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侯聯軍的中軍大帳內,氣氛詭異而安靜。
董卓斜靠在主位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笑意,他的目光越過帳中眾人,落在虎牢關的方向,彷佛能穿透數十里的距離,看見那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看來偽帝那邊也有能人。」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終於能將這些最低等的不死者給消滅了。」
最低等。
這三個字落在大帳中,讓好幾個諸侯的臉色都變了。
那支讓整個大漢頭疼了近兩年的不死者軍團,在他口中不過是「最低等」的消耗品。
袁紹與袁術坐在董卓右手邊,兩人隱晦地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這幾日,他們一直在暗地裡聯絡那些被軟禁的勢力首腦,韓馥、孔伷、劉岱……一個個被董卓剝奪了兵權的諸侯,此刻正像困獸般被關押在各自的營帳中,等待著某個翻盤的機會。
驅虎吞狼!
讓董卓與劉莽兩敗俱傷,然後他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計劃很美好,但執行起來……袁紹的目光在董卓身側那個消瘦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李儒正俯身在董卓耳邊低語,那雙陰沉的眼睛時不時掃過帳中眾人,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袁術站起身,朝董卓拱手行了一禮。
「盟主,現在是示敵以弱,還是派出精銳部隊反擊?」他的聲音恭敬而恰到好處,「偽帝新軍初戰告捷,士氣正盛,若此時強攻虎牢關,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所有人都懂。
董卓沒有立刻回答,他聽完李儒的低語,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示敵以弱?不。」他搖了搖頭,肥碩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偽帝此時必定氣勢大漲,強行攻城實屬下下之策。但若什麼都不做,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怕是要動搖了。」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幾道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明日斗將。」董卓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陣前單挑,挫其銳氣,同時設下埋伏,待其鬆懈之時,奇襲攻城。」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諸侯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各位麾下,有誰願意擔任這先鋒之責?」
帳中安靜了一瞬。
那些被軟禁的諸侯們低著頭,沒有人敢與董卓對視,他們的親衛將領早就被繳了械,關在不知什麼地方,就算有心也無力。
袁紹與袁術再次對視一眼。
袁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角落裡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
「我去吧。」
所有人同時轉頭。
呂布從支柱上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噼啪的脆響。他臉上依舊帶著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正好手癢了。」他走到帳中央,朝董卓抱了抱拳,動作隨意地說道,「主公,明日讓我先上?」
董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好。」董卓點了點頭,「明日,就看呂奉先的了。」
呂布咧嘴一笑,轉身走回角落。
…………
深夜。
虎牢關內,議事廳燈火通明。
劉莽坐在主位上,面前展開著一幅巨大的沙盤,山川城池栩栩如生,楚軒站在沙盤一側,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划過,一道全息投影在眾人面前展開。
那是一幅大漢境內的詳細地圖,上面用各種顏色標記著不同的區域。
涼州已經被一片白色覆蓋,那白色從柳樹村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其他地方也零星出現著白色的光點,尤其南陽郡與渤海郡,光點最為密集。
劉莽的目光落在那片白色上,眉頭微微皺起。
楚軒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開口解釋:
「白蓮教已按照計劃完成對涼州的初步整合,老幼婦孺和一部分青壯男子按照屯田耕戰之法,在各地建立碉堡,利用運朝的力量隔空投送王棋改良後的各類特殊作物,目前已實現自給自足,同時具備抵禦外族入侵和流民吸納的能力。」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輕輕划過,涼州的地圖隨之放大,顯示出密密麻麻的標註。
「篩選出的第一批年輕力壯、頭腦靈活的青壯人員,已分批次向各地諸侯勢力控制區滲透,目前涼州各大世家門閥內部均已安插暗子,等到其餘地區滲透行動完成,可一舉將大部分守舊勢力一次性清除。」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聽在在場眾人耳中,卻如同驚雷。
黃忠那雙歷經沙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異,他見過太多陰謀詭計,也見過太多血腥屠戮,但像楚軒這樣將一州之地、數百世家門閥當作棋盤上的棋子隨意擺布的手段,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曹操的反應更加劇烈。
這位在官場摸爬滾打半生的梟雄,此刻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楚軒,那張永遠帶著從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乎敬畏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劉莽已經先一步開口了。
「各個世家門閥的族譜,都已經登記在冊了嗎?」
劉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但他那雙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燃燒。
楚軒點了點頭:「九族之內已經全部錄入。」
劉莽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黃忠、曹操、劉備、關羽、張飛、典韋、王越……這些大漢最頂尖的武將謀臣,此刻都安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天子開口。
「對各個勢力中尚有良知的,提前發去招安的資訊。」劉莽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的內容充滿了肅殺,「願意好好配合改造的,放他們一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操身上,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警告,還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不願意的,又沒有超規格武力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按照族譜,一個個殺乾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議事廳里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黃忠、劉備等人尚且能穩住陣腳,只有曹操。
