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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跪門拜師 雕玉贈畫

2026-10-15 15:56:26 作者: 鋒任怨

  斷浪目光驚疑不定,眼珠不斷顫動。

  昨夜重重記憶可謂清晰得很,絕不是噩夢……

  可為何……那裘老鬼既未殺我,也未喚人擒我,反將我送回這馬廄?

  難道他不知我是去盜他武功秘籍,只當我行竊財物,一時心軟放過?

  不對……

  那等人物,心思深沉如淵,江湖風雨數十載,什麼伎倆未曾見過?怎會如此天真。

  究竟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會對我留情,我這種人又有什麼值得他不追究的呢?

  「斷浪,灑掃了!」一名扛著掃帚的雜役從旁走過,粗聲呼喝。

  「哦……」斷浪思緒被打斷,趕忙抄起掃帚,跟了上去。

  三分校場上,晨光初照,霜氣未散。

  數十名雜役正低頭灑掃,竹帚刮過青石地面,沙沙作響。  斷浪混在人群中,手中動作不停,心中卻如潮翻湧。

  無論如何,他既將我放回馬廄,便代表沒有追究之意。

  事後追究,想來也不是這等高手的做派。

  

  我倒也不必終日惶惶。

  可為何……他會放過我?

  斷浪百思不得其解,一邊揮帚,一邊回想起從前與裘圖接觸的一幕幕——

  「根骨清奇,是塊難得璞玉。」

  「老夫若再年輕十載,或可收你隨侍左右。」

  「可惜.……如今已是風燭殘年,且時日無多,還是.……罷了吧。」

  初次見面時,我不過是個卑賤雜役,年幼無知。

  而他初至天下會,與雄霸尚未化敵為友,正是有要事之際,卻不顧場合先來問詢我。

  這豈不是說明,我的天資根骨早已入他眼中?  只是因故未能收徒。

  而上回在俠王府……

  「想拜我這把老骨頭為師?」

  「說什麼奉承膝下……」

  「可老夫……有兒子了。」

  他兩次說辭,大有不同。

  明明他那兒子與他關係疏離,數年來不敢來總壇相見一面。

  所以……他未說出真實緣由。

  加之此次他放我一馬……

  莫非,他是在考驗我?

  那我經受住考驗了嗎?

  天資、根骨、勤勉,我自認不差。  餘下的便是人品心性了。

  糟了……昨夜我見他剎那,竟嚇暈過去,他豈不認為我心性不足?

  至於人品……我行偷盜之事,更是下三濫……

  不,我不該這麼想。

  但凡我沒有過關,他就不會饒過我。

  這等曾掌控江湖末流幫派的老傢伙,本身絕不是什麼善茬,真講什麼仁慈道義,怕是早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了。

  對!

  他可是一直未曾顯露武功,卻能夠讓鐵掌幫在荊襄之地站穩腳跟,必是手段非凡之人。

  要不要……再賭一把……

  此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再也壓不下去。

  他太不甘了,更不願一生困於雜役之身。

  數息後,但見斷浪猛然抬頭,望向枕雪庭方向,眼底精光閃爍。  此人若是心思狠辣之輩,想來也不會計較我行竊之事,反而會因此欣賞也說不定。

  他若是良善之輩.……

  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

  我縱然冒犯,他能饒我一次,就能饒我第二次。

  心念一定,斷浪再不猶豫。

  但見他將手中掃帚一提,在周圍雜役驚愕的目光中,轉身便走。

  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直朝枕雪庭方向奔去。

  來到枕雪庭前,便見斷浪將掃帚往旁一擱,撩起衣袍下擺。

  「噗通」一聲。


  雙膝重重跪在石階前。

  這一幕,頓時引得周遭過路之人紛紛側目,交頭接耳。

  但畢竟這是裘圖的府邸,眾人既不敢駐足圍觀,也不敢上前詢問,只是匆匆一瞥,便快步離開。  消息卻如風般隨著這些離開的人迅速傳開——

  「我剛看到斷浪跪在枕雪庭前。」

  「啊?為什麼?他一個雜役,跪在裘教頭府前作甚?」

  「不知道啊,興許是冒犯了裘教頭吧。」

  「哎呀,那可慘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性命之憂。」

  「打聽到具體發生什麼事了嗎?」

  「都問了,不知道啊,再說了,誰敢明目張胆打聽啊。」

  「算了,別瞎打聽了,與裘教頭有關,知道太多對咱們沒好處。」

  「我先去告知文總管。」

  ……

  消息很快傳到了文丑丑耳中。

  他聞訊後,眉頭微蹙,面上掠過一絲疑色,旋即匆匆趕了過去。  沿途路人遠遠望見文丑丑的身影,皆如避蛇蠍般繞道而行,生怕沾染是非。

  但見文丑丑扭著腰胯,快步來到枕雪庭前,左右掃了一眼那些慌忙散去的背影。

  又見只有斷浪一人孤零零跪在石階前,便踱步上前,揚起手中蒲扇,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斷浪的後腦。

