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莽收斂笑容,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盯著王奕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王道長,庫房內的糧食,果真是福地兩日的產出?」
劉莽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連帶著身後三位老臣也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落在王奕身上。
王奕聞言,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道:「怎麼可能。」
劉莽的神色間閃過一絲失望,但仍舊帶著幾分期盼追問道:「那正常多久才能產出萬擔糧食?」
王奕隨口回了一句:「庫房那些就是前天一天的產量,昨天的我還沒來得及放進去。」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眾人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演兵場上瞬間安靜。
王奕沒有理會那些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珠,自顧自地走到妙蛙花身邊,將手搭在那朵巨大的花朵上。
他閉上眼睛,眉頭微蹙,嘴唇微微翕動,彷佛在與妙蛙花進行著無聲的交流。妙蛙花背上的花朵輕輕擺動,花瓣上的金色紋路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像是在回應他的感知。
片刻後,他睜開眼,轉過頭來,語氣依舊平淡地說道:「妙蛙花對種子的改造已經完成,現在的種子理論上可以做到水稻二十天一熟,小麥三十天一熟,玉米和土豆會久一點,大概需要四十天左右,按照福地現在的種植面積和五十倍的生長加速來算……」
他頓了頓,似乎在心算,然後隨口說道:「大概半天就可以做到五萬擔吧。」
這話說完,演兵場上的空氣再次凝固。
劉莽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仍未開口,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半天萬擔。
二十天一熟的水稻。
五十倍的生長加速。
這些數字在他腦海中瘋狂地組合、推演,最終化作一個讓他連呼吸都幾乎停滯的結論。
「那今年的寒冬……」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大漢疆域,終於不會再有餓死的百姓了!」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熾烈得如同太陽。
王奕聽到這話,搖了搖頭。
劉莽的臉色瞬間晴轉多雲,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彷佛被一盆冷水澆下,身後三位老臣的臉色也齊齊變了。
王奕沒有注意到這些,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意,仍舊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要不了那麼久,今天晚上應該就可以完成福地與這方世界之間的共鳴聯絡,到時候種植速度可以再快一倍,種植面積還可以增加五倍。」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補充道:「兩個月左右,就可以準備好天下百姓的糧食。陛下這裡如果能量供應充足的話,還可以再快一倍。」
劉莽還沒有說話,身後三位大漢老臣已經一副快咽氣的樣子。
皇甫嵩的手死死抓著胸口,臉色漲得通紅,喉結上下滾動;盧植的身體微微搖晃,那雙平日裡沉穩如山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里倒映著王奕的身影;朱俊更是不堪,整個人靠在旁邊一位內侍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劉莽察覺到身後的異動,眉頭微微皺了皺,他側過頭,朝蔡琰使了個眼色。
蔡琰心領神會,十指輕輕搭上琴弦,兩個音符從她指尖流淌出來時,如同春日裡最和煦的微風,拂過三位老臣,滲入他們的身體之中。
音符化作清流,在他們體內緩緩流轉,撫平著那些因為激動而紊亂的氣血與精神。
三人對視一眼,目光交匯間,神色複雜。
然後,他們齊刷刷地轉向劉莽,同時躬身,聲音整齊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陛下天命所歸,得神人相助,使天下再無饑寒!」
劉莽嫌棄地看了三人一眼,但當他的目光轉回王奕身上時,那張臉上的嫌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王道長,」他聲音溫和,語氣裡帶著一種「為了天下蒼生有個不情之請」的意味,說道,「你看,衣食住行,食的問題解決了,衣……能不能也跟著解決一下?」
王奕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劉莽行了一禮,神色認真地說道:「陛下,貧道認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完成當下的應急之後,與其讓福地源源不斷地產出糧食布匹,不如趁此機會,以工代賑,開墾土地,讓百姓自己種糧、種棉、種藥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莽和三位老臣,繼續說道:「福地雖然神奇,但畢竟人力有窮時,用來生產基礎作物,其實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對於整個大漢來說改良種子、傳授技術、開墾荒地,讓大漢的土地自己養活大漢的百姓方為正理。」
