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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春汛已至 碎崖截江

2026-10-15 15:58:34 作者: 鋒任怨

  聶風發覺斷浪神色有異,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西北長空。

  當下不由站起身來,緩步行至佛膝平台邊緣,眉頭微皺,轉頭看向斷浪道:「斷浪,此等天象,恐有大雨將至,我們走吧。」

  但見斷浪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一步一步走到聶風身側。

  在聶風目光注視下,他緩緩搖頭,隨後半蹲下來,垂眸看著腳下漸起波濤的浩蕩岷江水。

  江風呼嘯,捲起兩人的衣袂與長發。

  聶風迎風而立,眉頭越皺越緊;斷浪則半蹲於地,面色淡漠平靜,仿佛眼前洶湧的江流與他無關。

  遠方鉛灰色的濃雲正滾滾蠶食而來,雲層深處電光隱現,悶雷聲隆隆傳來,似天公低吼,預示著一場暴雨將至。

  忽然,聶風抬手撩開額前被風吹亂的長髮,眉頭微微一松,低頭看向斷浪,淡笑道:「你說,今日會不會岷江水漲,淹沒大佛膝蓋?」

  半蹲的斷浪眼也不抬,只吐出一個字:「會——」

  聶風抬起頭,脊背在猛烈的江風中挺得筆直,朗聲道:「可如今不過仲春之際,春汛當難有此威。」

  斷浪沉默片刻,方道:「那應是不會了。」

  「不過萬事無絕對——」聶風目光投向越來越近的濃雲,語氣里透出幾分擔憂,「若今日水位真淹沒大佛膝蓋,火麒麟現身該如何是好?」  「我二人絕不是那凶獸對手,便是裘教頭恐怕也難以將其制服。」

  「莫要杞人憂天了。」斷浪依舊盯著江水,聲音低沉道:「你先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

  聶風果斷搖頭,斬釘截鐵道:「怎麼可能,我們可是好朋友,怎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斷浪側臉上,又道:「再說了,你心事重重的,我更是不放心。」

  說著,他微微俯身,試探著問道:「你不會想要進凌雲窟,尋找你爹的遺骸,入土為安吧?」

  

  斷浪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似嘲似諷的笑,「怎麼可能,我斷浪又不是沒有自知之明。」

  「怎會輕易將自個兒深陷於危險之中。」

  這裘老鬼是怎麼安排的,他難道就不擔心待會聶風跟我進凌雲窟嗎?

  萬一聶風有個三長兩短,他也不好跟雄霸交代啊。

  他不怕麼……

  隨之轉念一想——

  我若是他……似乎也不會怕……  就在這時,聶風也半蹲下身,伸手在斷浪肩膀上一按,面露溫和笑意道:「不管你想做什麼,作為朋友,我都會幫你的。」

  「赴湯蹈火嘛。」

  但見斷浪肩頭一振,隨後反手將聶風的手打開,別過頭,沉聲道:「我沒有什麼想做的,如果你將我當做朋友,就讓我一個人好好陪陪我爹。」

  聶風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沉聲道:「斷浪,這麼多年我還是很了解你的。」

  「你此行一路上便心事不寧,便是方才你祭奠伯父之際,也同樣有些神思不屬。」

  「我相信我的直覺。」

  斷浪神色微微動容,趕忙別過臉,冷冷道:「自作聰明了,聶風。」

  聶風卻不為所動,依舊看著他,「如果真的沒什麼事,你就不會讓我走了。」

  斷浪沉默數息,終於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抬頭看向即將遮蔽頭頂的濃雲,語氣聽不出情緒,「隨你吧。」

