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侯聯軍議事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數十盞油燈將整座大帳照得通明,帳中擺著一張巨大的環形木桌,上面鐫刻著九州地圖,此刻卻被堆積如山的文書、令牌和兵器碎片完全覆蓋。
董卓、袁紹、袁術三方勢力的首領分坐主位兩側,其餘諸侯此刻沒有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拍著桌子,指著對方的鼻子,唾沫橫飛地互相罵架。
「分明是你們的人故意放火!好趁機銷毀我們的糧草!」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將領扯著嗓子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你娘的屁!」對面一個文士模樣的幕僚不甘示弱,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上,「我家主公的兵器庫也炸了!那些兵器可是花了大價錢從蜀地採購的!你們西涼軍眼紅已久,誰不知道?!」
一個陰鷙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說話的是韓馥手下的一名謀士,他陰陽怪氣地開口道:
「依我看啊,這事未必是咱們內部人幹的,昨晚那些刺客的手法,倒像是洛陽城裡那位的風格,先讓我們亂起來,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這話一出,帳中瞬間安靜了一瞬。
但緊接著,更激烈的爭吵爆發了。
「放屁!洛陽城裡那位要是想派刺客進來,還用等到今天?」
爭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混亂,有人甚至開始推搡,帳中侍立的衛兵緊張地握緊武器。
董卓坐在主位正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陰雲密布。
他整個人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他的左手搭在桌沿,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跳上。
他的右手則始終按在腰間那柄造型猙獰的長刀刀柄上,那是他在一次圍獵中獲得的「祥瑞」,刀身中封印著一頭遠古天魔的殘魂,握刀時能聽見刀中傳來的低語。
此刻,那柄刀正在微微震顫,彷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
袁紹坐在董卓左手邊,面白無須,儀態端莊,一身深藍色錦袍熨帖得一絲不苟,他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那些爭吵的諸侯,彷佛在看一出與他無關的鬧劇,但他的眼角餘光,始終在觀察董卓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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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術則坐在董卓右手邊,與袁紹有幾分相似的容貌,但氣質截然不同,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的目光不時掃過那些爭吵的諸侯,偶爾與袁紹交換一個眼神。
爭吵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激烈。
有人開始翻舊帳,從三年前的糧草分配不均吵到半年前的官職升遷不公;有人開始人身攻擊,從對方的長相罵到對方的家世;還有人開始威脅,暗示要在戰場上「不小心」給對方的部隊使絆子。
董卓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越來越快。他腰間那柄刀震顫得更加劇烈,刀鞘中隱隱傳出低沉的嗡鳴,如同野獸在喉嚨深處翻滾的咆哮。
終於……
「安靜!!!」
董卓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霍然站起!
那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帳中眾人耳膜嗡嗡作響,爭吵聲戛然而止。
董卓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眾人,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的右手死死握著刀柄,刀鞘中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彷佛隨時都會出鞘。
「吵夠了沒有?」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菜市口嗎?!」
沒有人敢接話。
董卓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那些剛才還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的諸侯,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董卓冷哼一聲,重新坐下,朝身旁的近侍使了個眼色。
那近侍會意,立刻轉身走出帳外,片刻之後,帳簾被掀開,幾名士兵抬著幾具擔架走了進來。
擔架上蓋著白布,白布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血跡。
士兵們將擔架小心地放在大帳中央的空地上,然後默默退到一旁。
董卓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具擔架前,一把掀開白布。
白布下,是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屍體穿著普通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面巾,胸口有一道致命的刀傷,鮮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血痂,屍體的雙手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即使已經死去多時,指節依然緊緊扣在一起。