這位出身世家門閥、在世家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梟雄,此刻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刺耳的聲響,整個人躬下身去,雙手抱拳,正要開口……
「孟德不用再說了。」
劉莽抬手制止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曹操的動作僵在半空,嘴唇開合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莽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享其利,承其重。」他一字一頓地說,「很公平。」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重若千鈞。
曹操緩緩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他沉默了許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陛下……聖明。」
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劉莽沒有再看曹操,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全息投影,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看著那片正在蔓延的白色。
「亞父,繼續。」劉莽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楚軒推了推眼鏡,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全息投影上的畫面切換成虎牢關周邊的軍事部署圖。
「明日,董卓必會派人在陣前挑戰。」他的聲音依舊冰冷,沒有任何起伏,「按照情報分析,最可能的先鋒人選是……」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某個位置點了一下。
「呂布。」
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鄭咤的眼睛亮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化血神刀,嘴角咧開一個興奮的弧度。
劉莽注意到了他的反應,嘴角微微上揚。
「鄭少俠想會會他?」
鄭咤嘿嘿一笑,沒有否認:「聽你們說了那麼久,手確實有點癢。」
劉莽搖了搖頭說道:「不急,先讓其他人試試他的成色。」
劉莽最後看向楚軒:「亞父,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楚軒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全息投影上停留了一瞬。
「斗將只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奇襲。」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幾條線,「董卓會在斗將的同時,派精銳從側翼繞過關隘,趁我軍注意力被正面吸引時發動突襲。」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需要提前布置。」
劉莽點了點頭,手指在沙盤上輕輕敲擊。
「關將軍,你率越騎營埋伏在東側山谷;張將軍,你率長水營埋伏在西側丘陵;射聲營留守關城,聽黃將軍調遣。」
劉莽最後看向曹操說道:「孟德,你率本部兵馬坐鎮中軍,隨時策應。」
曹操站起身,抱拳行禮,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諾。」
議事廳里,燈火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明日,將有一場惡戰。
…………
隔天,天色微亮,虎牢關前的平原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諸侯聯軍列陣於西,旌旗遮天蔽日,矛戟如林。
最前方是董卓的飛熊軍,身披重甲,手持長槊,如同一片黑色的鋼鐵森林,兩側是幷州狼騎,輕裝快馬,在陣前來回馳騁,揚起漫天煙塵。
數萬人的軍陣沉默地矗立在晨光中,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偶爾傳來幾聲戰馬的響鼻。
虎牢關城頭上,劉莽負手而立。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甲冑,甲片上流轉著淡金色的紋路。楚軒站在他左手邊,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王奕站在他右手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壺茶,正悠閒地抿著。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都落在關前那片開闊的平原上。
「來了。」王奕放下茶壺,輕聲說。
關下,諸侯聯軍的陣門緩緩開啟。
一騎從中馳出。
那是一匹通體赤紅的戰馬,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四蹄踏地時,有細密的火星從蹄縫間迸濺出來,馬背上坐著一個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一雙眼睛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他沒有穿盔甲,只穿了一身深色的武袍,腰間掛著一柄造型奇特的長劍,背上斜挎著一副鐵胎弓,箭壺中插著幾支特製的長箭。
呂布。
他單人獨騎,不緊不慢地馳到陣前,勒住韁繩,赤兔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在平原上迴蕩。
「虎牢關上的,可有人敢下來一戰?」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關城上每個人的耳中,那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和隨意,彷佛不是在兩軍陣前叫陣,而是在酒館裡招呼朋友喝酒。
關城上,劉莽側過頭,看向身側的武將佇列問道:
「哪位將軍願打頭陣?」
話音未落,一個洪亮的聲音已經響起。
「末將願往!」
潘鳳大步走出佇列,他今日穿了一身精鋼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芒。
劉莽點了點頭道:「潘將軍小心。」
潘鳳咧嘴一笑,領命迎戰。
厚重的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潘鳳單人獨騎,朝陣前馳去。
兩軍陣前,兩騎相對。
潘鳳勒住韁繩,目光落在對面那個沒有穿盔甲的男人身上,他皺起眉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問道:「呂布?你連盔甲都不穿,是看不起我潘鳳嗎?」
呂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潘鳳?」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一種玩味的眼神打量著對面這個魁梧大漢,「無名之輩!」
潘鳳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雙手握緊斧柄,指節捏得發白。
「你……」
「手下敗將。」呂布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一般,「沒必要讓我記住名字。」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
潘鳳怒極反笑,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烈。當最後一個字出口時,他的氣勢已經攀升到了頂點,鳳皇斧彷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戰意,斧身上那層青碧色的水光驟然炸開,化作一道沖天的光柱,直入雲霄!
