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實地走訪（三更）
周四早上八點半。
法院停車場。
林正宇拎著公文包，站在那輛灰色桑塔納旁邊。
秦曉抱著一摞材料小跑過來，差點被地上一塊鬆動的地磚絆倒。
「林法官，東西我都帶齊了。」
她把材料往林正宇面前一攤。
筆記本、詢問表格、相機、錄音筆。
還有一個塑料文件袋，裡面裝著案卷複印件。
「相機電池我昨晚充滿了，錄音筆也是新電池。」
林正宇掃了一眼，點點頭。
「行。」
他把公文包往后座一放，正準備上車，身後傳來腳步聲。
「等等我。」
王鵬拿著一個夾板走過來，夾板上夾著幾張空白紙。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制服、法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黃庭說讓我也去看看。」
他笑了笑。
「畢竟以後要一起辦案，先熟悉熟悉情況。」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上車吧。」
三人鑽進車裡。
林正宇坐副駕駛，王鵬和秦曉坐後排。
司機小周啟動車子，桑塔納緩緩駛出停車場。
車裡很安靜。
秦曉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抱著那摞材料，有點緊張。
她想起上次講座結束後在樓道里看到的那一幕，心裡有點發毛。
王鵬打破沉默。
「正宇，這個案子你現在怎麼看？」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閒聊。
林正宇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前方。
「看完卷宗，不太像單純的一次玩鬧打架。」
「怎麼說？」
「證人筆錄里有幾句話。」
林正宇說。
「老拿他開玩笑、經常整他、又整陳晨了。」
他頓了頓。
「這個又字，你怎麼看？」
王鵬沉默了兩秒。
「可能是孩子們說話隨意，也可能————確實不是第一次。」
「所以要去看看。」
林正宇說。
「光看卷宗，有些東西看不出來。」
王鵬點點頭。
「我們先聽聽學校怎麼說，再做判斷。」
「起訴書已經定性了，但我們不能先入為主。」
林正宇沒接話。
車窗外，職高級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
校門上方那條紅色橫幅還掛著，只是邊角比上次更卷了些。
風把橫幅吹得嘩啦啦響。
桑塔納停在學校門口。
門衛室里走出一個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探頭往車裡看了一眼。
「哪個單位的？」
小周搖下車窗，亮了一下工作證。
「縣法院的，跟你們學校約好了。」
保安點點頭，抬起欄杆。
「裡面停吧，行政樓門口有車位。」
車子駛進校園。
秦曉透過車窗往外看。
操場上空無一人，教學樓的走廊里偶爾有幾個學生的身影閃過。
行政樓三樓。
會議室的門敞開著，裡面傳出說話聲和茶杯碰撞的聲音。
林正宇走在最前面，王鵬和秦曉跟在後面。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迎上來，臉上堆著笑。
「是法院的同志吧？歡迎歡迎。」
他伸出手。
「我是學校的副校長，姓吳。」
林正宇跟他握了握手。
「林正宇，刑庭的。這是王鵬法官，這是書記員小秦。」
吳副校長連連點頭。
「請請請，裡面坐。」
會議室不大，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放著茶杯和水果盤。
蘋果切成了小塊，橘子剝好了皮，擺得整整齊齊。
桌子一側已經坐了幾個人。
周文軍，那個德育主任，秦曉認得，上次講座就是他接待的。
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胸前掛著工牌，寫著「心理輔導室李老師」。
另外還有一個年輕一點的男人，看穿著像是辦公室的。
吳副校長招呼三人坐下。
「茶給三位領導泡好了，喝喝看，本地的毛尖。」
林正宇沒碰茶杯。
「吳校長客氣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今天主要是來了解一下情況，不是正式調查，就是聊聊天。」
吳副校長連連點頭。
「理解理解，配合法院工作是我們應盡的義務。」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次事情發生以後，我們學校高度重視。」
他說。
「第一時間成立了專項工作組，對涉事學生做了嚴肅處理。」
他掰著手指頭數。
「停課、寫檢查、通知家長、記過處分，該有的程序我們都走了。」
周文軍在旁邊補充。
「我們也多次去醫院看望受傷的同學，做了大量安撫工作。」
他的語氣很誠懇。
