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白髮,身影疾墜,直入江淵之底。
但見裘圖雙足猛然踏落,深深陷入渾濁泥沙之中。
淤泥霎時沒至腿腹,如古樹紮根,穩立不移。
「轟隆隆——」
洪濤疊浪如千軍沖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連猛撞在卡於峽口的巨岩之上,悶雷般巨響滾過整條江峽。
就在這時——
「嘭!」的一聲。
巨岩卡在峽口的一側邊緣驟然崩碎。
就在岩體即將被怒濤衝動剎那——
一雙枯瘦卻穩如磐石的大手,已重重按在巨岩背面。
十指如鐵鉤,狠狠扣入岩體,將其死死抵住!
卻是裘圖欲以一人之力,硬撼萬鈞洪峰! 江底幽暗,唯見淤泥翻騰如墨,濁流障目,光影昏晦難辨。
粉砂岩岩,疏鬆而多孔,滲漉若蜂巢之漏,隙透千絲水線,嘶鳴似鬼哭。
暗潮繞岩棱回卷,渦旋成深淵。
隆隆悶響不絕,水壓磅礴無邊,石根處震顫連綿,若地軸搖移。
天地自然之威,已至如此境地,足以令任何觀者心膽俱寒。
即便裘圖身懷十三龍象巨力,橫練肉身已至無匹之境,對勁力的掌控更是出神入化。
但在這般浩蕩洪峰面前,仍被推得緩緩向後滑移。
雙腳在江底犁出兩道深壑,泥沙隨著後退之勢不斷翻湧。
昏沉江底之中——
但見裘圖垂著頭,白髮在激流中向後狂舞,如雪浪倒卷。
那顴骨高聳、皺紋縱橫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獰厲之色。
陰鷙雙眼開始逐漸瞪大,瞳孔中似有金紅厲芒一閃而過,渾身肌肉隨之寸寸賁張鼓脹—— 只聽「嗤啦」一聲裂響。
裸露出的身軀精悍如鐵,肌肉虬結如老樹盤根,道道青筋自皮下遊走凸起,似一條條怒龍在膚下掙動。
雙臂死死抵住巨岩,因全力運勁而劇烈顫抖,每一條肌肉都繃緊如弓弦。
額角、頸側乃至胸腹皆浮起赤紅筋絡,雙目圓睜,眼中血絲密布,仿佛下一刻便要裂眶而出。
然而,即便裘圖已使出肉身全力。
那巨岩依舊被洪濤推著,在一寸一寸向後挪移。
就在這僵持欲潰的關頭——
「咚!」
「咚!咚!咚!.……」
但聞巨大洪濤轟鳴聲中,陡然混入一陣急促如密鼓的心跳聲。
自裘圖胸腔迸發,鏗鏘有力,竟壓過了江流咆哮! 只見裘圖在滔天激浪衝擊下,緩緩昂首,面上紫黑經絡自眼周急速蔓延,如蛛網般爬滿額頰,狀若魔羅降世,森然可怖。
森白犬齒交錯,怒目猙獰。
「喝——!」
但聽一聲炸喝如雷,自腹中騰起,穿透水流,震得四周濁浪為之一滯!
雙手十指更是猛然發力,硬生生按入巨岩深處,小臂沒入。
「轟——!!」
極陽真氣再無保留,轟然全數勃發!
金紅流焰自周身毛孔噴涌而出,宛如實質,灼熱氣勁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擴張,竟將洶湧江水硬生生逼退!
以他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水流被悍然排開大半,濁流如遇無形壁壘,向峽谷兩側排擠而去。
岩後江面陡然陷低,水位直降至僅覆其腰線。
「孤帆逝影!」
一芥空流千山盡——天地同逆旅,萬古恨難收! 一身磅礴勁力斗轉星移,盡數化為向前推送的浩蕩巨力——
此招本是推物送人的絕技,講究以巧化勁,借力送遠,此刻卻被裘圖用來逆推萬鈞洪峰!
「轟隆隆——」
但見頭頂墨色天穹電光頻閃,道道慘白雷霆如巨樹根須垂落,照亮狂舞白髮與猙獰身軀。
那一聲斷喝迸出的音浪,竟凝成肉眼可見的漣漪,在狹窄江峽間來回震盪碰撞,轟然爆開。
聲震百里,連暴雨雷鳴亦為之黯然!
巨岩不但戛然停滯,更在裘圖那無匹神力催送下,發出一聲沉渾轟鳴,竟逆著洪流緩緩向前推回!
