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圖微微頷首,淡淡道:「打開看看吧。」
龍騰聞言,雙手托住畫軸兩端,緩緩展開。
絹帛漸舒,一幅繡品映入眼帘。
正是那幅《蟄龍潛淵圖》。
金鱗巨龍盤踞淵畔,半身沒入幽暗水中,龍首微昂,雙目半闔,鱗甲須爪皆以細密絲線繡成,在窗外透入天光下流轉著暗沉光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絹而出。
龍騰凝視片刻,抬眼看向裘圖,眼中帶著幾分訝然道:「此畫是老師所繡?」
「嗯……」裘圖微微頷首,銀須隨之輕顫。
幽若早已湊過頭來,小手扒著畫軸邊緣,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忍不住驚嘆道:「這繡的也太好了吧!」
她伸出指尖,想摸又不敢摸,只在絹帛上方虛虛比劃,「這龍的眼睛……好像真在看著人似的。」
龍騰細細端詳畫中龍形,沉聲道:「老師技藝出神入化,此畫中之龍,當真栩栩如生。」
說罷,他眉頭卻不由微微擰起,心中暗忖:
可這是以針線繡制……為何不贈幽若? 總不能我一個大男人,日後還要拿著針線學女工吧……
裘圖將龍騰神色收入眼底,卻不多言。
他之所以將此畫贈予龍騰,不過是因這少年名中帶「龍」。
圖個好彩頭罷了——遇龍則盛嘛。
反正於他而言,這也不過是一幅繡畫,並非什麼貴重之物,留著也無用,倒不如拿來作個人情。
他對於琴棋書畫的鑽研已至瓶頸,對自身意識提升微乎其微,故而近來轉而研習雕琢之術。
也因他手中那枚冰魄雖為女媧奇石,質地卻堅脆異常,難以鍛造成兵器,反可以雕琢之法,製成便於攜帶的小件。
裘圖正打算日後將其細細雕琢,好隨身之用。
但見幽若仰起小臉,眼中滿是好奇道:「老師,你準備教我們什麼啊?」
裘圖捋了捋須,目光掠過二人,悠悠道:「看你們想學什麼。」
幽若眨眨眼,「那老師會什麼?」
只見裘圖淡然一笑,枯瘦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琴棋書畫、金石繡工、岐黃星象、堪輿卜算……」 「總之三教九流的學問,為師都算得上略通一二。」
幽若聽罷,眼中頓時浮現崇拜之色,小聲嘀咕道:「老師你會這麼多呀……莫不是什麼都會。」
龍騰卻若有所思,問道:「老師是如何做到的?學這麼多東西,武功卻還不落下。」
裘圖瞥他一眼,緩緩道:「世間一切學問,皆有關聯相通之處。」
「一通則百通,明白的越多,學的便越快。」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他裘某人明心見性,過目不忘。這話卻未說出口。
幽若忽然扯了扯龍騰衣袖,小聲道:「哥哥,我想學武功。」
然而裘圖卻先行搖頭道:「那不行。」
他目光掃過二人,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道:「這些技藝中,挑一門先學吧。」
「光要吃透一門,都不是易事。」
「莫要好高騖遠」
龍騰低頭看了看手中畫卷,沉吟片刻,道:「既然老師贈我畫作,那我便先學畫吧。」 幽若歪著頭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學琴!爹爹以前總說我彈琴像彈棉花……」
裘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二人近前。
開始細講琴畫之道。
窗外湖光瀲灩,花楸赤果垂枝。
臨淵居內清風穿廊,拂動簾角微響。
與此同時,天下第一樓深處。
雄霸剛運功完畢,周身氣勁未散,便有護衛在門外低聲稟報,將斷浪跪求拜師之事一一陳述。
「這小子……竟想拜那老傢伙為師?」
雄霸雙眼微眯,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哼!且不說拜不拜得成,就算真入了門,那老傢伙又豈會將真本事傳於外人?
