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保部回來的一路上，程嘯總覺得心裡有些發毛。
他推開醫療部大門時，那股感覺達到了頂峰。
走廊里空無一人，程嘯加快腳步，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然後愣住了。
辦公桌上，靜靜躺著一張通知單。
他走過去拿起通知單，目光落在最顯眼的那行字上：
【經院務會研究決定，即日起，由程嘯醫生正式接手患者高陽的治療工作。】
下面是一串簽名，最末端是院長辦公室的印章。
程嘯盯著那張紙看了三秒，然後咧嘴一笑說道：「還挺會挑時候。」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詹嵐推門而入，她的臉色略顯凝重，眼鏡片後的目光掃過程嘯手中的通知單，眉頭微挑說道：「高陽轉給你了？」
程嘯轉過身，將通知單遞給她：「剛收到的，還挺巧，一起嗎？去看看小高同志。」
詹嵐接過通知單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說道：「走吧，我剛才找了一直負責高陽的護士聊了聊，結合監控記錄，基本可以確認一個問題。」
程嘯收起那副慣常的不正經，神色認真起來說道：「什麼問題？」
「她們的記憶有問題。」詹嵐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屬於認知層面的修改，對於某些異常現象，她們會直接無視，就像那些東西從未存在過一樣。」
程嘯的表情變得凝重。
他上下打量了詹嵐一眼，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少有的嚴肅說道：「沒有其他異常吧？你不應該在一個男人面前單獨冒險的，詹嵐。」
詹嵐微微一怔。
她看著程嘯此刻難得正經的模樣，彷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快走吧，事情還多著呢。這個見鬼的地方，事情還多著呢。」
程嘯的正經沒維持多久。
看著詹嵐頭也不回地走了，他連忙追上去，一邊跑一邊喊道：「等等我！」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
高陽的病房獨立於醫療部大樓的特殊區域，需要穿過三道需要許可權的門禁才能抵達。
程嘯拿出自己的工牌，在門禁上刷過，綠燈亮起，金屬門無聲滑開。
走廊盡頭，是一扇特製的玻璃門。
門上貼著一張標籤：特殊監護區，03號病房。
程嘯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門。
病房比想像中寬敞，大約三十平米，布置簡潔得近乎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台電視，此刻是黑屏。
唯一的光源來自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醫院的中央花園。
一個少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他看起來十七八歲，面容清秀，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此刻他正望著窗外，神色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聽到開門聲，少年轉過頭來。
目光在程嘯和詹嵐身上掃過，然後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疲憊說道：「又換人了嗎？這次又換什麼新花樣？」
程嘯走到他面前，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真誠、溫暖，帶著一種能讓人放下戒備的力量。
「你是不是認為，」程嘯開口道，聲音平穩而有力，「我們也一樣會選擇性遺忘你所說的內容，包括天賦者和獸格覺醒？」
高陽愣住了。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變調地質問道：「你們……能記得？」
程嘯與詹嵐對視一眼。
他們知道，關鍵的時候到了。
「能。」程嘯在他對面坐下，目光直視著高陽的眼睛說道，「我們最近發現，這個醫院似乎有些不對勁，但是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脫離這裡，剛好今天你的主治醫生變成我了，所以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聯絡你。」
高陽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變換不定，有驚訝、有懷疑、有猶豫，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期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詹嵐也坐下。
「發現異常，」高陽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地說道，「其實對你們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在這裡，越無知越安全，尤其是在夜晚，至於脫離這裡，目前只有一個叫做李昂的成功過。」
李昂，程嘯與詹嵐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夜晚是關鍵？」詹嵐注意到高陽情緒變換的關鍵，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高陽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眼神彷佛穿透了玻璃，穿透了花園，穿透了整個醫院，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白天，這個精神病院會鎮壓一切異常。」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除了有職工身份的人可以迴避一部分約束，但到了夜晚……」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說道：「我試過一次，所有遇到的人，都會獸格復甦，變成貪、痴、嗔三個型別的獸，至於生、死、妄這三種暫時還沒碰到。」