  「啪」的一聲輕響。

  斷浪吃痛,擰頭向上看去。

  只見文丑丑雙手叉腰,彎下身子湊近他,壓著那尖細的嗓子,低聲道:「好小子,你什麼時候得罪了裘前輩?」

  「莫非活膩味了不成!」

  說著,他忽然眉頭一皺,眼珠子轉了轉,狐疑道:「不對啊……裘前輩昨日壓根兒不在總壇,你這會兒跪在這兒……」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揣測,「莫不是先前做了什麼虧心事,心頭難安,跑來這兒自首討罰?」

  見斷浪緊抿著嘴不答話,文丑丑用扇骨戳了戳他的肩頭,催促道:「怎的不吭聲?問你話呢!」

  「我好歹是天下會的總管,你犯了什麼事,總得知會我一聲。」

  「若是事情不大,我也能替你在裘前輩跟前說道說道,從輕發落。」  「到時候裘前輩想必也不會跟你一個小小雜役多計較,你說不定還能逃過一劫。」

  「我……」斷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直視前方緊閉的院門,低聲道:「我……是來拜師的。」

  文丑醜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噗嗤」笑出聲,用扇子掩住嘴,眼角眉梢儘是譏誚,「哎喲喂……你小子……」

  「就憑你……該不是得了失心瘋吧?」

  他笑得前仰後合,伸出一根手指虛點著斷浪。

  笑罷,忽又斂容正色道:「裘前輩可是能力壓劍聖的絕頂高人,如今江湖上都傳言他是天下第一。」

  「多少人做夢都想拜入他門下?」

  「你也不瞧瞧自個兒是什麼東西——」他湊近些,語氣滿是嘲諷不屑,「便是你爹,南麟劍首斷帥復生,也只配給裘前輩端茶倒水。」

  話落,便見文丑丑直起身,拂袖斥道:「還不快滾!別等裘前輩回來,礙了他老人家的眼!」

  旋即又鼻嗤一聲,「痴心妄想!」

  「斷兄弟。」便在此時,呂廉的聲音自二人身後響起。  二人轉頭看去,只見呂廉穩步走近。

  文丑丑立刻換上那副慣有的諂媚笑容,拖長音調道:「呂公子來啦……」

  斷浪低下頭,聲音微澀道:「呂兄……」

  但見呂廉直視文丑丑,正色道:「文總管,所謂英雄不問出處。」

  同時展臂指向跪地的斷浪,語氣堅定道:「斷兄弟雖出身卑微,但天資卓絕,若能入師傅門下,想來絕不會辱沒師門聲名。」

  「加之師傅也曾私下誇讚過斷兄弟……」

  說著,便見呂廉朝文丑丑拱手道:

  「此事關乎師門,還請文總管莫要插手。」

  文丑丑連忙擺手,乾笑道:「哎喲,呂公子這可是冤枉我了。」


  「事關裘前輩,我哪兒敢插手呀?」

  「方才不過是看這斷小子從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怕他不知輕重,衝撞了裘前輩,才好心提醒兩句罷了……」

  呂廉聞言,微微頷首。  下一刻,他竟一撩衣袍下擺,在斷浪身側屈膝跪下。

  文丑丑見狀,兩眼頓時瞪得溜圓,嘴巴微張,一時愕然。

  斷浪亦側首愕然,驚道:「呂兄,你這是何意?」

  只見呂廉目視前方,神色平靜如水,緩緩道:「呂某以為,師傅應不會坐視璞玉蒙塵。」

  「斷兄弟乃人中龍鳳之資,遠超呂某,想來遲早也會與我同列門牆。」

  「我這做師兄的,便先陪師弟跪上一跪。」

  文丑丑看著並排跪著的兩人,臉皮微微抽搐。

  這斷浪雖說天資不錯,比這呂廉強上不少,可若與聶風、步驚雲相比,怕是連提鞋都不配。

  更何況此子心思深沉,那老小子何等眼力,豈會看不出來?

  又怎會真將他收入門下?

