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殺戮中流逝。
金華平原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昔日還算平整的大地,此刻溝壑縱橫,到處都是神通轟出的深坑、法則撕裂的裂痕、強者隕落時炸開的血洞。
天空永遠灰濛濛的,不是雲,是無數生靈死後怨念匯聚而成的陰霾,沉沉地壓在上方,連光線都透不下來。
空氣里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鮮血。
這裡早已不是戰場,是絞肉磨盤比之之前的戰鬥不知殘酷了多少倍。
自從寒冥一脈傾巢而出,戰爭的烈度直接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層次。
那些從極北之地湧來的寒冥弟子,一個個都瘋了。
他們眼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純粹的殺意。
冰鳳的死以及自己師尊的態度刺激了整個寒冥一脈。
那位首徒平日裡雖清冷,但對同門並不苛刻,甚至有幾分照拂。
如今她隕落了,死在一群原初生靈的圍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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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冥一脈的弟子們不需要知道真相。
他們只需要知道,殺人。
殺光所有原初生靈。
而原初聯盟這邊,同樣無路可退。
雖然金華平原是玄冥山最前方的屏障,但如今混沌一脈的天罡山失守他們已經無路可退。
一旦此地失守,四脈魔神的大軍不會收款,會直接殺到原初聯盟的老巢。到那時,一切就都完了。
雙方都紅了眼。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有無數生命在這裡消逝。
原初生靈的屍體堆成山,神裔的血流成河。
太乙層次的強者在這裡只是稍大一點的炮灰,大羅才勉強算得上主力。
至於那些天仙、金仙層次的底層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會被漫天的神通餘波撕成碎片。
沒有人計數。
也沒有人敢計數。
因為那數字太可怕了。
可怕到足以讓任何心智堅定的人崩潰。
而在那無盡的殺戮之中,在那幾乎凝成實質的血霧與怨氣之中,沒有人注意到——
一絲一縷的猩紅與漆黑交織的氣息,正悄無聲息地滲入地下。
滲向某個早已布置好的方位。
逆站在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前,負手而立。
他的身後,蒼正躬身匯報戰況。
「盟主,寒冥一脈已經全部壓上來了。他們根本不講戰術,就是純粹地沖、殺、換命。」
「我軍雖然拼命抵擋,但損失實在太大。截止到方才,金華戰區已確認隕落的煉虛合道以上修士,超過十二萬。」
蒼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中透著壓抑。
十二萬。
這個數字哪怕只是念出來,都讓人心頭一沉。
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赤炎、颶風、魂鬼三脈呢?」
「他們也在加注。」蒼沉聲道,
「一開始只是寒冥一脈發瘋,那三位還有些觀望。但見寒冥一脈攻勢太猛,他們怕寒冥一脈單獨被擊潰後失了先機,也開始不斷增兵。如今金華平原上的四脈聯軍,總數已接近百萬。我軍的防線,撐得很艱難。」
逆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越過蒼,越過中軍大帳,越過那一片片廝殺震天的戰場,落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地面隱隱泛著一絲極淡的紅色。
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而那些從戰場上飄散出來的血霧與怨氣,正以肉眼無法捕捉的方式,一絲一絲地滲入那片土地。
逆的嘴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壓下。
這時,蒼身旁的另一位強者忍不住開口了。
那是原初聯盟的一位元老,修為已達准聖中期,追隨逆多年,戰功赫赫。此刻他滿臉焦急,眼眶通紅。
「盟主,撤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指著遠處殺聲震天的戰場,情緒激動:
「您看看,那都是咱們的兄弟!都是原初生靈的精華!十二萬!十二萬條命啊!再這樣打下去,咱們的底子就徹底打光了!
