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青山精神病院,後勤保障部辦公室內。
此時完成對整個後勤部門地毯式搜尋後,王奕癱坐在沙發上,雙眼緊閉,眉頭越皺越深,影安靜地站在他身後,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
手背上的蜘蛛印記沉寂如死水,共生體毒液已經完全收斂了活性,只剩下最基礎的蜘蛛感應,影子裡的耿鬼同樣切斷了與福地附屬空間的聯絡,自身潛入王奕影子的最深處,將自身的存在感壓制到最低。
影運用得自仙秦的訓練密法,以自身能力為負重,將除身體素質之外的一切超凡能力封鎖,使其陷入沉寂。
李帥西除了隔絕自身與外界互動之外,在自己靈魂核心之外布滿了各種各樣的虛擬人格。
這時候王奕睜開眼,眼睛裡布滿血絲,瞳孔深處倒映著堆成小山的檔案資料。
王奕用帶著絕望的語氣開口,聲音沙啞的說道:「把整個醫院的所有檔案和影像資料在腦子裡按邏輯梳理完後,我現在總算知道超算和算盤的區別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說道:「沒了福地的虛擬世界樹當算力核心,玩這種逐幀分析對比的事情,真的是要我半條命。」
李帥西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聽到王奕的話後,臉上露出鄙視表情。
「奕哥。」李帥西拖長了語調,「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說什麼騷話?」
他豎起一根手指,開始掰扯:「五分鐘不到,把整個醫院的所有檔案和影像資料在腦子裡按邏輯梳理完,這他媽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點道為止體系的國術已經是第七感境界了吧,腦力開發達到常人極限。」
王奕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直接懟了回去說道:「扮豬吃老虎的就我一個?你小子把王Sir的不死印法練到什麼程度了?腦子裡整了幾百上千個精神分裂,加上你的固有結界和自己走出來的道路,準備山寨六欲分魔章嗎?」
李帥西聞言反而露出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表情,嬉笑著說道:「這是楚老闆幫忙,借他的光,數字生命體技術是真的好用啊。」
「而且隊伍里哪個沒藏一手?程嘯才恐怖,第一場任務結束的新人,我都不敢說能穩贏,那個六翅金蟬還不是最恐怖的,我聽說仙秦醫部的那個老婆婆對他的金蠶蠱比對新生兒子還親。」
說到這裡,李帥西「嘖」了一聲,臉上的羨慕嫉妒恨幾乎要溢位來。
「果然是主角命啊。」他酸溜溜地說道,「下個世界有機會,是不是都要女大三千,位列仙班了?到時候咱們都還得叫他一聲程大仙?」
王奕沒接這個話茬。
影不知何時已經準備好了紙筆,安靜地遞到他手邊。
王奕接過筆,深吸一口氣,開始快速書寫。
兩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
王奕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將寫滿的紙遞給李帥西,他的表情嚴肅地說道:「這是利用你的多重人格視角,和我的資料分析一起匯總出來的問題。」
李帥西接過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王奕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凝重,說道:「最核心的,白天和晚上的很多數值對不上,水、暖、電,這三樣最基本的資料,到了晚上,完全對不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些建築里零星亮著的幾處燈光說道:
「按照用電量算,整個醫院最基本的照明都沒辦法維持。」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李帥西說道:「水就更離譜了。」
李帥西接過話頭,聲音低沉:「12點到6點這個時間段,用水量為零。」
兩人對視一眼,辦公室里的空氣彷佛都凝固了。
「零。」李帥西重複道,「是特麼的零,從12點整開始,到6點整結束,一滴水都沒用。」
「幾百號病人,幾十號值班醫護人員,還有保安、後勤、行政,晚上不用水?不洗漱?不上廁所?不喝水?」
辦公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王奕盯著李帥西,李帥西也盯著王奕,兩人誰都沒說話。
李帥西突然露出一個吞吞吐吐的表情,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王奕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好氣地開口:「剛才吐槽我和程嘯的時候不是挺開心的嗎?這會還和我演上了,有話直說!」
李帥西被王奕說破,整個人瞬間恢復正常,他聳了聳肩,那動作自然得就像剛才的扭捏的人不是他一樣。
「這不是快成職業病了嘛。」他嬉皮笑臉地說道,「不演一下渾身難受。」
他走到王奕身邊,與他並肩站在窗前,目光同樣投向窗外那些若隱若現的燈火。
「你說這些資訊。」李帥西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正經了許多說道,「我倆都能推匯出來,楚軒能不清楚?」
王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李帥西轉過頭,看著王奕的側臉:「你說,楚軒為什麼不提醒咱們?為什麼不直接把結果告訴咱們,非要讓咱們自己費勁巴拉地去推?」
王奕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他轉過頭,瞪著死魚眼看著李帥西說道:「和你的第一場任務一樣,跟不上節奏的,只能被淘汰,不然楚軒特意整了一手邏輯陷阱,把鄭咤的思維模擬廢了一大半,是為了啥?」
李帥西無所謂地說道:「適者生存,這才更公平不是嗎?」
王奕轉過身,背對著窗戶,目光落在辦公室里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上說道:「楚軒不會讓人在類似團戰的地方,有拖他後腿的機會。」
「所以他在逼我們成長,逼我們自己學會發現、分析、解決問題。」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消化著剛才的對話。
窗外,夜色更深了。
李帥西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現在最重要的,除了弄清楚這個特效藥之外,還有……」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王奕已經接了過去。
