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觀胡家如冢中枯骨，只會井中觀月
站在村口。
被現代路燈照亮的分界線上，凌雲停下了腳步。
他打開一直拎著的手提箱。
箱內襯著黑色絨布，整齊地擺放著幾件東西：
造型古樸、泛著暗啞金屬光澤的項鍊。
一對略顯厚重、刻有細密雲雷紋的手環，一對同樣質地的腳環，以及一根約莫手指長短、通體瑩白如玉、一端略尖的小棒子。
凌雲動作熟練地將項鍊戴上，扣好搭扣，冰涼的金屬貼緊鎖骨下方的皮膚。
接著是手環、腳環。
每一件扣合時都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嚴絲合縫，完全是按照他的尺寸製造的。
最後。
他拿起那根瑩白小棒，將它如同耳機般，穩穩地夾在右耳上。
所有法器佩戴完畢。
他站在原地，微微閉目，體內炁息流轉，檢查自己的體內狀態。
確認沒有遺漏，也沒有任何不適。
凌雲輕輕哼起一段無名的、帶著荒涼意味的鄉野小調，抬腳，一步邁過了那條象徵胡家村內外界限、在燈光下黑白分明的石縫。
踏入真正的胡家村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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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內的景象與外圍的小吃街截然不同。
規劃得相當現代化。
中間是兩條十字交錯、寬闊的四車道主路，兩側還有自行車道和人行道，路燈明亮。
路旁是一棟棟帶獨立小院的三層小樓，樣式統一，整潔乾淨。
住在這裡，若姓胡。
生活條件確實堪稱優渥。
此刻，或許是早已得到嚴令，或許是預感到了什麼，寬闊的路面上空空蕩蕩，別說車，連個行人都沒有。
只有路燈投下蒼白的光。
將凌雲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走多遠，來到前方第一個小路口，便瞧見一個人影便邁著四方步，大咧咧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緊接著。
他身後又陸續跟出七八個人，呈扇形散開，隱隱擋住了去路。
凌雲看得真切。
為首那人，五十多歲年紀，身材魁梧，方臉闊口，眉毛粗重，正是胡家掌權的三長老之一的二長老胡振海！
跟在他身後的。
則是他堂口下較為得力的徒子徒孫，一個個眼神不善，身上炁息浮動。
凌雲其實跟他不熟。
三位長老。
已經是胡家村金字塔頂尖的人了。
以前他見得多的，頂多是小堂口的負責人，如今歸來，沒想到幾位長老，卻是親自在等他。
目光掃過胡振海衣領。
看著那精緻的名貴西裝上面，也沾著些許灰塵，凌雲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看來二長老為了等我，在這已經有一會了，真是榮幸啊。」
「你個野種崽子！」
胡振海一開口。
便是那凌雲記憶深處、令人骨髓發冷的熟悉怒罵聲。
這聲音。
像一把生鏽的鑰匙。
猛地捅開了凌雲記憶深處最黑暗的那把鎖！
他耳邊仿佛瞬間炸響起記憶深處直接翻湧上來的、大師兄臨死前那壓抑到極致、卻仍從喉嚨里擠出的、混雜著痛苦與不甘的慘叫聲！
「嗬————！」
凌雲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猛地一縮！
呼吸都為之一室。
眼前一陣強烈的恍惚，景象扭曲、褪色，仿佛時光倒流，他又回到了那個狹隘、黑暗、偏僻，散發著稻草氣味，仿佛自己也曾在那裡死過一次的草垛子！
冰冷、絕望、血腥味————
還有大師兄的臉。
以及那幾位的怒罵聲。
順著聲音。
記憶的碎片與現實的景象重疊。
「那天————有你！」
凌雲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他點了點頭，對自己確認道。
「什麼有我？！個外姓的野狗，還敢開口閉口對我胡家討說法？給我拿下！」
胡振海是不會、也懶得去琢磨凌雲話里含義的。
他習慣了用力量和身份碾壓。
聽不懂沒關係。
打服了，抓住了，拷問一番，就什麼都知道了！
凌雲看著他，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
笑容裡帶著幾分物是人非的淒涼，和壓抑了太久、終於破土而出的漫天憤怒。
本以為胡家人對自己有點重視，起碼出動了長老級。
沒想到。
還是自己想多了呀！
凌雲沒有立刻動手，目光稍稍偏移，越過胡振海和他手下那些人，看向村落深處、某個熟悉角落裡的院子。
那是他曾經的家。
在大開殺戒、徹底清算之前，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確認。
「雙兒！」凌雲心中低喝。
他身體表面瞬間浮現出一層玉石般的瓷白光澤，逆生二重悄然開啟。
與此同時。
藏於他發間的雙兒應聲飛出！
脫離凌雲身體的瞬間，熾烈的火光憑空爆燃！
一條鱗甲分明、頭角崢、長達十餘米的威猛火龍。
在胡家村寂靜的夜空中驟然顯現！
灼熱的氣浪以火龍為中心轟然擴散，將周圍的空氣都炙烤得扭曲起來，成為這片黑暗中最耀眼、最令人心悸的火光與熱量之源！
「動手！」
幾乎在雙兒化龍騰空的同一剎那，凌雲動了！
他將速度催發到極致。
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淡白色清風，沒有沖向攔路的胡振海等人，而是朝著他們身側的縫隙，以毫釐之差，火速掠過，目標直指道路深處那個熟悉的院落！
在他身後。
陣陣驚呼聲此起彼伏：「龍————火龍！好大的火龍！」
「這溫度————是真的！不是幻術！」
