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重新分配（二更）
周三上午。
刑庭辦公室。
黃羅生站在白板前，手裡捏著一支記號筆。
白板上已經寫了幾行字，墨跡還沒幹透。
「今天開個短會，把分工定一下。」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林正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卷宗。
王鵬坐在他旁邊，背脊挺得很直，手裡端著一杯茶。
劉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朱慧和秦曉並排坐在角落裡，各自捧著筆記本。
「老張退了，但也給我們新增了力量。」
黃羅生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
「案子不會少，年底衝刺結案，各庭室都在搶時間。」
他轉過身，看向林正宇。
「正宇，你手上案子多，以後秦曉專門跟你。」
秦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黃羅生繼續說。
「王鵬剛回來，劉謹手上案子暫時不多，朱慧在兩邊跑，給你們倆當書記員。」
王鵬點點頭。
「沒問題。」
劉謹擺擺手。
「我這邊好說，反正朱慧幹活我放心。」
朱慧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劉法官你這是誇我還是埋汰我？」
「當然是誇你。」劉謹笑嘻嘻的，「你現在可是刑庭的骨幹，回頭還得帶新人呢。」
他朝秦曉努了努嘴。
「小秦，以後有不懂的多問朱慧，她可是老書記員了。」
秦曉連忙點頭。
「知道了，劉法官。」
黃羅生敲了敲白板。
「行了，別貧了。」
他把記號筆放下，目光落在秦曉身上。
「小秦，你現在是咱們庭里唯一一個沒過司法考試的。」
秦曉的臉一下子紅了。
「黃庭，我————我在準備了。」
「準備歸準備，別光說不練。」
黃羅生的語氣不算嚴厲，但也沒有玩笑的意思。
「工作之餘抓緊時間看書，明年考試爭取一次過。」
他頓了頓。
「朱慧都過了，你不能落下。」
朱慧在旁邊偷笑。
「黃庭您就別拿我舉例子了，我那是運氣好。」
「運氣好也是本事。」黃羅生擺擺手，「行了，散會吧。」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眾人開始收拾東西。
王鵬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小秦，以後跟著林法官，可得好好學。」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林法官可是咱們院的業務標兵，你跟對人了。」
秦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我————我會努力的。」
劉謹在旁邊插了一句。
「王博士，你這話說的，好像你不是業務標兵似的。」
王鵬笑著擺擺手。
「我那是研究室的標兵，跟正宇不一樣。」
他看向林正宇。
「他是真刀真槍辦案子的。」
林正宇頭也沒抬。
「都是庭里的工作，分什麼你我。」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
「秦曉，跟我過來一下。」
秦曉連忙抱起筆記本，小跑著跟了上去。
林正宇走到自己的工位，從桌上拿起一份表格。
「這是案號目錄的格式。」
他把表格遞給秦曉。
「以後每個案子立案之後，第一時間把信息錄進去。當事人姓名、案由、承辦人、立案時間，一個都不能漏。」
秦曉接過表格，認真地看了一遍。
「明白了。」
「有不懂的就問朱慧，她比我有耐心。」
林正宇說完，坐回椅子上，繼續翻卷宗。
秦曉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林法官————」
「嗯？」
「謝謝您。」
林正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謝什麼？」
「就是————」秦曉有點不好意思，「謝謝您願意帶我。」
林正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去幹活吧。」
秦曉應了一聲，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在電腦前坐下，按照林正宇教的方法，開始建立案號目錄。
手指在鍵盤上敲著，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地填充起來。
當事人姓名、案由、承辦人、立案時間————
每一項都填得工工整整。
她偷偷瞄了一眼林正宇的方向。
他正低著頭看卷宗，神情專注。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秦曉收回目光，繼續敲鍵盤。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回頭再看屏幕。
系統又卡了。
轉圈圈的圖標轉了快兩分鐘了，還沒動靜。
她嘆了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沒有反應。
「這破系統————」
她嘀咕了一句，決定先等等。
等系統響應的間隙，她習慣性地點開手機瀏覽器。
新標籤頁彈出來，首頁是本地最常刷的論壇。
「郡沙在線」。