「而且您看這劫氣,已經濃郁到這種程度了,那些魔神,隨時可能忍不住出手!」
逆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
那位元老急了,上前一步:
「盟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天罡山雖然被咱們破了,但咱們已經證明了原初生靈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此刻收手……」
「不能退。」
逆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打斷了那位元老。
逆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天罡山已破,那些神裔如今已經背水一戰。你以為他們還有退路嗎?」
他指向遠處四脈聯軍的方向:
「此刻只要我們一退,他們絕不會停。他們會一路追殺,跨過金華平原,以及後續的無數屏障直接殺到玄冥山下。」
逆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到那時,沒有地利,沒有防線,沒有喘息之機,你我憑什麼擋他們?」
那位元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逆看著他,目光深沉:
「此刻,唯有血戰。」
那位元老沉默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湧出一股決然。
「明白了,盟主。」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戰場,那裡有無數原初生靈正在拼死搏殺。
他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中搜尋著,有他親手帶出來的弟子,有追隨他多年的親兵,有他曾經指點過的後輩。
「那就死戰吧。」
他沉聲道,轉過頭看向逆,目光坦然而堅定:
「盟主,末將請戰。前線需要准聖坐鎮,末將願往。」
逆看著他,目光微微閃動。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去吧。」
那位元老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走向戰場。他的背影在漫天的血霧中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那片殺聲震天的混亂中。
逆目送他遠去,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片泛紅的土地。
那裡,吸收怨氣的大陣依然在運轉。那些從戰場上飄散出來的怨念,正悄無聲息地沒入地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那早已啟動的血氣大陣,則靜靜地蟄伏著,等待著某個時機。
逆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蒼。」
「在。」
「傳令下去——」
逆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前那些整裝待發的原初聯盟強者。他們一個個目光灼灼,渾身氣息鼓盪,只等他一聲令下。
「全軍出擊。」
蒼微微一怔,隨即抱拳:「是!」
他轉身準備離去,卻在邁出腳步的那一刻,微微頓了頓。
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逆一眼。
那目光很複雜。
但逆沒有看他。
逆只是負手而立,看著遠方那片戰場,目光平靜如水。
蒼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他沒有再回頭。
很快,中軍大帳前,號角聲響起。
那是全軍出擊的信號。
早已蓄勢待發的原初聯盟強者們,紛紛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沖向那片殺聲震天的戰場。
沖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壓抑了許久的准聖們。
他們一入場,便直接找上了對方同層次的強者,各種至寶、神通、法則全力轟出,炸開一團團璀璨的光芒。
蒼也在其中。
他的氣息全開,大羅後期的修為徹底爆發,一出手便斬殺了三名同階的寒冥一脈弟子。
他殺得極狠,極快,仿佛要把什麼情緒全部發泄出來。
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逆站在中軍大帳前,看著那道道流光沖入戰場。
看著他們與四脈聯軍撞在一起,激起滔天的血浪。
看著那原本就慘烈的戰局,變得更加瘋狂,更加血腥。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意極淡,極淺,轉瞬即逝。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一握。
嗡——
金華平原上,突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氣息。