光柱之中,一聲清越的鳳鳴響徹天地,那聲音穿透雲層,水波從光柱中擴散開來,一圈一圈,如同投石入湖,每一圈漣漪掠過,空氣中的水分都會被抽離,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懸浮在半空中。
潘鳳雙手握斧,斧刃上的水光開始凝聚、壓縮、蛻變,青碧色的光芒從斧根流向斧刃,又從斧刃回流斧根,每一次迴圈,光芒就會濃烈一分,斧身上的鳳紋就會清晰一分。
「神斧六決……」
他暴喝一聲,聲浪炸開,將面前懸浮的水珠震成漫天水霧。
「一斧斬破江河斷!」
鳳皇斧猛然劈下!
那一瞬間,天地失色。
一道青碧色的斧芒從斧刃上咆哮而出,初時只有丈許,迎風便長,三丈、五丈、十丈、百丈!斧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真空的通道,發出刺耳的尖嘯,大地被犁出一道深達數尺的溝壑,泥土向兩側翻湧,如同被無形的巨犁破開。
那斧芒的形狀在不斷變化,起初只是一道弧光,但隨著距離的延伸,它開始凝聚出具體的形態。
一條奔騰的江河!斧芒化作一道滔天的洪流,裹挾著萬鈞之力,朝呂布席捲而去!洪流中有浪濤翻湧,有漩渦旋轉,有暗流涌動,彷佛一條真正的、從天際傾瀉而下的天河!
呂布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他只是輕輕一拍赤兔馬的脖子,那匹神駿的戰馬便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向側面躍出。
斧光落空,劈在地面上。
「轟!!!」
一聲巨響,煙塵沖天而起,地面被劈開一道深數十丈許的裂痕,碎石如同炮彈般向四面八方飛濺。
煙塵散去。
呂布依舊端坐在赤兔馬上,他看了看潘鳳,嘴角微微上揚,點評道:
「有點意思。」
潘鳳一擊不中,第二斧緊隨而至。
「二合縱橫天地分!」
第二斧緊隨而至。
這一次,斧芒不再凝聚成江河的形態,而是化作兩道交錯的、長達百丈的青色光刃。
兩道刃光如同兩把巨大的剪刀,從左右兩側朝呂布合攏!刃光所過之處,空間都彷佛被切開,空氣發出布帛撕裂般的尖嘯,地面上被犁出兩道深達尺許的溝壑,溝壑的邊緣光滑如鏡。
呂布這次沒有閃避,他右手一抬,一道刺目的紅光從掌心湧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紅色屏障。
光輪撞擊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四濺。
「三三不盡乾坤轉!」
潘鳳見狀,第三斧已經劈出!
鳳皇斧在手中翻轉,斧刃上的水光不再外放,而是全部內斂,凝聚在斧身之上。
青碧色的光芒在斧面上流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最後化作一道旋轉的光輪,以斧刃為圓心,急速旋轉!
那光輪帶著一股詭異的吸力,將周圍的一切都向中心拉扯,地面的碎石被吸起,在光輪邊緣被絞成粉末;空氣中的水分被抽離,在光輪外圍凝結成細密的水霧,連光線都被扭曲。
呂布眉頭微皺。
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拉扯他,身體被那股力量牽引,重心開始偏移,他冷哼一聲,以手作刀,一股紫色的雷光從手刀之上炸開!
「轟隆!」
雷光與光輪碰撞,發出一聲驚雷般的炸響!那旋轉的光輪被雷光強行打散,化作漫天水霧,而呂布也藉著這股反震之力,與潘鳳拉開了距離。
兩騎重新對峙,相距百丈。
呂布目中終於有了一絲認真的神色。
「有點門道。」他自言自語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潘鳳耳中。
潘鳳沒有理會,他的氣勢在連續三斧之後非但沒有衰減,反而越來越盛,鳳皇斧上的水光已經從青碧色漸變為深藍。
「五嶽排山驚天勢!」
第四斧!