洪峰受此巨力反衝,致使怒濤倒卷。
滔滔濁浪層層疊疊向上游奔涌而去,水線以駭人之勢急劇攀升。
巨岩鎮峽,巍峨而欲傾,勢壓萬頃洪濤。
江流嗚咽,天地晦暗,唯見那道白髮虬肌的身影抵岩而行,如神如魔,獨撼天威。
而此刻—— 上游暴雨如注,雨幕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
斷浪半蹲在佛膝平台邊緣,身子前傾,死死盯著腳下江面。
那渾濁江水方才幾乎觸及佛膝邊緣,此刻卻停滯不前,甚至隱隱有回落跡象。
但見他眉頭越皺越緊,雨水順著眉骨淌下,在鼻樑處匯成細流,也渾然不覺。
看似只差了一點……實則差得遠了。
除非——
斷浪緩緩仰起頭,任由冰冷雨水扑打在臉上,目光穿過密集雨線,投向那墨色蒼穹深處狂舞電蛇。
這雨若能連下數日,或許還有希望……
可春汛之雨,向來只會勢頭漸衰,越下越小。
念及此,他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笑意,眼神卻愈發冷硬。
只是——那裘老鬼縱然此番引不出火麒麟,恐怕依舊會逼我闖入凌雲窟。
無妨,我本就是爛命一條,賭一把又何妨! 便是死在裡面,也好過一輩子窩囊在馬廄里,受人白眼!
就是——
該如何將聶風支走呢?
如此想著,斷浪眼珠微動,緩緩轉過頭。
其被雨水浸濕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身旁聶風身影——雙手背負,藍衫緊貼身軀,沉默凝視著腳下洶湧奔騰的江水,側臉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
更遠處,漆黑天幕被一道道枝杈般的慘白閃電撕裂。
雷光映亮聶風濕漉漉鬢髮,也映亮斷浪眼中閃爍的複雜神色。
嗯?
斷浪眉頭倏然一皺。
幾乎同時,聶風似有所覺,亦然猛然轉頭,視線如電般射向下遊方向。
「轟轟——!」
一陣沉悶如巨獸低吼聲響,自下游遙遠之處隱隱傳來,穿透雨幕雷聲。 沉重得令人心悸,仿佛山巒傾塌、大地崩裂。
聶風凝神細聽,雨水順著他清朗面頰滑落,抬手抹去眼前水漬,沉聲道:「好像是山崩了。」
斷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語氣平淡無波道:「雨勢過大的緣故吧。」
話音未落,天際又是一亮。
湛藍色閃電不再是單束,而是如脈絡、如樹根般絡繹不絕地垂落,交織成一片刺目光網,將昏沉天地照得霎白一片,明滅不定。
電光閃爍間,映照出二人臉上密布的水漬。
「轟隆隆——!」
雷聲再無間隙,連成一片滾盪不休的巨音,在群山與江峽間來回衝撞、迴蕩,震得人耳膜發麻。
但見聶風提高聲音,幾乎是在呼喊,才能在這天地轟鳴中讓斷浪聽清。
「裘教頭也不知去哪避雨了,我們就在這一直等他麼?」
就在這時——
斷浪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遠方景物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驟然扭曲、模糊起來。
恍若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漾開層層疊疊虛波。
緊接著——
「喝——!!!」
一聲斷喝,不似人聲,倒似天地初開之洪音,自那扭曲景象源頭浩蕩傳來!
其聲雄渾霸道,竟壓過了連綿雷嘯、風雨怒號,兇猛撞入二人耳中。
隨著這聲斷喝,原本猛烈撲來的西風,竟陡然逆反!
狂風倒卷,帶著更濃重水汽與寒意,將二人濕透長發、衣袂狠狠扯向相反方向,飛揚亂舞!
腳下岷江更是驟然異變!