劉莽聽完,眼睛微微眯起。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位老臣。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皇甫嵩、盧植、朱俊三個人精,瞬間察覺到劉莽的微妙變化。
此刻被那目光一掃,三人隱晦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便齊齊垂下眼帘,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臣等唯命是從」的恭謹模樣。
劉莽收回目光,嘴角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不屑。
他轉向王奕,臉上的笑容越發溫和與誠懇地說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不過這方面,亞父也有許多想法,還需要王道長鼎力相助。」
王奕的神色似乎變得有些奇怪,他轉向楚軒,那眼神里有幾分複雜的情緒,隨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說道:「楚丞相,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
楚軒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劉莽看到王奕的表情,以為他是介意官職大小,覺得給楚軒打下手有些委屈。
劉莽當即大手一揮,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地說道:「王道長放心,明天早朝,朕會當眾宣布,你既任當朝國師,與國休戚。」
王奕抬起頭,他再次對劉莽行了一禮,聲音平靜地說道:「謝陛下。」
劉莽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典韋和潘鳳。
他那雙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嫌棄,隨即又化作無奈,最後語重心長地叮囑王奕道:「無論如何,國師都要保重身體!不要和某些粗人一般見識,天下萬民的肚子可都繫於國師一人了。」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但那「某些粗人」四個字咬得格外重,讓典韋和潘鳳的表情同時僵了一下。
王奕嘴角微微上揚,再次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笑意說道:「必不負所托。」
劉莽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最後落在盧植三人身上:「回宮,商議董賊等人的異動。」
說完,他牽起蔡琰的手,大步朝演兵場外走去。
盧植、皇甫嵩、朱俊三人對視一眼,一言不發地緊隨其後,步伐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演兵場上,只剩下王奕、楚軒、鄭咤、潘鳳和典韋幾人。
潘鳳和典韋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尷尬。
典韋那鐵塔般的身軀此刻微微佝僂著,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往王奕的方向瞧。
潘鳳也好不到哪去,他扛著那把黑色巨斧,時不時用斧柄撓撓後腦勺,那模樣活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沉默了幾秒,潘鳳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誠懇:「剛才多有得罪,請國師恕罪。」
典韋也反應過來,連忙跟著抱拳,那粗獷的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是啊是啊,國師大人大量,別跟俺們一般見識。」
王奕看著這兩人,嘴角微微上揚,他臉上靦腆的笑容又回來了:「哪裡哪裡,潘將軍和典統領別想太多,今天大家都還沒打痛快,下次再約!咱們點到為止。
典韋聞言眼睛一亮,那粗獷的臉上露出一個狂放的笑容,聲如洪鐘地喊道:「好!國師大人有大量!下次我典韋也有驚喜給你!」
他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胸脯保證。
潘鳳在旁邊聽得嘴角直抽抽,他看著典韋那副的模樣,又看了看王奕臉上那靦腆的笑容,突然有一種「這傻大個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荒誕感。
但他只是默默地把斧頭扛好,朝王奕點了點頭,然後拉著還在興奮中的典韋,轉身朝演兵場外走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演兵場外。
王奕目送他們走遠,然後轉過身,看向楚軒。他臉上的靦腆笑容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神色,開口問道:「怎麼樣?」
楚軒推了推眼鏡,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組實驗資料:「演技不錯,忠誠度應該能漲到65以上。」
王奕嘴角抽了抽,但他沒有反駁,只是聳了聳肩,然後轉身走到妙蛙花身邊,輕輕拍了拍那巨大的花朵。
妙蛙花低下頭,那朵巨大的花朵微微擺動,花瓣上的金色紋路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像是在回應他的撫摸。片刻後,它的身形開始變淡,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風速狗和瑪夏多也同樣化作光點消失。