「最重要的是……」王奕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地說道,「現在的異常線索都指向了晚上。」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中,王奕緩緩說道:
「水、暖、電,和其他所有資料的異常都集中在12點到6點之間。」
李帥西接過話頭:「這說明晚上,醫院會發生一些,白天不會發生的事。」
兩人對視一眼……
「做好準備吧。」王奕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鬼知道會出現什麼異常情況。」
李帥西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了下去,他閉上眼,開始調整體內的各種人格,每一個都準備好了應對不同的突發狀況。
王奕也走回沙發邊,重新癱坐下去,影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手指再次按上他的太陽穴,繼續那舒緩神經的按摩。
辦公室里陷入寂靜。
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指標一點一點向12點靠近。
12點。
那個所有資料都開始變得詭異的時間點。
王奕閉上眼,將自己的感知調到最敏銳的狀態,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李帥西的呼吸,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每一次移動的細微聲響。
還有另一種聲音。
一種若有若無的、彷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低語。
那聲音太輕了,輕到幾乎無法察覺,但當王奕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聽覺上時,那聲音就變得清晰了一點。
不是一個人的低語。
是很多人的低語。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分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能感覺到那種……絕望。
王奕睜開眼。
李帥西也睜開了眼。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你聽到了?」李帥西用口型問道。
王奕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11點58分。
還有兩分鐘。
王奕站起身,走到窗邊,他小心翼翼地將窗簾拉開一條更寬的縫隙,目光投向遠處那棟最高的建築,行政樓,院長辦公室所在的那棟樓。
那裡的窗戶,此刻全部亮著燈。
而就在幾分鐘前,那些窗戶還是一片漆黑。
李帥西也湊了過來,順著王奕的目光看去。
「什麼時候亮的?」他壓低聲音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王奕搖了搖頭說道:「沒注意。」
牆上的掛鍾繼續「滴答、滴答」地走著。
11點59分。
王奕的目光掃過整個醫院,不僅僅是行政樓,其他幾棟建築的窗戶也開始陸續亮起燈。
12點整。
「滴答。」
掛鐘的秒針走過最後一格。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變了。
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就像你明明站在同一個地方,卻突然意識到這個地方和你之前站著的地方,已經不是同一個空間了。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藥味。
那種混合著各種草藥的氣味,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王奕深吸一口氣,將那氣味吸入鼻腔。他的嗅覺在體內毒液留下的基因強化下本就遠超常人,試圖將那氣味中的每一種成分都解析出來……
那些成分的氣味詭異而陌生,彷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李帥西也聞到了那股味道,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低聲說道:「這是……有人在熬藥?」
王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藥物。」他的聲音很輕,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掃過那些亮著燈的建築,「這個配方……太奇怪了,我聞出來的部分包括了大量相剋的藥物和人的味道,我從沒在任何藥典上見過類似的理論。」
李帥西沉默了。
那些未知成分,要麼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藥,要麼……
根本就不是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那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兩人此刻正處於最警覺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聽見。
從行政樓的方向傳來。
王奕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棟樓,他看見三樓的窗戶里,有一道人影閃過,那人影的輪廓很模糊,看不清是誰,只能看出是一個成年男性的體型。
緊接著,又一扇門開了,一扇又一扇。
那些開門的聲音此起彼伏,從醫院的各個方向傳來,它們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詭異的音樂。
李帥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壓得極低極低:
「奕哥,我們……要不要出去看看?」
王奕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他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楚軒給我們的任務是在後勤部門熟悉工作,不是夜間行動。」
他轉過頭,看著李帥西,眼神異常清明。
「零點和趙櫻空已經在夜間行動了,如果連他們都發現不了的問題,我們出去也白搭,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們一起行動的,楚軒會提前通知我們,不要做多餘的事。」