鳳皇斧上的光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深藍色的水光驟然轉化為熾烈的白光,那白光刺目到讓人無法直視,如同一輪墜落地面的太陽!
潘鳳雙手握斧,將鳳皇斧高舉過頭,然後——劈下!
那一斧落下時,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風聲、馬嘶、旗幟的獵獵聲,一切都被這一斧的威勢壓制,只剩下一種低沉的、如同山嶽崩塌般的轟鳴。
一座由水光凝聚的山嶽從斧刃上浮現,那山嶽有五峰,每一峰都高達百丈,峰頂有瀑布傾瀉,五座山峰連成一體,帶著壓垮一切的重量,朝呂布的頭頂砸下!
那是將「水」的重與「山」的沉融為一體的終極一擊!
山未至,磅礴的威壓已經帶著數倍的重力,將呂布的赤兔馬四蹄陷入地面,馬身微微下沉。
呂布抬起頭,看著那座朝他壓來的山嶽,奔流的江河,他的嘴角,緩緩咧開一個笑容。
「這才像話。」
他輕聲說,然後,他的氣息變了。
「蘭蒂格瑞絲……」
他高喊出一個名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傳到了後方軍營的每一個角落。
軍營深處,一個正在營帳中擦拭鎧甲的女子猛地抬起頭。
她有著一頭銀白色的長髮,面容精緻得不似凡人,身上穿著一套緊身的、流轉著銀色光芒的皮甲,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深處有細密的符文在緩緩流轉。
女武神,蘭蒂格瑞絲。
她聽到了那個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呼喚,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湧出,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最後化作一道沖天的光柱,從軍營中升起,直直地射向戰場!
光柱之中,蘭蒂格瑞絲的身體開始分解、重組、變形。
當光柱消散時,她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體銀白、流轉著淡金色紋路的長戟,從天空中落下,精準地落入呂布的手中。
方天畫戟!
戟刃上流轉著銀白色的光芒,戟杆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盧恩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微微跳動,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呂布握緊戟杆的瞬間,他的氣勢驟然暴漲!
「紫雷七擊——」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戰場上炸響。
「春雷暴殛!」
方天畫戟猛然揮出,戟刃上炸開一團紫色的雷光!每一道電弧都有手臂粗細,在空中炸開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雷光與潘鳳的五嶽排山碰撞!
「轟!!!」
巨響炸裂,衝擊波將地面炸開一個直徑數十丈的深坑!泥土和碎石被拋上天空,形成一道沖天的煙柱,那煙柱在陽光下泛著灰黃色的光,久久不散。
五嶽山峰在這一擊之下,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紋,整座山嶽都在搖搖欲墜。
潘鳳咬緊牙關,鳳皇斧上的光芒再次暴漲,那些裂紋開始癒合,崩塌的山體重新凝聚,五嶽繼續下壓!
呂布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那意外被更加熾烈的戰意取代。
「冬雷霹靂!」
方天畫戟再次揮出,化作一道道紫色的雷電洪流,從戟刃上咆哮而出!
雷電洪流撞擊在五嶽之上,山嶽劇烈震顫,無數碎石從峰頂滾落,瀑布被蒸發成水霧,雲霧被雷光撕裂,整座山嶽從內部開始崩解!
「第三擊,沉雷地獄!」
呂布不給潘鳳喘息的機會,第三擊緊隨而至!
人戟合一,旋轉間,雷光從戟刃上不斷湧出,在天空中凝聚成一片紫色的雷雲!
那雷雲覆蓋了半邊天空,雲層中有無數雷蛇在翻湧,每一次閃電劈下,都會在地面炸開一個深坑!
雷雲之下,潘鳳的五嶽山嶽終於支撐不住了,在連綿不絕的雷擊之下,山體從內部崩解,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深,最終……
「轟!!!」
整座山嶽轟然崩塌!無數巨石從天空中墜落,砸在地面上,濺起漫天的塵土!那場面如同天崩地裂,連遠處的虎牢關城牆都在微微顫抖。
煙塵中,潘鳳的身影倒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鳳皇斧深深插入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他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斧柄滴落,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如同破風箱般粗重。
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戰意。
呂布勒住赤兔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得其型,具其神。」呂布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失望,「僅此而已。」
潘鳳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但他能感覺到那語氣中的輕蔑。
潘鳳的眼睛紅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鳳皇斧上!