「家長那邊，我們也一直在溝通，儘量化解矛盾。」
林正宇聽著，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劃著名。
吳副校長繼續說。
「其實這幾個孩子平時關係也不錯，就是那天鬧過了頭，一時衝動。」
他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青春期的孩子嘛，有時候做事不過腦子。」
周文軍也跟著點頭。
「是啊，平時他們幾個還經常一起打球、一起吃飯，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
他看著林正宇。
「林法官，這真的就是一次偶發事件，不是什麼————什麼長期的欺凌。」
林正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證人筆錄里有人說，被告人平時老拿被害人開玩笑、經常把他東西藏起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
「這個情況，學校了解嗎？」
周文軍愣了一秒，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孩子們之間開玩笑嘛，有時候分寸把握不好，也正常。」
他說。
「但說到欺凌，那就誇張了。我們學校一直很重視學生的心理健康，有什麼問題都會及時介入的。」
那個戴眼鏡的李老師在旁邊點點頭。
「是的，我們心理輔導室隨時向學生開放。」
林正宇把筆放下。
「說到這個。」
他看向李老師。
「我們想調取一些材料。」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單子。
「涉案學生以往的違紀處分記錄，這是第一項。」
「這次事件發生前一段時間的宿舍樓監控，哪怕是片段也行，這是第二項。」
「還有，與本案相關的心理輔導記錄、談話記錄，這是第三項。」
他把單子遞過去。
「麻煩學校配合整理一下。」
吳副校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
「沒問題沒問題。」
他把單子遞給旁邊那個年輕男人。
「小劉，你記一下，儘快落實。」
林正宇看著他。
「大概什麼時候能提供？」
吳副校長轉頭看向周文軍。
周文軍清了清嗓子。
「違紀記錄這個好說，學生處那邊有檔案，我們儘快整理。」
他頓了頓。
「但監控這個————可能有點麻煩。」
「怎麼說？」
「我們的監控系統是老設備了，只保存七天。」周文軍說，「之前的可能已經自動覆蓋了。」
他的語氣聽上去很無奈。
「我們回去查一下，看看還能不能找到。」
林正宇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
「那心理輔導記錄呢？」
他看向李老師。
李老師推了推眼鏡。
「這個————涉及學生隱私，要走程序。」
她的聲音有點輕。
「可能一時拿不出來。」
林正宇點點頭。
他把筆放下，語氣依然很平靜。
「那麻煩學校啟動程序，能提供的儘快提供。」
他看向吳副校長。
「我們在調證清單上籤個字，留個底。」
吳副校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沒問題沒問題。」
王鵬在旁邊開口了。
「吳校長，我們理解學校工作不容易。」
他的語氣溫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這些材料也只是幫助我們了解案情，避免誤會。」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
「案件最終怎麼判，還是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
吳副校長連連點頭。
「對對對，王法官說得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會談結束。
三人從會議室出來，走在行政樓的走廊里。
吳副校長送到樓梯口。
「林法官，要不要安排幾個學生代表跟你們交流一下？」
他說。
「讓你們也聽聽孩子們的心聲。」
林正宇擺擺手。
「不用了。」
他說。
「我們自己在校園裡走走就行。」
吳副校長愣了一下。
「那————要不要我讓小劉陪著？」
「不用。」
林正宇已經邁下了樓梯。
「我們隨便轉轉。」
吳副校長站在樓梯口，看著三人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三人從行政樓出來，沿著教學樓的走廊慢慢走。
上課鈴剛響過，走廊里空蕩蕩的。
秦曉跟在林正宇和王鵬後面，眼睛不停地四處打量。
牆上貼著各種獎狀和宣傳畫。
有些獎狀已經落了灰，邊角捲起來。
有一張「優秀班集體」的獎狀上，被人用原子筆畫了兩撇小鬍子。
還有一張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貼的海報，上面的人臉被人用記號筆塗成了黑色。