  下游江心,裘圖獨立波濤之上,遠望那蠶食天穹的濃雲,又瞥了一眼腳下逐漸洶湧、水位悄然上漲的岷江,微微頷首。

  看來算的沒錯。

  只是沒想到這凌雲窟與岷江連通不止一處。  得費一番功夫才行了。

  念及此,但見裘圖雙手背負,轉身面向下游,一步一步踏浪而行。

  身隨波濤起伏,一步踏出,江水自然將其送出一段距離。

  而他步履看似悠閒,實則暗合水流之勢,兩相疊加,即便不運絲毫真氣,速度也快得驚人。

  只見他白髮後揚,青袍拂動,兩岸山巒草木如飛倒退。

  不多時,便又順流而下數里,來到一處險峻峽谷——熊耳峽,亦稱平羌三峽。


  此峽共分三段:犁頭峽、背峨峽、平羌峽。

  尤以犁頭峽最為狹窄曲折,兩岸山崖漸次收攏,如巨鉗合抱,逼得浩蕩江水由寬變窄,怒濤激盪。

  連山競險,接嶺爭高,氣象森然。

  裘圖身形停在峽中至窄處,環然四顧。

  只見右側乃是天公山觀音岩,臨江壁立,岩體呈赭紅色,屬粉砂岩質。

  岩壁上鑿有觀音龕,龕邊刻一副楷書楹聯——「芙蓉關江,嘉陽風水」。  岩壁怪石崢嶸,雜草叢生,岩縫間斜逸出幾株倔強的野樹。

  左側則是碧峰翠嶺的十八羅漢山,山崖上一排天然石包凸起,狀若羅漢趺坐,與對岸的觀音岩隔江相望,恰似——十八羅漢拜觀音。

  奔涌的岷江水至此,被右側崖壁猛然一擋,立時折轉,水勢在這一折間形成一個巨大的「7」字。

  江水對沖翻滾,浪沫如雪,嘩響如雷,真如被犁頭翻過的田土,湍急猛烈,不可直視。

  此處江面已不足七丈之距,可謂「舟行一線,天險自成」。

  就這罷。

  裘圖滿意頷首,斜眼看向遠方天際。

  但見濃雲如墨,自西北天邊滾滾壓來,初時還只是天際一線灰暗,轉眼間已吞沒大半蒼穹。

  雲層厚重低垂,邊緣被天光映得鐵青,內里卻暗沉如潑墨,翻湧滾動間隱有電光如金蛇竄動,卻悶著不響,只將天地間光線一寸寸抽走。

  江風狂嚎,捲起細碎浪沫撲上佛膝石台,颳得人衣袍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天色迅速昏沉下去,遠山近水都失了顏色,化作一片混沌灰濛。

  唯有那尊凌雲大佛的輪廓在暗幕中愈發顯出沉默巍峨。  「轟隆隆——」

  驚雷終於炸響,不是一聲,而是連綿一片,自雲層深處碾過,震得人胸腔發麻。

  慘白電光倏然撕裂昏暗,將江面、山崖、大佛照得一片森然慘白,瞬間又歸於更深幽暗。

  豆大雨點毫無徵兆砸落,起初稀疏,轉瞬便連成一片,化作傾盆暴雨,自天穹狂瀉而下。

  雨幕如瀑,籠罩四野,岷江之上水汽蒸騰,白茫茫一片。

  嘩嘩聲與雷聲、風聲混作一團,喧囂震耳。

  電光不時撕裂雨幕,照亮如注雨絲和翻湧江水,雷聲緊追其後,在群山間迴蕩轟鳴。

  佛膝平台上,斷浪蹲踞的身子一動不動,任由暴雨澆透全身,黑髮濕漉漉貼在額前頰邊。

  眼神直勾勾盯著腳下洶湧江水,瞳孔里映出渾濁浪濤和不斷拍擊佛身的白沫。

  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渾濁江水裹挾著斷枝殘葉,一波接一波漫過原本裸露的佛腳踝部石刻紋路。

  繼而一寸寸、一尺尺漸漸淹沒佛陀腳背,又向著小腿部位侵蝕而去。

  江風卷著雨霧撲在臉上,斷浪卻恍若未覺,只死死盯著那不斷上升的水線,喉結偶爾滾動一下。  其身側,聶風垂眼看著他。

  雨水同樣浸透了他的藍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輪廓。

  他未運功抵禦風雨,任由雨水順著眉骨、鼻樑流淌而下,匯聚在下頜,滴滴答答落下。

  時間在二人沉默中一點一滴流逝。

  天地愈發昏暗,濃雲如墨傾覆,將天光吞噬殆盡。

  雷電如金蛇狂舞,撕裂層雲,一閃更比一閃急。

  狂風卷著雨幕橫掃江面,岷江水勢洶湧奔騰,濁浪層層堆疊,撞擊岩岸發出悶雷般的咆哮,水位在暴雨灌注下節節攀升。

  在斷浪緊張注視下,那渾濁江水漫至大佛膝下一寸有餘,竟戛然停滯。

  足足一盞茶工夫,水位紋絲不動,反而隱隱回落。

  停了?

  斷浪心中疑竇叢生。

  我還道這裘老鬼神機妙算,莫非是高估他了?  縱是夏汛時節,岷江淹沒佛膝也是數年難遇,如今不過仲春,雨勢再狂又能支撐幾時?

  但見他緩緩仰面,任暴雨砸臉,眯眼望向墨雲中那亂舞電光。

  裘老鬼……你還有何後手……


  身後聶風見水位滯漲,心頭稍松。

  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近日心事重重,許是故地重遊,近鄉情怯,加之將拜裘教頭為師,身份驟變,難免心緒翻湧。

  方才我執意留下,或許反擾了他獨處之思……

  便在此時,下游犁頭峽最狹窄處,靜立於洶湧江面的裘圖陰鷙雙眸,驟然一凝。

  來了!