那原本奔流向東的滔滔江水,此刻竟層層逆著原先方向,以更兇猛的姿態倒卷拍擊而來。
浪頭撞在佛身岩壁上,炸開漫天白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
聶風臉色驟變,只覺胸腔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立時扎開馬步,雙掌急抬捂住耳朵。
「什麼聲音?!」嘴巴開闔,驚疑問話,卻完全被這充斥天地的恐怖聲響淹沒。
斷浪同樣雙手捂耳,眼中驚疑之色一閃而過。
隨即似想到什麼,猛地低頭,看向佛膝之下——
只見那逆流而上的江濤勢不可擋。
眨眼間,水線便淹過佛膝上的深刻衣紋,漫過石台邊緣。
江水甚至濺濕了二人鞋履。
見狀,斷浪一愣,下意識鬆開捂耳的手,任由那驚天震喝灌入耳中,震得耳膜刺痛。
當即聲音乾澀,喃喃自語道:「水淹大佛膝……」
說罷,便見他緩緩轉過身,抬起頭,目光投向大佛胸口處。
「昂——吼——!!!」
仿佛是為了印證斷浪那句低語,一聲絕非人間應有的咆哮,猛然自那凌雲窟深處迸發而出! 其聲如荒古猛獸怒嚎,又似惡龍穿雲嘶吟,其間蘊含著滔天暴戾與狂躁,竟似在與下游傳來的那聲驚天震喝隔空較勁。
聶風縱然捂耳,也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咆哮聲。
立時轉過頭,朝身後凌雲窟方向望去,頓時面色不由微微發白,脫口驚呼道:「這是——火燒凌雲窟!」
只見方才還黑漆漆的凌雲窟洞口,此刻正洶湧噴出濃濃白霧。
那白霧凝而不散,厚重如實質,直衝霄漢。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濃白霧障之內,彤紅一片,熾烈光芒翻滾涌動。
分明是熊熊烈焰在其中燃燒,將霧靄都映成了駭人的血紅色。
剎那間,斷浪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聶風手臂。
兩人身形驟動,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轉眼已沖至大佛腹部的垂直石壁之下。
雙雙以背脊緊緊貼靠岩壁,仰頭朝那霧鎖煙籠的窟口望去——
但見白霧愈發濃烈翻騰,如沸水般滾動不休。
其內那彤紅色火光亦愈發奪目熾盛,忽明忽暗,仿佛有一輪熔岩造就的赤日正欲破霧而出,將周遭水汽映得一片氤氳詭紅。 下一刻,便聽得「咚——!咚——!咚——!」重物踏地悶響自霧深處傳來,一聲沉過一聲。
只見濃稠白霧被一股蠻橫巨力生生撕破,熾熱氣浪轟然四散!
一頭龐然巨獸踏火而出,四足落地時濺起漫天火星。
其形似龍非龍,遍披熔岩般的赤金鱗甲。
每一片皆如燒紅烙鐵,在昏暗中流轉著懾人光澤,鱗緣隱現暗紅紋路,似有熔漿在內里緩緩淌動。
它額生一對猙獰鹿角,枝杈橫生如古木虬結;頸後獅鬃如烈焰卷浪,蓬勃怒張,隨其吐息起伏飛揚;鼻息噴吐間,熾白煙氣繚繞成柱;身後一條長尾宛若百鍛鋼鞭,隨意擺動便在空中抽出道道灼熱勁風,嘶鳴破空。
最駭人的是,它周身鱗甲縫隙之間,竟在不斷噴吐尺余長的明黃烈焰,噼啪作響,仿佛整個軀體都由內而外燃燒著不滅之火,將周遭水汽蒸騰得滋滋作響。
「咕嚕~」
斷浪與聶風見此凶物現形,喉間乾澀,不由相繼咽了口唾沫。
卻見那火麒麟竟似全然未覺二人存在,昂首怒嘶一聲,四蹄猛蹬,周身火焰轟然暴漲,一躍竟縱至大佛頭頂!
它居高臨下,赤瞳圓瞪如銅鈴,死死盯向下游遠方,前蹄不住刨擊佛頂。
雙鼻噴吐熾焰,喉間滾動著低沉怒咆,似是知曉今日凌雲窟江水倒灌之災,皆系有人暗中作祟。 就在火麒麟躍出窟口、踏足佛頂之際——
下游犁頭峽至窄處。
岩如屏,屏如閘,死死卡住峽口,將暴漲的岷江洪峰硬生生截作兩段。
可人力終有盡時,天威卻無窮極。
那堵截江的赭紅巨岩,終是承不住萬鈞洪峰連綿沖撼。
「咔、咔、咔——」
巨岩自深處迸出裂響,如困獸哀鳴。
裂縫似蛛網驟生,瞬息爬滿岩面,赭紅色石殼在洪流衝擊下簌簌剝落。
終於——
「轟隆!!!」
如旱天驚雷炸裂峽中,巨岩徹底崩解!
萬鈞巨石分崩離析,化作千百碎石斷岩,被怒濤一卷,頓成山崩海嘯之勢,朝著裘圖覆頂壓來。 那一剎,人如芥子,洪似天傾。
濁黃怒流吞峽裹谷,碎岩如隕星亂濺。
裘圖白髮激揚狂舞,一雙眼中卻靜如古井,不見半分惶亂,只默然睨視著當頭壓下的洪峰。
轉眼間,那筋肉虬結的精悍身影便沒入滾滾濤石之中,再無蹤跡。
唯有脫閘的洪流愈發狂暴,濁浪排空,轟鳴著直撞兩岸峭壁,聲如天鼓擂動,久久不絕,仿佛定要將這犁頭峽也碾為齏粉,方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