那股氣息浩大、磅礴,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色。
它從大地深處湧出,從虛空中滲透,從每一個原初生靈腳下升起,然後化作無數道細密的血線,湧入他們體內。
血氣大陣,啟動了。
那些血線沒入原初生靈的身體,瞬間點燃了他們體內的氣血。
那些原本已經力竭的修士,猛然間精神大振,渾身氣血沸騰,戰力憑空暴漲三成。
那些正在苦戰的高手,只覺得體內湧出無盡的力量,隨手一擊都能打出遠超平時的威能。
戰場上,原初聯盟的士氣瞬間暴漲。
原本膠著的戰局,開始迅速傾斜。
那些四脈聯軍的弟子們,驚恐地發現,面前的敵人突然變得強大了許多。明明方才還旗鼓相當,此刻卻被壓得節節後退。
那些寒冥一脈的弟子沖得最猛,也最先遭殃,他們面對的原初生靈,在血氣加持下戰力飆升,殺得他們屍橫遍野。
赤炎一脈同樣損失慘重。
那血氣的加持太強了。
這是金華平原無數歲月積累的成果。
自逆神之戰爆發以來,多少強者在此隕落?太乙,大羅,甚至雙方最開始用來坐鎮的准聖都有死亡。。
他們的血氣散入天地,又被血氣大陣悄然收集,積蓄至今,已經龐大到難以估量的程度。
此刻一朝釋放,加持在原初聯盟身上,威力可想而知。
戰場上,殺聲震天,血光四濺。
寒冥一脈的弟子們成片成片地倒下。赤炎一脈的弟子們同樣死傷慘重。
那些被血氣加持的原初生靈,如同虎入羊群,殺得四脈聯軍節節敗退。
赤炎道場。
赤炎魔神站在大殿門口,面色鐵青。
他死死盯著金華平原的方向,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裡,他的弟子們正在被屠殺,那一道道氣息的熄滅,每一道都是他親手教導出來的後輩,每一道都讓他心如刀割。
「該死……」
他的聲音沙啞,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可以出手。
以他混元三重天的修為,此刻降臨戰場,一擊便可扭轉戰局,屠盡那些原初生靈。
他的弟子們就不用再死了,他的後裔就不用再被屠殺了。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後果。
此刻劫氣已濃,因果糾纏已深。
如果他此刻出手,固然能救下弟子,但戰後那滔天的業力,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更關鍵的是——
寒冥還沒出手。
那個真正已經入局的瘋子,此刻還沒有動。
赤炎死死盯著北方,那裡,寒冥道場的方向,一股恐怖的氣息正在翻湧。那是憤怒,是殺意,是即將失控的瘋狂。
「快出手……」
赤炎喃喃道,聲音低沉:
「寒冥,你個老東西,快出手啊……」
颶風道場。
颶風魔神同樣在觀望。
他的面色凝重,眉頭緊鎖。金華平原上的戰況他看得一清二楚,赤炎一脈和寒冥一脈的慘重損失,讓他心頭陣陣發緊。
但他也沒有動。
他在等。
等寒冥。
魂鬼道場。
魂鬼魔神隱在陰影中,一雙幽綠的眼睛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他看著金華平原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打吧,打吧……」
他的聲音幽幽,像是從幽冥中傳來:
「死得越多越好……」
因為他們都知道,寒冥才是真正入局的那個。
只有寒冥先出手,他們才有理由出手,才能將業力的反噬降到最低。
而寒冥,一定會出手。
因為他的弟子們,正在被屠殺。
終於——
極北之地,寒冥道場。
一道身影沖天而起。
那身影氣息恐怖至極,周身寒氣幾乎凝成實質,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凍結成冰。
他的雙目赤紅,面容扭曲,滿腔的憤怒與殺意幾乎要撐破胸膛。
他等了太久了。
從冰鳳隕落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理由,等一個可以不顧一切出手的瞬間。
而現在,他的弟子們正在被屠殺。
那些他根本不在意、只是附庸的弟子們,正在成片成片地倒下。
「爾等螻蟻——」
寒冥魔神開口,聲音震動九霄:
「當罰!」
他抬起手,一桿巨大的幡類法寶在金華平原上空憑空顯現。
那幡通體幽藍,幡面上銘刻著無數玄奧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閃爍,散發著凍結靈魂的寒意。
它剛一出現,整個金華平原的溫度驟降,無數原初生靈只覺得靈魂都要被凍僵。
十二極寒淵幡。
寒冥魔神的成名至寶。
此刻它懸在戰場上空,幡面一展,無數道幽藍色的光芒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那光芒所過之處,一切都在凍結——血肉、法力、神魂、甚至虛空本身。
無數原初生靈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光芒籠罩,瞬間化作冰雕。然後冰雕碎裂,化作漫天冰屑,消散在風中。
一息之間,數萬原初生靈,化為烏有。
寒冥魔神立於九天之上,俯瞰著下方那片血海。他的雙目赤紅,氣息狂暴,周身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殺我弟子?」
他的聲音冰冷,如同來自九幽:
「你們,全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