李帥西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重新回到沙發邊,坐下,但兩人都沒有放鬆警惕,他們的耳朵始終豎著,捕捉著窗外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那些開門的聲音漸漸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詭異的……
腳步聲。
無數人的腳步聲。
從醫院的各個方向傳來,在走廊里迴蕩,在樓梯間裡迴蕩,在那些空無一人的空間裡迴蕩。
王奕閉上眼,用心去聽那些腳步聲。
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
它們從各個方向匯聚,最後匯向同一個地方……
地下。
王奕睜開眼,與李帥西對視。
兩人都讀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那些腳步聲,正在向地下二層匯聚。
那個特殊庫房所在的地方。
王奕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12點15分。
腳步聲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然後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聲音——那種聲音像是金屬的摩擦聲,又像是某種機械在運轉的聲音。低沉、持續、有節奏,從地下深處傳來。
王奕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那種震顫太輕微了,輕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覺不到。但它確實存在,就像有一台巨大的機器在地下深處運轉。
李帥西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奕哥。」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個地下二層……到底有什麼?」
王奕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
但有一種直覺告訴他,他們很快就能知道了。
那個聲音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
12點45分,聲音漸漸停止。
12點50分,那些開門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關門的聲音。
一扇又一扇門被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從醫院的各個方向傳來,最後漸漸平息。
12點55分,行政樓三樓的燈光開始熄滅。
不是一下子全滅,而是一盞一盞地熄滅,就像有人在進行最後的檢查,當最後一盞燈熄滅時,整個醫院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些最基本的照明還亮著,亮得剛剛好。
12點59分。
王奕盯著手錶上的秒針,看著它一點一點移動。
13點整。
那一刻,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藥味消失了。
那種詭異的感覺消失了。
地下傳來的震顫消失了。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沙發上。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李帥西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剛才那些……」李帥西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到底是什麼?」
王奕搖了搖頭。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那些建築靜靜矗立,在月光下泛著慘澹的光暈。
一切正常。
正常得就像剛才那一個小時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整理剛才聽到的一切……
腳步聲。
開門聲。
關門聲。
地下傳來的震顫。
若有若無的藥味。
王奕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看向李帥西,開口說道,「辦公室的水和電並沒有被切斷,等明天白天再去探查是否有使用記錄,現在輪流守夜,白天繼續探索。」
第二天天光微亮。
「叮。」
一道輕微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團隊頻道里,楚軒發來一條資訊。
王奕心神沉入其中,快速瀏覽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帥西說道:
「楚軒說,今夜發現的異常明天白天繼續調查,所有小組午飯後到安保部辦公室集合。」
王奕看向窗外。
東方的天際,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李帥西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空。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複雜情緒:
「奕哥,你說我們還能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嗎?」
王奕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李帥西身邊,與他並肩站在窗前。
「能。」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定能。」
李帥西轉過頭,看著他。
王奕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漸漸亮起的天空上。
「別忘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們還有楚軒。」
李帥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安心,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是啊。」他輕聲說道,「我們還有楚軒。」
窗外,陽光開始灑落。
那些白色的建築在晨光中褪去了夜色的詭異,重新變回普普通通的醫院建築。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