精血觸及斧身的瞬間,鳳皇斧猛地一震,發出一聲悽厲的鳳鳴!青碧色的光芒驟然轉化為血紅色,斧身上的鳳紋開始瘋狂跳動,如同活物!
他的聲音沙啞而瘋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大禹龍舟!」
鳳皇斧猛然劈出!
光芒從斧刃上湧出,一道巨大的虛影開始浮現!
龍舟舟身上雕刻著無數古老的符文,舟首是一個張著巨口的龍首,龍目中燃燒著璀璨的火焰!
龍舟兩側,無數赤膊的先民虛影在奮力划槳,口中喊著古老的號子,那號子聲低沉而蒼涼,如同從遠古傳來的迴響,帶著一種與天地抗爭的悲壯。
那是凝聚了大禹治水的傳說之力、凝聚了上古先民與洪水搏鬥的意志之力,所化成的、足以碾壓一切的終極兵器!
龍舟在空中飛行,速度越來越快,所過之處,空氣被擠壓出刺耳的音爆,地面被氣流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它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呂布衝撞而去!
呂布抬起頭,看著那艘朝他衝來的、遮天蔽日的龍舟。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他看著龍舟之上、那個已經拼盡全力的身影,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潘鳳耳中:
「學得再好,模仿得再像,都不如自己親身去經歷一次啊。」
戟刃上的銀白色光芒開始褪去,戟刃的形態也開始變化,從鋒利的戟刃,變成一把厚重的、單面開刃的巨斧。
與此同時,一道虛影從呂布身後浮現。
那虛影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暈,隨即迅速凝聚、凝實、清晰,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身材魁梧,面容堅毅,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赤著雙腳,站在一片滔天的洪水之中。
洪水翻湧,浪濤如山,天地間只有水,無邊無際的水,而那道人影,獨自站在洪水之中,手中握著一把與呂布手中一樣的巨斧。
他舉起斧頭,朝面前的洪水劈下。
斧光所過之處,滔天的洪流被一分為二!讓那不可阻擋的、吞噬一切的天災,在這一斧之下,乖乖地讓開一條道路!
一斧斬破江河斷!
潘鳳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看見了,看見了那一斧的本質,那不是招式,不是技巧,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意志,以人力勝天、以凡軀對抗洪水的原始意志!
呂布動了。
他舉起手中的巨斧,動作與身後那道虛影一模一樣。
他的眼睛中好似有火光在燃燒,氣息在攀升,意志在升華,他不再是一個武將,而是一個站在洪水面前、站在天災面前、站在命運面前的凡人。
「一斧——」
他的聲音如同遠古的號角,在天地間迴蕩。
「斬破江河斷!」
斧光落下!
那一斧沒有花哨的光芒,沒有驚人的異象,只有一道單純的斧光。
但那斧光所過之處,空間被切開,時間被定格,因果被斬斷,大禹龍舟在斧光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被一分為二!從龍首到龍尾,從舟身到舟底,整艘龍舟被整齊地切開,切口光滑如鏡!
一團巨大的、刺目的光球在戰場中央炸開!那光球直徑超過百丈,將方圓數里內的一切都籠罩其中,光球之中,一切都在被撕裂、粉碎、湮滅!
當光球消散時,戰場上出現了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深坑。
潘鳳倒在深坑的邊緣,鳳皇斧插在身旁的地面上,斧身上的光芒已經完全暗淡。
他的身上布滿了傷口,鮮血從傷口中滲出,將身下的泥土染成深色。
他看見呂布依舊端坐在赤兔馬上,赤兔馬鎧纖塵不染。
呂布低頭看了看深坑邊緣的潘鳳,又看了看虎牢關的城牆之上,一道箭意如蟄龍潛伏,隱而未發。
他收回目光,右手隨意地將方天畫戟扛在肩上,左手鬆開韁繩,輕輕拍了拍赤兔的脖頸,赤兔馬會意,打了個響鼻,載著主人朝己方陣營走去。
潘鳳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虎牢關城頭,一片死寂。
潘鳳倒在深坑邊緣,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腦海之中,不斷迴響著呂布最後那句話。
「學得再好,模仿得再像,都不如自己親身去經歷一次啊。」
他想起自己獲得鳳皇斧的那一天,想起自己第一次劈出神斧六決的那一天,想起自己以為已經觸控到了斧道巔峰的那一天。
遠處,虎牢關的城門緩緩開啟,一隊騎兵沖了出來,朝他奔來。
他聽見馬蹄聲,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只想閉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覺。
在意識陷入黑暗之前,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斧頭的那一天。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