「怎麼會真的有龍？」
胡振海帶來的徒子徒孫們，何曾見過這等景象？
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尖叫起來，下意識地後退，陣型瞬間有些散亂。
就連胡振海本人，也是瞠目結舌，一時竟忘了下令攔截凌雲，驚疑不定地仰頭看著空中那盤旋咆哮的火焰巨龍。
聽見他的驚呼。
凌雲還真是覺得發笑。
事到如今居然還認為自己的龍只是幻術。
此刻他再觀胡家，當真只是家中枯骨，只會井中觀月。
雙兒。
好好給他們上一課！
「快！快請仙家上身！！」
胡振海終究是老江湖，最先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大吼。
他身後那些弟子如夢初醒。
慌忙各自施展手段，口中念念有詞，身體開始不自然地扭動、顫抖，臉上浮現出或狐或黃鼠狼等動物的虛影特徵，開始溝通、請動自家供奉的仙家力量附體。
一時間。
路口處響起一片混亂的、如同跳大神般的咿咿呀呀、搖頭晃腦聲。
凌雲早已趁此間隙。
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消失在通往自家院落方向的黑暗之中。
「開打了！」
此刻。
胡家村外圍那條被臨時清空、警戒的商業街上，已經徹底被聞訊趕來的、黑壓壓的異人觀戰者們霸占。
為了滿足這些人的好奇心。
同時也是為了將他們集中管控、避免生出更多事端。
趙方旭按照早就答應凌雲的要求。
命人在這裡架起了好幾台大尺寸的液晶電視機，通過無人機和高空隱蔽攝像頭傳來的實時畫面，進行現場直播。
在附近一家賓館會議室里。
主動十佬中的幾位，以及趙方旭秘書，也正襟危坐，通過更清晰、更多角度的內部線路，圍觀著村內發生的一切。
至於原本商業街上的普通商戶和居民。
早在凌雲離開小吃街時，就已經被公司人員以安全演習等名義，請進了屋內，並由專人看守。
確保他們不會看到不該看的，也不會被波及。
當火龍雙兒騰空。
凌雲化作清風突進的畫面通過屏幕傳來時，商業街上頓時像炸開了鍋，爆發出巨大的驚呼和興奮的喧譁，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許多人伸長了脖子，指著屏幕議論紛紛，臉上充滿了震撼、好奇、乃至幸災樂禍等各種情緒。
滅門吶！
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凌雲辦不到。
可這樣的熱鬧，當真是值得好好觀看的！
相比樓下。
會議室內的氣氛則凝重許多。
陸瑾看著屏幕上，那道義無反顧沖向熟悉院落的白影，率先嘆了口氣，蒼老的面容上寫滿了複雜。
「老陸你嘆什麼氣？」
旁邊的呂慈獨目放光，盯著屏幕，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笑容：「你這徒弟帶勁啊，是真的敢出手！夠狠，夠快！看得老子都熱血沸騰了！」
陸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拼命的不是你呂家人，你當然說得輕鬆。」
呂慈嘿嘿一笑，不以為意，反而舔了舔嘴唇，目光死死盯著畫面。
他這人性格怪異。
不說別的，凌雲這齣手，在他心中絕對夠得上好漢二字。
王靄對此也無可奈何，他向來是懼怕呂慈的，就算派人出手對付凌雲，也只敢暗著來。
陸瑾扭頭。
看向坐在另一邊的關石花和那如虎。
他們今晚的態度，很大程度上，也會影響局勢的走向。
感受到陸瑾的目光。
關石花直接瞪了回來，語氣硬邦邦的：「別看我！我說了不插手就不插手！我不插手，你也別想瞎摻和！」
陸瑾被她噎了一下，哼了一聲，轉回頭盯著屏幕，不再說話。
會議室內的氣氛再次恢復了壓抑的安靜，只有屏幕上不斷切換的實時畫面和偶爾響起的、被技術處理過的遠程聲響。
胡家村內。
凌雲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身形在屋頂、院牆間快速騰挪閃爍，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線。
下方掠過的一棟棟院子，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這些房子、這條路的走向，曾是他童年和少年時代每天都要面對的背景。
陌生。
則是因為他從未以這樣快的速度、這樣決絕的心態，從屋頂的角度俯瞰過它們。
他落在通往自家院落必經之路旁的一處三層小樓的平台邊緣，快速回頭瞥了一眼來路方向。
空中。
火龍雙兒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熾熱的火焰吐息朝著下方，對準剛剛完成請仙儀式的胡振海等人噴涌而去。
逼得他們手忙腳亂地防禦、躲閃，陣型大亂。
不出凌雲所料。
火龍形態的雙兒。
對東北這些仙家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它們修行無數歲月，所求的無非是更進一步，擺脫獸形，乃至得道超脫。
而龍。
在傳說中乃是天生神聖、可直接飛升仙界的存在！
驟然看到一條活生生的、氣勢驚人的火龍出，那些被請來或感應到的仙家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凌雲敢肯定。
現在已經有許多仙家的本體，已經出發朝著胡家村來了。
凌雲回身，不再耽擱，將速度再次提升。朝著記憶深處那個角落裡的院子疾馳而去！
很快，熟悉的院牆輪廓出現在前方。
院門緊閉。
那棟低矮平房的窗戶里，透出了溫暖的黃色燈光！
師傅、師娘。
你們還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