  這呂廉也是……沒見過什麼世面,這般輕易便為人出頭。

  也不想想他自個兒是憑何拜入老小子門牆的……  文丑丑心下暗嗤,面上卻訕訕道:「那……那我便不打擾二位了……」

  說罷,扭身快步離去。

  此刻,湖心小築,臨淵居。

  裘圖正坐於窗邊案幾前,手持刻刀,凝神鵰琢一塊青玉。

  但見其目光沉靜,動作舒緩卻極准,刀刃過處,玉屑簌簌而落。

  案几上散著幾件雕具,另有數枚未經打磨的璞玉。

  窗外,幾枝結滿赤紅漿果的花楸自檐角垂下,隨風輕搖。

  澄澈湖水倒映著對岸蒼鬱雲杉,波光粼粼。

  天湛藍如洗,幾縷流雲悠然舒捲。

  便在這片寧靜之中,臨淵居外傳來一道清朗聲音,穿廊過水,穩穩送入室內。

  「龍騰攜幽若,求見前輩。」

  但見裘圖手中刻刀未停,目光仍凝於青玉之上,只淡淡應道:「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木門「吱呀」一聲輕啟,晨光隨之瀉入,在地上拖出兩道影子。

  龍騰當先踏入,一身白衣如雪,眉宇間雖存幾分倔色,神色卻比昨日平和。

  身側則跟著梳雙丫髻,一襲淺粉衫裙的幽若。

  但見她小手揪著龍騰衣角,半躲在他身後,一雙靈動眸子悄悄打量著屋內。

  目光觸及裘圖時,又飛快垂下,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好奇與畏懼。

  龍騰看見裘圖端坐窗邊,正凝神鵰玉,當即躬身拱手,執禮甚恭,「晚輩見過裘前輩。」

  一旁幽若趕忙有樣學樣,只是不敢出聲。

  但見裘圖仍未抬眼,刀刃遊走玉上,帶起細微沙沙聲,只隨口問道:「想好了?」

  龍騰鄭重點頭道:「是,晚輩想好了。」

  言罷,他側首看了幽若一眼,眼神示意。

  同時撩起衣袍下擺,便欲屈膝跪下。  幽若見狀,也懵懂地跟著要跪。

  卻見裘圖頭也未抬,持刀右手穩如磐石,左袖卻似不經意般輕輕一拂。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勁風平地而生,無聲無息地托住了龍騰雙膝。

  龍騰只覺膝下一軟,仿佛陷入棉絮,非但跪不下去,反被這股柔勁推得踉蹌倒退了兩步方才站穩。

  幽若更是輕呼一聲,被龍騰下意識拉住,才沒歪倒。

  裘圖這才略抬眼皮,目光掃過二人,手中刻刀依舊行雲流水,聲音平淡無波道:

  「不過是跟隨老夫學些雅藝罷了。」

  「跪就不必了。」

  龍騰點了點頭,抬眼環顧室內,見不遠處案几上置有一套茶具。

  他略一沉吟,便舉步走了過去,提起那把尚有餘溫的紫砂壺,翻開兩隻倒扣白瓷杯,緩緩注滿清茶。

  隨後端了一杯給幽若,自己亦持一杯,二人重新走回裘圖身前。


  但見龍騰雙手捧杯,微微躬身,將茶盞舉至眉前。  幽若學著他的樣子,小手努力捧穩茶杯,也有模有樣地低下頭。

  二人聲音一沉穩,一稚嫩道:「老師。」

  然而裘圖未立即接茶,手中刻刀仍在青玉上遊走,刃尖剔出細如髮絲的紋路,發出極輕沙沙聲。

  龍騰面色沉靜,雙手捧茶穩如磐石,目光低垂,不見半分焦躁。

  幽若眉頭微微蹙起,唇角抿成一條線。

  偷偷瞥了兄長一眼,見兄長紋絲不動,只得按捺性子,腮邊卻已悄悄鼓了起來,像只憋著氣的小雀。

  約半盞茶工夫,裘圖方停腕收刀,將刻刀擱在案上,緩緩轉過身來。

  雙眸半眯間,目光先落在幽若捧著的茶盞上。

  衣袖微拂,已伸手接過,就唇輕啜一口。

  隨即拈起方才雕成的青玉,遞向幽若,「幽若,此物予你,權作見面之禮。」

  幽若忙接過細瞧。

  但見玉色湛清,觸手生溫,玉蘭栩栩如生,瓣葉舒展似迎風而動,連脈絡都清晰可辨。  其背面更是刻有曹植的——「薰以幽若,流芳肆布。「

  幽若眼中霎時漾開驚喜。

  裘圖又取過龍騰手中茶盞,同樣淺飲示意。

  繼而從案幾邊緣拾起早已備好的畫軸遞出。

  「騰兒,此畫你且收著。」

  龍騰躬身雙手接過,「謝老師。」

  把玩玉蘭的幽若此時才回過神來,唇角揚起明燦笑意,亦跟著脆聲道:「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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