旁人或許看不透,他雄霸卻清楚。
那老鬼,骨子裡最重血脈淵源。 如今孫兒出世,怕是早打定主意,要將一身所學盡數傳給自家血脈。
不過……
雄霸負手踱至窗邊,望向枕雪庭方向,目光幽深。
那老傢伙心思縝密,武功秘籍不知藏於何處。
一次搜尋無果,往後再去恐怕也是徒勞。
他那孫兒尚在襁褓,離學武還早得很……
如此想來,本幫主倒盼著那斷浪能有些手段,真從老傢伙手裡掏出點東西來。
屆時,從斷浪手中取得神功,可比從裘圖手中奪取容易多了。
念及此,雄霸轉身,沉聲吩咐門外護衛。
「傳話給文丑丑,此事任何人不得插手。」
枕雪庭外,石階冰涼。
斷浪與呂廉並肩跪著,從日升到月落,又自夜深跪至天明。 霜露浸衣,寒意透骨,二人卻皆挺直脊背,目視前方緊閉的院門,未曾動搖。
月影漸退,天色將明未明之際,一道身影自廊檐那端緩步而來。
黑袍白髮,正是裘圖。
沿途幫眾紛紛躬身行禮,卻無一人敢提及跪地二人之事。
裘圖行至庭前,目光淡淡掃過跪地的背影,腳步未停,徑直從二人身側走過。
斷浪看見那雙黑靴自眼前掠過,喉頭動了動,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呂廉更是心頭一緊,垂下頭去。
他此番舉動,多少有些逼迫之意,此刻見師傅歸來,難免心虛。
「吱呀——」
院門被推開,裘圖步入庭中。
就在門扉將合未合之際,一道蒼老平淡的嗓音,卻同時傳入二人耳中。
「廉兒,該練劍了。」 「至於你——進來吧。」
斷浪渾身一震,驀然抬頭。
呂廉亦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眼中露出鼓勵之色。
斷浪深吸一口氣,用手撐地,踉蹌起身。
跪了一日一夜,雙腿早已麻木。
但見他勉強站穩,一瘸一拐,朝著那扇敞開院門走去。
斷浪隨裘圖穿過枕雪庭中庭,沿著青石小逕行至枯木閣下。
但見樓高三層,飛檐翹角隱於蒼松之間,檐下懸著幾串銅鈴,風過時叮咚輕響。
二人拾級而上,木梯吱呀,至三樓,推門而入。
但見室內寬敞,臨窗設一琴案,案上焦尾古琴靜置,旁有香爐。
窗外正對一片梅林,此時花開如雪,幽香透窗而來。
裘圖逕自走至琴案後拂衣坐下,斷浪則立於室中,垂首屏息。 只見裘圖伸指輕撥琴弦,發出一聲清越泛音。
隨後指尖按弦止住餘韻,淡淡道:「大庭廣眾跪便不必了。」
「若真計較你夜闖枕雪庭之事,你早已是個死人。」
斷浪聞言,卻反而向前一步,雙膝一屈,重重跪在地板上。
目光灼灼盯著裘圖背影,沉聲道:「斷浪罪該萬死不假,擅闖之過,任前輩處置絕無怨言。」
說著,他脊背挺得筆直,一字一句道:「而是——懇請前輩收我為徒!」
話音落下,額頭觸地,重重一叩。
裘圖緩緩轉過身。
他顴骨高聳,臉上皺紋如刀刻斧鑿,此刻看不出喜怒,只那雙眸子深如古井寒潭,靜靜看著斷浪。
良久——
「你小子倒是挺會得寸進尺。」裘圖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偷盜未成,不藏著躲著,反敢登門拜師。」
「就不怕此舉惹怒老夫,一怒之下,真要了你的性命?」 斷浪抬頭,迎著裘圖那淡漠垂視的目光,毫不閃避。
「前輩武功蓋世,天下罕有敵手。」
「而斷浪不過是天下會中一個卑賤雜役,每日與馬糞污穢為伍。」
「前輩若想要斷浪性命,只需開個口,斷浪立刻自裁當場,絕無二話。」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愈發沉凝,「但——」
「但什麼?」裘圖眉梢微挑。
「但若前輩不計前嫌,肯收下斷浪。」斷浪咬緊牙關,眼中燃起一團火,「斷浪日後定然做牛做馬,勤學苦練,刀山火海也敢闖,絕不辜負師恩!」
裘圖聽了,忽地低笑一聲,搖了搖頭。
「好了……此地無外人,不必說這些虛話。」
「你是個什麼貨色,老夫豈會瞧不出?」
「說什麼做牛做馬……騙騙三歲孩童尚可。」
說著,裘圖身子微微前傾,陰鷙雙眸微眯,似要刺入斷浪心底,「你向拜老夫為師,究竟是為了什麼?說真話。」 「老夫既允你進門,便不會殺你。」
室內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風過梅枝的沙沙聲。
斷浪抿了抿乾澀嘴唇,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里滿是壓抑著多年積鬱的不甘與渴望。
「為了習得絕世武功!改變這卑賤地位!不再讓任何人瞧不起我!」
這話說得赤裸,甚至帶著狠戾,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天資不錯。」裘圖直起身子,手指在琴弦上輕輕划過,帶起幾不可聞的微響,「根骨清奇,是塊練武的料。」
「可惜,天下有天資者如過江之鯽,老夫見得多了。」
「老夫性格古怪,擇徒最重心性,偏生喜歡那種……執念深重之輩。」
斷浪眼睛驟然亮起,急聲道:「前輩,斷浪就是這等人!」
「我太想出人頭地了,真的受夠了那些屈辱白眼!」
「這些年,我眼睜睜看著聶風、步驚雲受盡栽培,自己卻只能在馬廄里刷洗馬匹!」