董卓又掀開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白布。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屍體腐爛的甜腥氣息在大帳中瀰漫開來。
董卓站在那些屍體中間,周身開始湧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氣息,那氣息如同活物,從他體內滲出,在他身周翻湧、盤旋,彷佛一條條黑色的蟒蛇在纏繞,帳中的燈火開始搖曳,火苗被那股氣息壓得幾乎要熄滅,光線變得昏暗而詭異。
他身後,一道模糊的虛影正在緩緩成形。
那虛影通體漆黑,只有兩隻眼睛的位置亮著暗紅色的光芒,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輪廓在不斷變化,時而像人,時而像獸,時而又像某種根本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它懸浮在董卓身後,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又如同一個隨時會撲上來撕碎一切的惡魔。
董卓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屍體,最後落在袁紹和袁術身上,他的眼神如同兩把刀子,釘在二人身上,聲音慢悠悠地說道:
「追擊計程車兵口述,這些人在生死搏殺中,用的刀法和步法都是最基礎的大路貨,沒有任何特殊風格。」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他們的步法雖然刻意掩飾,但步伐的發力方式、重心轉移的節奏、落腳的角度仍存在一些習慣……」
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袁紹和袁術臉上。
「袁家的二位,你們對此有什麼看法?」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袁紹和袁術身上,那些目光充滿了幸災樂禍。
袁紹依舊端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用袖子輕輕拭了拭嘴角。
袁術的反應也差不多,他依舊把玩著那枚玉扳指,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
袁紹輕輕敲了敲桌面。
身後的沮授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回稟盟主,」沮授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根據昨夜各部的戰報匯總,以及今日對各處現場的重新勘查,屬下已經基本還原了昨夜的全過程。」
他展開一卷絲綢,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還畫著幾幅簡圖。
「昨夜同時行動的有四組人,第一組的目標是我家主公的兵器庫,第二組的目標是孫將軍的馬廄,第三組的目標是盟主的糧倉,第四組則分散在各處,負責製造混亂、刺殺中層將領、以及留下誤導的線索。」
他頓了頓,鵝毛扇輕輕搖了搖。
「四組人的行動時間精確到同一時刻,撤退路線互不重疊,製造混亂的手法各不相同,這種精密的配合和嚴密的組織,不可能是臨時起意,也不可能是小股流寇所為。」
董卓冷哼一聲說道:「說重點!」
沮授不慌不忙地收起竹簡,目光平靜地與董卓對視。
「重點在於,」他緩緩說道,「盟主所說的步法破綻,屬下已經請教過醫生先生。」
他提到「醫生先生」四個字時,帳中有幾個人的神色微微一動。
「醫生先生仔細查驗了那些屍體的筋骨和肌肉痕跡,」沮授繼續說道,「雖然這些屍體的肌肉分布、骨骼磨損都被人為篡改過,試圖掩蓋他們原本的身份,但醫生先生還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董卓臉上。
「那些屍體的底子……有西涼軍的影子。」
這話一出,帳中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董卓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胡說八道!老子的兵,老子會認不出來?!」
沮授沒有慌亂,只是微微躬身:「盟主息怒,屬下只是轉述醫生先生的發現,至於真相如何,還需盟主明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昨夜各處爆炸所用的火藥和引燃物,屬下也做了溯源。」
他從袖中取出幾塊碎陶片和一團燒焦的布條,放在桌上。
「這些陶片的燒制工藝、釉色配方,與洛陽城東陶然居一年前出品的陶罐完全一致;這些布條的織法、染料,與洛陽城北錦繡坊半年前售出的麻布如出一轍,屬下已經派人去查過,這兩家店鋪的帳本上,確實有大宗採購的記錄,採購方是……」
他看了一眼董卓,沒有說下去。
「是什麼?!」董卓厲聲追問。
沮授深吸一口氣:「是漢廷內務府。」
帳中瞬間炸開了鍋。
「果然是偽帝乾的!」
「他這是要挑起我們內鬥,好坐收漁翁之利!」
「卑鄙!無恥!」
董卓沒有理會那些叫囂,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袁紹和袁術,身上那股天魔氣息越來越濃,身後的虛影也越來越清晰,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彷佛要滴出血來。
「袁本初,」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從地獄傳來,「你是想說我和偽帝有聯絡?」
袁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不卑不亢地與董卓對視。
「盟主明鑑,」他的聲音平穩有力,「沮授所說,句句屬實,至於那些屍體的底子為何有西涼軍的痕跡,火藥和引燃物為何出自漢廷內務府,在下不敢妄加揣測。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無論昨夜之事是誰所為,現在都不是我們內訌的時候,偽帝在洛陽虎視眈眈,我們若是自亂陣腳,得利最大的只會是他。」
袁術這時候也站了起來,把玩著玉扳指的手停了下來,臉上的冷笑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說得對,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而是該想想怎麼解決眼前的問題,昨晚的事,暴露了我們聯軍最大的弱點……」
