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到崗（一更）
第二天上午。
刑庭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打擾各位老同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又回來占地盤了。」
王鵬抱著一個紙箱站在門口，箱子裡露出幾本厚厚的法學專著，最上面還擺著一盆小綠植，綠蘿的葉子在走廊的穿堂風裡輕輕晃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劉謹第一個站起來。
「喲，研究室的專家回來了。」
他走過去，伸手幫王鵬接過紙箱。
「我們刑庭檔次都提高了。」
王鵬笑著擺擺手。
「哪裡哪裡；研究室材料寫多了，手都寫生了。」
他跨進門，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還是得回來跟各位老同事取取經，學學真本事。」
林正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一份卷宗。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了王鵬一眼。
「王博士親自下基層體驗生活來了。」
王鵬轉過頭，朝他笑了笑。
「林法官客氣了。」
他的語氣很自然，既沒有刻意熱絡，也沒有生疏。
「你那幾個案子我都看了，辦得漂亮。」
他把紙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這寫材料的，比不了你們辦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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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宇沒接話，低頭繼續看卷宗。
朱慧從座位上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王鵬。
秦曉更是直接盯著看，眼睛裡帶著幾分探究。
這就是傳說中的王鵬？
那個跟林法官一起入職、一起輪崗的「雙子星」？
她聽朱慧說過，這兩個人曾經都在刑庭實習，後來一個去了研究室，一個留在刑庭。
據說兩個人的風格完全不一樣。
林法官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有分寸，滴水不漏。
王鵬呢，說話卻有點拿腔拿調的。
秦曉覺得，光是這幾句寒暄，就能看出區別了。
王鵬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老張走後，那個位置空了幾天，現在輪到他坐了。
他以前的位置已經被秦曉坐著了。
他蹲在紙箱旁邊，把書一本一本往書架上擺。
《刑法總論》、《刑事訴訟法學》、《典型判決彙編》————
每本書的書脊都都有點老舊。
但擺上去之後，整整齊齊，很有氣勢。
他又從箱子裡掏出幾張便簽紙，在書架邊緣貼了幾個標籤。
「刑法理論」、「程序法」、「典型案例」。
字跡工整，分類清晰。
最後，他把那盆小綠蘿端起來，放到窗台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綠蘿的葉子上。
「研究室那邊太陰暗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還是這邊光線好。」
劉謹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著他收拾。
「王博士，聽說你那篇正當防衛的調研，上了省院的內刊？」
王鵬擺擺手。
「運氣好，趕上熱點了。」
「那可不是運氣。」劉謹笑了笑，「你那篇文章我看過，寫得確實有東西。」
朱慧在旁邊插了一句。
「我還聽說，王法以前給院裡寫過不少領導講話稿呢。」
「那都是份內的事。」王鵬笑了笑，「研究室嘛，材料是主業。」
他把最後一本書擺好，站起身，拍了拍手。
「以後還得多向各位請教。」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正宇身上。
「特別是林法官。」
他說。
「你那幾個案子，我都仔細研究過。說理部分寫得很紮實。」
林正宇頭也沒抬。
「過獎了。」
王鵬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整理電腦。
秦曉坐在角落裡，一邊裝訂卷宗一邊偷偷觀察。
她發現王鵬說話的時候，永遠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姿態。
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計算的。
跟林法官完全是兩個路子。
她低下頭，繼續裝訂卷宗。
心裡默默想：這辦公室，以後有意思了。
午休前。
政工室的小馬抱著一疊材料走進刑庭辦公室。
「來來來，新鮮出爐的。」
他把材料往劉謹桌上一放。
「年底總結的模板，各庭室都要填。」
劉謹瞟了一眼，嘆了口氣。
「又是表格。」
「沒辦法。」小馬聳聳肩，「上面要數據，咱們得配合。」
他說完，目光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落在王鵬身上。
「喲，王博士回來了？」
「剛搬過來。」王鵬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
小馬笑嘻嘻的，「你這大博士，研究室那邊捨得放人？」