林正宇目光掃過牆面的每一個角落。
走廊牆角有一塊深色的污漬，形狀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潑過。
旁邊的牆上有幾道塗抹的痕跡，隱約能看到被抹掉的字跡輪廓。
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筆畫很大，很用力。
王鵬也注意到了。
「學生嘛，手癢。」
他輕聲說了一句。
「哪個學校都有這種情況。」
林正宇沒接話。
他繼續往前走。
到了樓梯間，他停下腳步。
樓梯拐角處的牆面，有一塊明顯新刷過的白漆。
顏色比周圍的牆略淺一些，邊緣還能看到刷子留下的痕跡。
像是急匆匆蓋上去的。
林正宇走近了一步。
透過那層新漆，隱約能看到底下曾經寫過大字。
筆畫很粗，很深，但被漆蓋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秦曉站在他身後，也看到了那塊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個位置。
這個樓梯口。
她記得。
上次講座結束，她和林法官、周主任從樓上下來，就是在這裡————
看到那幾個男生圍著那個瘦削的男孩。
她幾乎能在腦海里復現出當時那陣笑聲。
「林法官————」
她小聲說。
「上次講座結束，好像就是在這兒看到他們————鬧著玩。」
林正宇轉過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樓梯拐角的角落裡。
牆根處有一小塊鞋印重疊的痕跡，像是有人經常被逼到那個角落裡站著。
三人又繞到宿舍區。
宿舍樓是一棟六層的老樓，外牆的瓷磚已經有些脫落。
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溫馨寢室我們的家」。
幾個大字，紅底黃邊，看上去很喜慶。
門口的公告欄上，貼著「文明寢室評比榜」。
秦曉湊過去看了一眼。
榜單上列著十幾間寢室的號碼。
有幾間寢室的名字她覺得眼熟。
她想了想，翻開手裡的案卷複印件。
被告人張野，男，郡沙縣職業技術高級中學學生，宿舍號：305。
被告人劉傑，男，郡沙縣職業技術高級中學學生，宿舍號：305。
被告人李明軒，男，郡沙縣職業技術高級中學學生，宿舍號：307。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評比榜。
305、307，都在榜上。
旁邊標註著「衛生達標」、「內務整潔」。
秦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人走進宿舍樓。
樓道里的燈有一半是壞的，另一半閃閃爍爍的，照得人影子忽長忽短。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腳臭、泡麵和消毒水的氣味。
秦曉皺了皺鼻子。
她的目光掃過兩邊的房門。
有些門上貼著紙，寫著「歡迎光臨」或者「閒人免進」之類的話。
有些門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斑駁的漆和生鏽的門鎖。
走到三樓走廊的盡頭，林正宇停下腳步。
他看著一扇房門。
門上曾經貼過什麼東西，後來被撕掉了。
他湊近了一點。
那些殘留的字跡，斷斷續續的，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詞。
「節目————預告————」
「今晚————首演————」
林正宇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
旁邊的牆上，有人用簽字筆寫過字。
後來被人用力塗抹過，黑墨已經糊成一團。
但還是能隱約看出幾筆歪歪扭扭的痕跡。
像是一個外號。
侮辱人的那種。
王鵬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輕聲說了一句。
「這幫孩子創意不少。」
林正宇沒接話。
他轉過頭，看向秦曉。
「這些地方，你都拍幾張照片，存檔。」
秦曉點點頭。
她從包里掏出相機，舉起來對著那扇門拍了一張。
又對著牆上的塗抹痕跡拍了一張。
快門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響起。
「咔嚓。」
「咔嚓。」
三人從宿舍樓出來。
校園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上課的鈴聲。
林正宇站在宿舍樓門口，抬頭看著教學樓的外牆。
外牆上掛著一條橫幅。
「陽光青春。」
這所學校的外牆上寫的是「陽光青春」。
可他在牆角、門縫、塗抹的痕跡里，看見的卻是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