  但見前方岷江入峽之口,濁浪層層疊疊咆哮撲來,一峰高過一峰,宛如千軍摧城般壓境而至——

  下一瞬。

  「轟——!!!」  裘圖周身極陽真氣勃然爆發,恍若金紅流焰裹體。

  焚風熱浪怒卷排空,竟將灌入峽口的猛烈江風硬生生阻隔,並逆推出峽。

  一時之間,風火相激,發出悶雷般的隆隆迴響,震得兩岸山岩簌簌滾落碎石。

  其腳下翻滾的江面被熱力一蒸,嗤嗤騰起茫茫白霧。

  頭頂傾盆雨幕遇急流而倒卷,雨滴如箭逆射升空,在半空迴旋不休。

  隨即被灼熱氣浪一催,化作縷縷青煙消散無蹤。

  江風卷著水汽與煙靄,在裘圖周身盤繞成一道朦朧旋渦,仿佛蛟龍吸水,氣象森然。

  下一瞬,朦朧旋渦驟然崩散開來。

  裘圖忽地重腳踏浪,江面轟然塌陷三寸。

  人已化作一道金紅流光縱身而起,直撲右側天公山那面赭褐色的觀音岩崖壁。

  那岩壁乃粉砂岩質,色如鏽鐵、質脆而疏,但總歸是一整體。

  但見裘圖激射間,凌空收臂昂首,右拳緊握如巨錘。  青衫之下,筋絡暴起,十三龍十三象的沛然神力混著焚山煮海的極陽真氣轟然貫注拳鋒。

  一拳,直搗岩腹——

  「罡斗摧城!」

  勢若罡風卷殘垣,力摧鐵壁萬重關——斗轉天傾,剛極返虛!

  這一拳,極陽!極剛!

  龍象齊鳴!霸烈無儔!

  「轟隆——!」

  拳落岩腰,驚天巨響炸開,岩壁赫然陷出一個數丈方圓的深邃拳印,邊緣崩裂如蛛網。

  兩道尤深尤闊的主裂紋自拳印正心迸發,如猙獰惡蛟分頭朝斜上方撕裂岩殼,碎石簌簌濺落江中。

  裘圖亦借反震之力倒掠而出,雙足在左側十八羅漢山崖壁上輕輕一點。

  身形霎時靜穩,掌影已化千重——

  「蓮花覆劫!」  蓮台九品,包羅萬象;法界三千,滌盪諸塵!

  真氣凝形,掌印綻作重重金紅蓮瓣,開合疊涌,如佛前法蓮傾天而出,連綿不絕轟擊觀音岩壁。

  「轟!轟!轟!……」

  只見蓮瓣所觸,岩屑紛飛如雨。

  原有裂紋急速蔓延攀爬,那兩道主裂在裘圖巧勁催逼下,眨眼已裂至崖頂,整片山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轟!轟!轟!……」

  突然,裘圖毫無預兆驟然收掌,凌空一步踏出,如履平地般穩立兩崖虛空。

  青衫在江風中獵獵作響,雙手徐徐負向身後,一雙眸子古井無波,望著對面裂紋滿布的崖壁。

  隨即,他緩緩斜睨垂眸,看向已然衝過峽口的奔騰怒流。

  下一刻——

  「喀啦啦……」

  岩層斷裂之聲密集迸發,似萬千瓷片同時崩碎!  「轟!!!」

  江面頓時為之一暗。

  只見半座赭褐崖壁斜斜崩裂,萬鈞岩體裹挾煙塵,如滾雷般轟然砸入峽口,正正卡在至窄處。

  滾滾主浪恰似怒龍沖至,江流驟阻,怒浪撞上巨岩崩起千堆雪沫,水花激濺如雨,轟鳴聲震徹數十里山川。

  但見那岷江洪流受巨岩所阻,霎時如困龍怒嘯,江水無從宣洩,只得翻騰倒卷。

  浪花拍擊山崖轟鳴如雷,濺起白沫丈高,水線為之疾升。

  江心漩渦驟生,拉扯著斷木殘枝飛旋不止。


  不過幾個吐息間,上游波濤便已轟然淹至大佛膝下,猶自不息,層層疊疊向上漫涌,欲將那莊嚴佛膝漸漸吞入渾黃江水之中。

  然而這時,裘圖那顴骨高聳的臉上,眉頭卻緩緩皺起。

  耳廓快速顫動間,任憑兇猛江濤聲、滂沱雨聲、裂空風聲與滾滾雷聲交織轟鳴,卻仍清晰辨出其間夾雜的細微異響——

  那是卡峽巨岩邊緣與山體基座摩擦發出的咯咯哀鳴,即將崩解破碎之聲。

  不好!水勢太大。  這塊岩邊緣石質怕是撐不過片刻,便要崩解潰散,被怒濤沖走了。

  下一刻,便見裘圖周身真氣勃發間震開雨幕,身形驟動,如隕星墜江,轟然射入渾黃翻騰的江水之中,直向江底深處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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