鄭咤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嘴角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你說,等劉莽知道他的『金手指』是我們準備好的東西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王奕頭也不回地說道:「沒影的事別管,現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
與此同時,諸侯聯軍營地。
與洛陽城中那場驚天動地的切磋相比,這裡的「戰鬥」要安靜也隱蔽得多。
夜色將整片營地籠罩著。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片看似平靜的營地深處,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
零點蹲在一頂不起眼的帳篷外面,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的呼吸輕緩得幾乎聽不見,心跳也慢到了極致,從暗羽衛訓練營里學到的氣息遮斷之術,讓他真正成為環境的一部分,成為一塊石頭、一片陰影、一縷空氣。
帳篷里透出微弱的燈光,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正在伏案疾書。
那是袁紹部的一名文書,負責起草軍中日常的文書和信件,此人四十來歲,面容普通,文采一般,在軍中沒有任何背景,是那種丟了都沒人會注意的小角色。
但對於秦綴玉來說,這種無人問津的小角色才是最理想的替代目標。
零點的耳麥里傳來詹嵐的聲音,壓得極低:「目標已確認,周圍沒有異常,秦綴玉,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秦綴玉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此刻的聲音較之以往多了一絲嚴肅。
零點最後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才在頻道里輕輕「嗯」了一聲。
片刻後,帳篷里的燈光晃動了一下。
那晃動很輕微,輕微到就算是站在帳篷外面盯著看,也只會以為是風吹的。
秦綴玉的分身,正在替換目標。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當燈光重新穩定下來時,帳篷里的人影已經替換完成。
零點的耳麥里傳來秦綴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語氣還算平穩:「第七十六個,完成了。」
「辛苦了。」詹嵐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先休息一下,今晚的任務差不多了。」
秦綴玉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零點從陰影中站起身,無聲無息地朝下一個目標的位置潛行而去。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幽靈,穿過一頂頂帳篷,繞過一隊隊巡邏計程車兵,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與此同時,在營地的另一個方向,李帥西正在執行他的任務。
與秦綴玉不同,他的目標是那些位置更高、身份更敏感的人。
此刻,他正蹲在袁術部中軍大帳外面的一棵樹上,整個人如同壁虎般貼在樹幹上,與樹皮的紋理融為一體。
他的呼吸已經與樹葉的沙沙聲同步,心跳也與夜風的節奏一致,將自己完全融入環境之中。
大帳里燈火通明,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在走動。
李帥西的目光死死盯著大帳門口,那裡站著兩個守衛,一個在打哈欠,一個在揉眼睛,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他在等待機會。
片刻後,大帳里傳出一陣爭吵聲,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兩個守衛同時轉過頭,朝大帳里張望,想看看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是現在!
李帥西的身影從樹上無聲無息地滑下,如同一片落葉,在夜風中飄向大帳側面。那裡有一個通風口,是他在白天就踩好的點,只能容納一個人勉強鑽進去。
他屏住呼吸,身形一陣模糊,整個人如同流水般從那道縫隙中鑽了進去。
大帳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被隔成了內外兩間。外間是辦公的地方,桌上堆滿了文書和地圖;內間是休息的地方,此刻正傳出陣陣鼾聲。
李帥西的目標,是袁術部的一名中層將領。此人在軍中有些實權,但又不是那種會被重點盯防的大人物。
此刻,那名將領正躺在內間的床上,鼾聲如雷。
李帥西無聲無息地走到床邊,右手一翻,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出現在指間,他的動作快如閃電,銀針刺入將領頸側又瞬間拔出,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將領的鼾聲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響起,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真正的他,此刻已經被收入李帥西的隨身空間,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與他一模一樣的分身。
李帥西從大帳側面鑽出來時,夜風正好吹過,帶走了他額角滲出的那滴汗珠。
「第一百五十三個。」他在頻道里輕聲說道。
「不錯。」詹嵐的聲音響起,「先撤回來吧,今晚的任務到此為止。」
李帥西應了一聲,身形在夜色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營地某處,趙櫻空正靜靜地蹲在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