紅色的LOGO，熟悉的界面。
秦曉平時沒事就愛刷這個論壇，看看本地新聞、吃瓜八卦什麼的。
她掃了一眼熱帖區。
幾個標題跳進眼睛裡。
【郡沙職高又出事了？有圖有真相】
【是不是有人在黑我們學校？求真相】
【職高學生家長發聲：還我們孩子一個公道！】
秦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看錯。
職高。
就是她那天跟林法官去做普法活動的那個學校。
也是現在林法官手上那個案子的學校。
她猶豫了一下，點進了第一個帖子。
帖子的標題很驚悚，點擊量已經破萬了。
樓主發了幾張模糊的截圖，看不太清是什麼，但配文寫得繪聲繪色。
「據說有人被打進醫院了，傷得挺重的。」
「聽說是宿舍里打的，幾個人圍著一個打。」
「學校一直壓著不讓說，家長都不知道————」
秦曉往下翻。
回復區已經蓋了幾百層樓了。
有人跟著罵學校，說「早該曝光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有人跳出來護校，說「別聽風就是雨」、「我們學校才沒那麼誇張」。
還有人貼出了更多截圖，但很快又被刪了，只剩下一個「該內容已被管理員刪除」的提示。
秦曉皺了皺眉。
她繼續往下翻，看到一條回復。
「樓上那個視頻我看過，是真的。幾個人圍著一個瘦瘦的男生，拿棍子戳他。」
下面有人追問：「視頻呢？發出來看看。」
回覆：「發不出來，被秒刪了。」
秦曉的心裡一緊。
她想起那天在職高樓道里看到的場景。
那些畫面，和帖子裡描述的，好像對得上。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在帖子的推薦區，她看到一篇被加粗置頂的長文。
標題用紅色字體標註著。
【別把孩子的鬧著玩當成犯罪】
作者的ID看上去很「中立客觀」。
「理中客。」
秦曉點進去。
文章很長，排版也很講究。
開頭用「故事」的方式講了一個場景。
「某校幾個孩子，平時關係不錯，偶爾打打鬧鬧。有一天鬧大了，家長不依不饒，非要報警。於是一件普通的校園糾紛，就被硬生生地扣上了犯罪的帽子————」
秦曉往下看。
文章接著一通論述。
「青少年成長需要空間。」
「別一味用刑罰思維解決問題。」
「孩子的未來不能毀在一次衝動上。」
每一段都寫得很「理性」，很「客觀」。
但秦曉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她看到了幾句很熟悉的措辭。
「學校已經做了大量工作，積極調解。」
「個別家長借題發揮，無限上綱上線。」
「我們應該給孩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秦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些話————
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她繼續往下拉。
拉到文末，果然看到了幾個GG連結。
「名校輔導班，助力升學規劃！」
「常青藤教育，讓孩子贏在起跑線！」
角落裡還有一行小字。
「本文由小馬教育出品。」
秦曉愣了一下。
她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也太像GG軟文了吧————」
她抬起頭，看向林正宇的方向。
林法官正低著頭看卷宗，眉頭微微皺著。
秦曉猶豫了幾秒。
然後，她打開QQ，找到林正宇的頭像，把連結複製進去。
「林法官，我剛看到一篇，說咱們那個職高案是小題大做的，你要不要看一下？」
她按下發送鍵。
林正宇本來在看卷宗，聽到電腦彈出提示音，瞥了一眼。
是秦曉發來的消息。
他點開瀏覽器，打開那個連結。
文章在屏幕上展開。
他快速掃了一遍。
目光在幾個關鍵詞上停留了一下。
「一時衝動。」
「鬧著玩。」
「不要上綱上線。」
這些詞，和起訴書里的措辭如出一轍。
他關掉頁面，轉過頭看向秦曉。
「以後看到這種東西，先截圖保存。」
他的語氣很平靜。
「不要只留連結。」
秦曉愣了一下。
「連結————會沒嗎？」
「會。」
林正宇說。
「而且可能很快。」
秦曉點點頭，連忙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重新打開那篇文章，用截圖工具把整篇文章從頭到尾截了下來。
一共截了七張圖。
然後，她打開一個以案號命名的文件夾，把圖片一張張保存進去。
她又打開一個文本文檔，把作者ID、發布時間、論壇連結都記了下來。
做完這些，她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林正宇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秦曉總覺得，他剛才那句「連結可能會沒」，不是隨便說說的。
她收回目光，繼續整理案號目錄。
系統終於響應了。
她開始錄入下一條信息。
林正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卷宗。
他的目光落在證人筆錄上，但思緒已經飄到了別處。
那篇文章的風格，和之前給周明洗白的那幾篇，確實很像。
同樣的排版，同樣的「理性客觀」的語氣，同樣在文末掛著不相關的GG連結。
還有那個落款。
這一切都在說明一件事。
有人在花錢控制輿論。
有人在試圖把「長期欺凌」重新定義成「一時衝動」。
有人在幫某些人把「鬧著玩」寫成「真相」。
林正宇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