他看了一眼董卓,又看了一眼其他諸侯,一字一頓地說:「太散了。」
這兩個字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帳中殘餘的怒火。
袁術繼續說道:「糧草各自為政,兵器各有庫房,軍令互不統屬,昨夜若不是這般散亂,何至於被區區十幾個人鬧得天翻地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所以,當務之急不是追究責任,而是整合,統一糧草排程、兵器配給、軍令指揮,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形成真正的戰力,而不是一盤散沙。」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哪個不是人精?整合?誰來整合?整合之後,誰的兵歸誰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董卓身上。
董卓站在那裡,身上翻湧的魔氣緩緩收斂,身後的虛影也逐漸淡去,他的臉色依舊陰沉,但眼中的殺意已經消散了大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個嗜血的笑容,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諸侯。
「諸位,」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我認為,袁將軍所言極是,聯軍太散,是該整合了,諸位以為如何?」
帳中一片寂靜。
沒有人敢說不,也沒有人願意說好,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與董卓對視。
董卓也不急,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桌面,那篤、篤、篤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
良久,韓馥第一個開口:「盟主說得對,是該整合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語氣還算堅定。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對,整合!」
「早該如此!」
「聽盟主的!」
董卓臉上那嗜血的笑容更深了。他的目光從那些諸侯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袁紹和袁術身上。
「袁本初,袁公路,」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你們以為呢?」
袁紹與袁術對視一眼,兩人抱拳道:「盟主英明,我等自當遵從。」
董卓仰天大笑,那笑聲在大帳中迴蕩,震得燈火都在搖晃。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然後猛地收住笑聲,目光如刀般掃過眾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本盟主也不會虧待諸位,等剿滅偽帝,匡扶漢室,論功行賞之時,自會秉公辦理。」
帳中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附和聲,沒有人敢反對,但也沒有人真心贊同。
董卓也不在意,揮了揮手:「好了,都散了吧,各部的糧草清單、兵器帳冊,三日內遞交上來。」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
袁紹和袁術走在最後面,走出大帳時,袁術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他壓低聲音說,「董仲穎這是要當第二個王莽啊。」
袁紹沒有接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天空。烏雲蔽月,星光黯淡,遠處洛陽城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在黑暗中閃爍。
「走吧,」他輕聲說,「路還長著呢。」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大帳里,董卓獨自坐在主位上,手指依舊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身後的天魔虛影已經完全隱去,但那柄長刀還在微微震顫。
「有意思,」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真有意思。」
…………
而在更遠的地方,諸侯聯軍營地的一角,有一座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小型營地。
這座營地遠離主帳區,四周沒有柵欄,沒有壕溝,甚至連巡邏計程車兵都沒有,只有幾頂普通的行軍帳篷散落在一片空地上,帳篷之間的空地上生著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圍數丈的範圍。
篝火旁,幾個人正圍坐在一起。
中間架著一口銅鍋,鍋里的湯底翻滾著,紅油在白湯中綻開,如同水墨畫中暈染的硃砂,鍋邊擺著幾碟切好的肉片、豆腐、青菜,還有幾壺溫好的酒。
呂子喬坐在正對火堆的位置,手裡筷子上下翻飛,夾肉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他的頭髮隨意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角,嘴裡塞滿了食物,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我跟你們說,」他含含糊糊地開口,筷子不停,「看那三個老陰逼今天的架勢,分明是要趁機吞了其他人,什麼整合糧草、統一排程,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把別人的兵變成自己的兵嗎?」
「不過我琢磨著,昨晚上那出戲,該不會就是他們自導自演的吧?然後藉機搞吞併,這劇本我熟啊!」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白了他一眼,繼續從容不迫地夾菜。