「這種誰都能踩上一腳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過!」 他膝行半步,仰頭急切道:「只要前輩願意收我為徒,給我這麼一個機會,我什麼都可以做!」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我是誠心的!」
「誠心?」裘圖面色古怪,嗤笑一聲,「為何總有人拿這玩意當做無價之寶。」
旋即抬眼望向窗外紛落的梅花,語氣淡漠道:
「但凡仔細一想,這天下人一抓一大把,哪個人沒有心呢?」
「無論什麼真心、誠心、忠心……」
「多了,便不值錢了。」
「物以稀為貴嘛。」他轉回視線,重新落在斷浪臉上,微微抬頜,「老夫只看價值。」
「亦或者……行事有沒有足夠的手段、膽魄。」
斷浪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沉聲道:「有的!我有的!」
「只要前輩吩咐,即便是違背江湖道義、殺人越貨之事,斷浪也萬死不辭!」 「好啊。」裘圖嘴角微微勾勒,皺紋縱橫的臉上更顯森然,「你三番四次拜師,老夫若不給你一個機會,倒顯得太不近人情。」
隨即拂袖掃了掃膝上灰塵,悠悠道:「有件事,你若辦成了,老夫不是不可以考慮收你為徒。」
斷浪心頭猛震,立時磕頭,脫口喊出,「謝師傅!」
「早了。」裘圖抬手制止,目光幽深,「你應該記得……凌雲窟吧?」
斷浪臉色微微一變,點頭道:「自是記憶猶新。」
「家父……南麟劍首斷帥,當年便是被凌雲窟中那噴火的怪物拖入其中,至今生死不明。」
裘圖緩緩頷首,目光變得悠遠,「名利於老夫早已如過眼雲煙。」
「江湖爭霸,武林稱尊,不過是年輕人熱衷的把戲。」
「如今老夫所求,不過是……多活幾年,親眼看著孫兒長大成人。」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道:「凌雲窟中,生有一種能延年益壽的天材地寶,名叫血菩提。」
「服之雖有走火入魔之虞,但老夫壽數將盡,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斷浪何等機敏,立刻明白了裘圖的意思,瞳孔微縮道:「前輩是要……斷浪前往凌雲窟,為您尋找這血菩提?」 「不錯。」裘圖直視著他,目光如炬,「凌雲窟兇險萬分,火麒麟盤踞其中,歷來有進無出者不知凡幾。」
「你若懼怕,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見斷浪抿唇不語,裘圖繼續道:「若能尋到,哪怕只得一顆,便給你個記名弟子的名分。」
「有此名分在,此後天下會中,也無人再敢輕易瞧不起你。」
他稍稍停頓,觀察著斷浪反應,聲音壓低幾分,「若是尋到的數量令老夫滿意……」
「老夫還可傳你幾式絕學傍身。雖非核心功法,但足以讓你在江湖上立足。」
說罷,裘圖緩緩俯身,將臉湊近斷浪。
那陰鷙雙眸緊緊盯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魔鬼般的誘惑。
「若是辦得極其好——」他刻意拉長語調,「老夫,便收你為入室關門弟子,將一身絕學傾囊相授。」
「鐵掌神功、無上劍法,任你修習。」
「習武所需的一切資材,更是享用不盡。」
斷浪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胸膛起伏,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渴望與激動。 天下第一的入室關門弟子!絕學更是傾囊相授!
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這消息但凡傳出,天下習武之人恐怕都會趨之若鶩。
裘圖說完,悠悠起身,負手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雪梅,背對著斷浪,語氣恢復之前平淡。
「你想清楚,此行……九死一生。」
「但誰叫對老夫來說,唯有延壽寶物,方能打動老夫,證明你的價值。」
說著,側過半邊臉,餘光掃向仍跪在地上的斷浪,「而一旦成為老夫的入室關門弟子……」
「那文丑丑日後見你,也得點頭哈腰,趨炎諂媚。」
「有老夫指點,日後那什麼聶風、步驚雲,更是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斷浪心頭。
出人頭地、將所有人踩在腳下的畫面,與凌雲窟的恐怖傳說交織在一起。
恐懼如冰水澆頭,野心卻如野火燎原。 他仿佛看到自己身負絕世武功,傲視群雄;又仿佛看到凌雲窟中烈焰焚身,屍骨無存。
最終,野心吞噬了最後一絲猶豫。
下一刻,便見斷浪重重叩首,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決然,「我去!」
裘圖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搖曳的梅枝,顴骨高聳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森然而滿意的笑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