「院裡安排的。」
小馬點點頭，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對了，你們刑庭最近可是要出名了。」
劉謹抬起頭。
「什麼意思？」
「職高那個案子啊。」小馬揚了揚眉毛，「吵得挺厲害的，好多人都在關注。」
他轉頭看向林正宇。
「林法官，上次你去職高做講座，市院領導在會上都點名了。」
林正宇正在看卷宗，聞言抬起頭。
「點名什麼？」
「誇你啊。」小馬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說青年幹警有朝氣，普法活動搞得好，要多推廣。」
他又看向王鵬。
「王法，你們研究室那邊應該也收到簡報了吧？」
王鵬點點頭。
「看到了。」
「那就更不能掉鏈子了。」小馬拍了拍桌上的材料，「職高這案子，很多人盯著呢。」
他說完，又朝林正宇努了努嘴。
「林法官，加油啊。」
林正宇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看卷宗。
小馬在辦公室里又待了幾分鐘，東拉西扯聊了幾句，然後抱著材料離開了。
他一走，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下午。
辦公室里的人陸陸續續出去了。
劉謹去開會，朱慧去送材料，秦曉跟著朱慧一起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林正宇和王鵬兩個人。
林正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職高案的卷宗。
他正在看證人筆錄，筆尖在紙上劃著名重點。
王鵬坐在靠窗的位置，對著電腦敲鍵盤。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了一陣，然後停了。
「職高案你是承辦人？」
王鵬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嗯，對，我是承辦人。」
王鵬從椅子上站起來，拉了一把椅子，走到林正宇桌邊坐下。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老朋友之間的隨意閒聊。
「聽小馬那麼說，這個案子關注度挺高呀。」
他說。
「你應該也看到了吧？」
林正宇翻了一頁卷宗。
「看到一些。」
「這次不光是案情。」王鵬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學校、家長、媒體，全在那邊等著。」
他的語氣很隨意，但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
「上面也盯著。」
林正宇沒說話。
王鵬看了他一眼，話鋒一轉，帶了點玩笑的意味。
「你前面幾個案子，動靜都不小啊。」
他說。
「江神探那次，市縣都在討論。」
他頓了頓。
「你可火了一把。」
林正宇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依法辦案。」
「我知道。」王鵬笑了笑，「我不是說你辦得不對。」
他的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的意思是，這次職高案，可能要多顧一點整體效果。」
他說。
「校園案現在很敏感。」
林正宇放下手裡的筆。
「什麼叫整體效果？」
王鵬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起訴書，翻了兩頁，又放下。
「起訴書里寫的是因瑣事發生爭執、一時衝動。」
他說。
「定性已經有了。」
林正宇看著他。
「證人筆錄里不是這麼說的。」
王鵬點點頭。
「我知道。」
他靠回椅背上，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但起訴書是檢察院定的。我們要是在庭上推翻這個定性，動靜會很大。」
他看著林正宇。
「學校那邊、教育局那邊，還有網上那些人，都會跳出來。」
林正宇沒接話。
王鵬繼續說。
「我不是說不能查。」
他的語氣放緩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查歸查，但說理的時候要讓人聽得進去。」
他頓了頓。
「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是在故意跟誰過不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正宇看著他，語氣平淡。
「效果得建立在事實之上。」
王鵬微微一笑。
「嗯，所以事實上我們要查清楚。」
他說。
「說理上也要讓人聽得進去。」
這句話說完，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就是隨便聊聊。」
他說。
「畢竟咱們以後要一起辦案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繼續敲鍵盤。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正宇坐在原位，看著桌上的卷宗。
他聽得出來，王鵬那句話既是提醒，也帶著某種告誡。
效果。
說理。
讓人聽得進去。
這些詞他都懂。
但有些事情，並不是說理就能解決的。
他低下頭，繼續翻卷宗。
窗外，陽光正好。
王鵬桌上那盆綠蘿，葉子在陽光里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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