那人一身英倫紳士打扮與周圍的漢末營帳格格不入,衣物在火光下閃著柔和的光,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這個時代完全不符的氣質。
繼國緣一坐在他左手邊,依舊是一身素色和服,長刀橫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如同刀切一般,他沒有動筷子,只是端著一杯清酒,偶爾抿一小口,目光平靜地看著鍋里翻滾的湯底。
「是不是自導自演不重要。」紳士先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如同在參加晚宴,「重要的是結果,損失不大,藉口卻足夠充分,整合聯軍勢在必行,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幾人說道:「人會說謊,但屍體不會,那幾具刺客的屍體,我查驗過,筋骨、肌肉、內臟,確實做過精密的偽裝。」
呂子喬筷子一頓,眼睛瞪大:「你的意思是,這事兒還真不是劉莽乾的?」
紳士先生沒有直接回答:「也不一定。」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沉默不語的那個身影,沒有說下去。
呂子喬「嘖」了一聲,又夾起一筷子肉:「管他呢,反正只要能把劉莽的底牌試探出來就行,那小子藏得太深了,登基都快三年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家底,上次偽裝成意外來到這個世界的黑鳥和曼珠沙華,試圖貼身強殺,結果一個被典韋硬生生砸死,一個在半空中被黃忠一箭射得連骨灰都沒了。」
他從鍋里撈出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不過也好,太簡單就沒意思了,你說是不是,緣一?」
繼國緣一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走了,」他站起身,拿起膝上的長刀,「明天還要練劍。」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呂子喬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這傢伙,每次說到關鍵問題就溜。」他轉頭看向紳士先生,「傑克,你說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不願意說?」
傑克沒有回答,只是放下酒杯,整了整領結說道:「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呂子喬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
篝火旁只剩下呂子喬和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
呂子喬看了那人一眼,對方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裡,整個人彷佛與黑暗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嘿,你倒是個悶葫蘆。」呂子喬嘟囔了一句,也不再說話。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全身骨頭噼啪作響。然後他彎腰端起銅鍋,將鍋里的殘湯倒在火堆上。
…………
與此同時。
洛陽城東,客棧的小院裡。
王奕和鄭咤正躺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兩人都是一副被掏空了身體的模樣。
王奕攤在石凳上,四肢張開,活像一條被曬乾的鹹魚。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中偶爾閃過資料流的光芒,那是虛擬世界樹在幫他梳理今天讀取的海量記憶。
鄭咤也好不到哪去,他靠在另一張石凳上,雙手搭在腹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空,眼神空洞而茫然。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念叨著什麼,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良久,鄭咤才幽幽開口:「我就知道……你的飯沒那麼好吃。」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說好清理腦子……結果呢?喝完就被你拉去吸了一天的雞血鴨血鵝血,豬血羊血牛血……我現在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雞在啄米、鴨在游泳、豬在拱地,我自己都快學會了。」
王奕連眼皮都沒抬,回懟道:「你也好意思說?要不是你催著要早點完成任務,我至於這麼拼嗎?再說了,你以為我好過?動物的記憶模式和人完全不一樣,畫面是黑白的,視野是三百六十度的,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本能反應……我現在看到蟲子飛過都想張嘴去接。」
兩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王奕「嘖」了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不過有一說一,誰說古代人玩得不如現代了?那些王公貴族府上的貓貓狗狗,記憶里的畫面……嘖嘖嘖。各種花樣,各種玩法,我想想都刺激。」
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回頭找個機會,試一下?」
鄭咤瞬間來了精神。他一骨碌從石凳上坐起來,湊到王奕面前,眼睛裡閃爍著某種火熱的光芒:「我覺得我也需要。」
王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不適合你,那些玩法需要的人數,你不夠。」
鄭咤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露出一副「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
他一副狗狗祟祟的表情左右看了看然後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我覺得……我可以,羅麗最近學會了一門新能力,實體分身術,和影分身差不多,可以實時傳遞記憶和感覺相疊加?」