程嘯的眉頭皺了起來。
「獸格復甦的人里，」程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有醫院的職工或者病友嗎？」
高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迷茫。
他的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
「不記得了。」高陽最終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困惑，說道，「我同樣不記得那一次是怎麼回來的，唯一記得的是，在那之後，我就開始吃院裡的特效藥。」
特效藥。
程嘯和詹嵐再次對視一眼。
這個名字已經在各種場合出現過太多次，易東來提過，病歷里提過，現在高陽也提過，它就像一根若隱若現的線索，串聯起這座精神病院的種種詭異。
程嘯正要開口詢問關於李昂的問題。
就在這時，高陽的表情突然變了。
那張清秀的臉開始扭曲，眉頭緊鎖，嘴唇緊抿，眼中的平靜被某種躁動的情緒取代，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出去。」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與剛才判若兩人，「出去……都出去……」
程嘯和詹嵐同時站起身。
程嘯抬起雙手，做出安撫的姿態，語氣平穩：「好，我們出去。你冷靜一下。」
但高陽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倒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狂亂的光芒，他沖著兩人怒吼：「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程嘯拉起詹嵐，快速退出病房。
金屬門在他們身後關閉，隔絕了高陽的怒吼聲，但那聲音依然透過門板傳來，帶著一種近乎野獸的嘶吼。
兩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幾秒。
詹嵐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跳說道：「剛才那個李昂……」
程嘯點了點頭回道：「記下了，回去再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瞳孔微微一縮。
夜晚十一點五十分。
「快凌晨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之前一直提到夜晚的危險，到現在也沒出現，大機率異變是在凌晨，抓緊趕回去吧。」
他看向詹嵐說道：「今晚醫護室好像是你值班吧？一起去你那裡，互相有個照應？」
詹嵐一邊快步朝出口走去，一邊回道：「沒錯，那就一起吧。」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
…………
醫護室位於醫療區二樓東側，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獨立房間。
詹嵐掏出鑰匙開啟門，側身讓程嘯先進。
她正要跟進去，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突然停住了。
詹嵐的神色凝重，對程嘯緩緩開口道：「似乎得做點睡前運動了。」
話音剛落……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程嘯身上激射而出！
那光芒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只留下一道刺目的殘影，劃破空氣，帶著金鐵交錯的尖銳嘶鳴，狠狠撞向那扇尚未關閉的門！
「轟！！！」
門及門後那道扭曲的黑影，同時炸裂！
碎木與黑色的血肉四下飛濺，落在地上發出詭異的嗤嗤聲，那些血肉彷佛有生命，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開始蠕動、增殖，試圖重新聚合。
程嘯沒有給它機會。
銀白色的洪流從他袖口、領口瘋狂湧出，奈米機械蠱化作無數細密的顆粒，如同飢餓的食人魚群撲向那些蠕動的血肉。它們以微觀層面的精準分解著每一寸異質，將那些試圖重組的組織撕碎、吞噬、轉化。
與此同時，漆黑的寄壞蟲群也涌了出來。
它們沒有參與對怪物的絞殺，而是在程嘯周圍形成一個直徑十米的警戒圈，嗡嗡振翅，散發著危險的訊號。
「超凡約束消失了！」詹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嘯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那些原本壓在他身上的無形枷鎖，在這一刻徹底崩解，體內的真氣瘋狂運轉。
但他沒有貿然動用那些與外界互動的能力。
因為詹嵐的第二句話已經傳來：「別用那些與外界互動的能力！內力也少用！那些派出去的寄壞蟲和奈米蟲也別再回收了！這個鬼地方總有一股讓我發毛的感覺！」
程嘯點了點頭，銀白二色的蟲群開始改變戰術。
它們不再追求完全消滅敵人，而是在程嘯的精準操控下，以最有效的方式遲滯怪物的行動——切斷它們的肢體，撕裂它們的軀體，將它們暫時變成一堆無法構成威脅的碎肉。
詹嵐站在他身後，雙目微閉。
無形的精神力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超腦改造帶來的算力加持讓她能夠在瞬息間完成複雜的戰術推演，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輕輕按在地面上。
死靈術——活化無機物。
地面開始震顫。
那些被戰鬥波及而碎裂的瓷磚、牆磚、混凝土碎塊，在這一刻同時「活」了過來。
