花些時日恢復功力。」
「屆時——」雄霸嘴角微揚,眸底寒芒一閃,聲轉冷厲,「便是天下會向無雙城清算之時!」 一旁裘圖身披黑袍,白髮散垂,輕捋長須,緩聲道:「幫主乃天命所歸,洪福齊天,註定一統武林。」
「區區無雙城,不過小小磕絆罷了。」
「此關既過,前路想必自是海闊天空。」
「承前輩吉言!」雄霸轉身拱手,胸中豪氣驟涌,不禁仰首長笑,「哈哈哈!」
笑聲未落,五人已馳出狹谷,眼前豁然開朗。
就在此時——
始終落後雄霸半個馬身、含笑捋須的裘圖,忽地陰鷙雙眸微微一眯,眼底精光乍現,猶如寒刃出鞘,卻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