王奕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用一種「你在說什麼鬼話」的眼神盯著鄭咤說道:
「你踏馬……cos羅麗島是吧?我說你上次個人房間怎麼突然變成島嶼風格了,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鄭咤非但不以為恥,反而嘿嘿一笑,他朝影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影也能學會的,到時候玩起來,比欲望鬼加持還刺激!」
王奕的眉頭挑了挑。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朝影和銘煙薇的方向瞥了一眼。
王奕收回目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大義凜然的表情,在團隊頻道里找到鄭咤的頭像,手指飛快地操作了幾下。
「叮」的一聲輕響。
鄭咤立刻開啟團隊頻道,只見王奕給他發了一個壓縮包,檔名寫著:《東漢娛樂生活寶典·珍藏版》。
「好人一生平安。」鄭咤雙手合十,表情虔誠得如同朝聖。
然後他從儲物空間中掏出一個捲軸,同樣鄭重其事地雙手遞上:「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王奕接過捲軸,小心地收入福地空間。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一個「你懂的」的笑容。
然後王奕收起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說正經的,」他重新躺回石凳上,目光投向天空說道,「今天那些動物記憶里的資訊量很大,那些王公貴族談事情,基本不會刻意避著家裡的貓貓狗狗,所以有用的資訊片段比預想的多得多。」
他從福地空間中調出幾段記憶畫面,懸浮在兩人面前。
第一段畫面,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客廳。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正在低聲交談,桌上擺著茶具和幾份文書。一隻花貓蜷在椅子底下,懶洋洋地舔著爪子,耳朵卻豎得筆直。
「這是司徒王允府上的貓。」王奕指著畫面說,「三天前,王允私下見了袁紹派來的使者,談話內容涉及……如何應對董卓在洛陽的勢力滲透。」
第二段畫面,是一座軍營的帳篷,幾個將領圍著一張地圖在討論什麼,一隻軍犬趴在角落裡,耳朵不時抖動一下。
「這是何進舊部的一次密會。」王奕繼續解釋,「他們在討論一個計劃,如果董卓勢大,他們就……」
他沒有說下去,但鄭咤已經明白了。
第三段畫面,是在一座花園裡,兩個穿著華服的貴婦人坐在涼亭中喝茶聊天,一隻白色的獅子狗趴在女主人腳邊,半眯著眼睛曬太陽,貴婦人的話題從胭脂水粉聊到衣裳首飾,又從衣裳首飾聊到朝中趣聞。
「這位是董卓的侍妾。」王奕指著畫面中那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她和袁術的夫人是手帕交,女人聊天,有時候比男人開會透露的資訊還多。」
鄭咤看著那些畫面,臉上的猥瑣表情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還有銘煙薇送來的潘鳳血液。」王奕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瓶中有幾滴暗紅色的血液在微微發光,「那傢伙的血液記憶里,資訊量更大,他獲得鳳皇斧的過程,還有其他人獲得的『祥瑞』。」
他頓了頓,將那些記憶片段整理成一個時間線,投射在半空中。
「這個世界的特殊之處,基本可以確定了。」
鄭咤聳了聳肩,用一種「地鐵老人看手機」的微妙表情說道:「誰想得到這個世界真的就是個大篩子。」
王奕一臉「我也很無語」的表情,點了點頭說道:
「各種世界的東西隨機出現,變成了他們口中的『祥瑞』,有的是一把劍,有的是一滴血,有的是一塊碎片,有的甚至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這些東西從世界壁壘的裂縫中滲透進來,落在不同的人手裡,被不同的人吸收、煉化、融合,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鄭咤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副沒眼看的表情說道:「那畫風也不至於那麼抽象吧?」
王奕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說道:「確實抽象,比如王越去年獲得了一把斷劍,從那以後,他就天天琢磨一套劍法,能讓人不受控制地用手去接他的劍。」
鄭咤嘆了口氣問道:「十萬個冷笑話里的空手接白刃?」
王奕點頭說道:「對,根據潘鳳的記憶來看基本可以肯定是那個。」
王奕繼續補充:「還有顧應劍聖劉備,自從得到了一滴奎托斯的血液,他就進化成顧應戰神了,據說他現在的劍法,每一招都帶著開山裂石的蠻力,再加上劉莽不知道從哪兒整來的光武碎片,跟劉備得到的混沌之刃殘片變成的雌雄雙股劍,現在他們三兄弟吵起架來,大哥是真的能以物理服人」
銘煙薇正好帶著臉色微紅的影走過來,聽到這話也是一臉意想不到的表情,說道:
「誰說不是呢,十萬個冷笑話里李靖的佩劍、戰神里主角的血液和武器碎片,還有不知道哪個世界跑來的河神給潘鳳送的鳳皇斧,不過這些都跟關二爺沒法比。」
一提關羽,王奕和鄭咤臉上同時浮現出那種「不想面對現實」的表情。
鄭咤吐槽道:「關羽撿到了三界伏魔大帝的神職符籙就算了,還學了套神打,你說他打架的時候是不是得來一句有請三界伏魔大帝上身?可那上身的到底是誰?」
銘煙薇笑得格外缺德,說道:「你想想,等他煉化那套符籙之後,突然發現自己請來的三界伏魔大帝居然就是他自己,那表情得多精彩?」
鄭咤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道:「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感慨了,沒別的事就提前去找楚軒吧,難得他用儘快這倆字。」
王奕也露出一個惡趣味的笑容說:「趕緊走趕緊走,楚軒給劉莽準備的金手指系統已經埋下去了,隨時可能啟動,我現在就好奇,劉莽到時候第一個召喚出來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