它們從地上飄起，在空中重組、變形，化作一具具粗糙但堅固的骷髏構裝體，擋在兩人身前。
第一波衝擊，擋住了。
但程嘯的臉色沒有任何放鬆。
因為前後左右的走廊里，更多的怪物正在湧來。
那些怪物形態各異，有的像人類卻扭曲得不成人形，有的像獸類卻擁有人類的肢體，有的乾脆就是一團不斷蠕動的肉塊，表面浮現著無數張扭曲的臉。
它們沉默並且源源不斷地朝兩人湧來。
程嘯深吸一口氣，寄壞蟲與奈米蟲開始改變戰術。
銀白色的奈米蟲開始在空氣中凝聚、重組，化作無數細密的銀白色絲線，編織成一道又一道致命的網，任何試圖穿越的怪物都會被切割成碎片。
漆黑的寄壞蟲則開始吞噬那些被切碎的殘骸。
它們貪婪地吸收著每一滴血肉中蘊含的異常能量，將那些能量轉化為自身的養分，然後不斷繁衍增生。
怪物殺之不絕，而且越來越強。
最初出現的怪物，奈米蟲絲線可以輕易切碎，但幾波後，那些絲線開始失去作用，怪物的體表開始浮現出詭異的角質層，能夠抵擋切割，甚至於它們的形態開始變化，能夠分裂、重組、變形。
「它們在適應。」詹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凝重說道，「這些怪物在根據我們的攻擊方式進化。」
程嘯開始直接干預寄壞蟲與奈米蟲的攻擊方式。
它們不再追求完全消滅敵人，而是在程嘯的精準操控下，以最有效的方式遲滯怪物的行動，切斷它們的肢體，撕裂它們的軀體，將它們暫時變成一堆無法構成威脅的碎肉。
…………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時間在殺戮中流逝。
程嘯已經不記得自己擊殺了多少怪物，幾百？幾千？那些數字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的真氣早已耗盡，現在支撐他戰鬥的，是他的信念和千錘百鍊的肉體。
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純粹的力量。
拳風所過，空氣炸裂；腳落之處，地面龜裂，那些怪物在他的拳腳面前，同樣會被撕碎、打爆、砸爛。
但他在刻意控制著攻擊的強度。
那些怪物，似乎在根據他們展現的力量強度，同步調整著自己的實力。
他們展現得越強，怪物就會變得越強。
程嘯全程在壓著打。
用最原始的力量，用最樸素的技巧，用最節省的方式，纏鬥、遊走、拖延，不求速勝，只求不死。
而詹嵐，一直站在他身後。
她的死靈構裝體早已全部破碎，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時不時補上一發巫術彈替程嘯分擔壓力。
終於……
遠處的地平線上，第一縷陽光破曉而出。
那光芒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落進來，落在那些正在湧來的怪物身上。
怪物們同時停住了。
它們抬起頭，看向那縷陽光，那些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詭異的表情，有恐懼，有不甘，有解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然後，它們就那麼憑空消失，彷佛從未存在過。
走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滿地的狼藉，證明剛才那場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戰鬥，不是一場幻覺。
程嘯一屁股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大口喘息。
他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抓痕和咬痕，有些傷口深可見骨，那些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天蠶神功與吸收了遮天中神蠶一族血液的金蠶蠱帶來的自愈能力在發揮作用。
「一點也沒有了。」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再也榨不出來了……」
詹嵐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這個毫無形象的傢伙。
程嘯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怎麼，沒見過這麼帥的男人累趴下的樣子？」
詹嵐挑了挑眉。
她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支試管，遞給程嘯說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程嘯接過試管，看著裡面淡金色的液體，有些疑惑：「什麼東西？」
「高能營養液，非超凡版本。」詹嵐站起身，目光掃過走廊里那些正在緩慢恢復的環境，牆壁上的裂痕在癒合，地面的碎片在重組，那些被破壞的設施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恢復原來的狀態。
「吃了之後抓緊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催促，「一晚上都在戰鬥，醫護室沒人值班，也不知道會不會出問題。」
程嘯拔開試管塞，仰頭將營養液一飲而盡。
淡金色的液體入喉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胃部擴散開來，迅速湧向四肢百骸。乾涸的細胞與經脈開始重新充盈，疲憊的肌肉開始恢復力量，那些正在癒合的傷口速度明顯加快。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
「好東西。」他由衷地讚嘆了一句，然後看向詹嵐問道，「你那兒還有嗎？」
詹嵐已經轉身朝醫護室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有，但得活著回去才能用。」
程嘯笑了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