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軒的身影無聲地融入了空氣中。
沒有光線扭曲,沒有能量波動,他就那樣消失,彷佛從未存在於此處。
亞當緊隨其後,隨著腳步踏出,整個人便開始「褪色」,從概念層面上被一層又一層精緻的謊言所覆蓋。
身體變得透明,最後連他存在於這片土地上的「因」都被悄然改寫,謊言神國展開,編織出「此處從未有人經過」的因果。
吳羨打了個響亮的哈欠,伸了個懶腰,然後徑直「倒」向地面。
他的身影在觸及泥土的瞬間便沉入了不知名物體的夢境之中,只留下幾片蕨葉還在微微顫動,彷佛剛才立在那裡的只是一場短暫幻覺的殘留。
三道氣息從所有人的感知中消失。
王奕眯著眼睛,看著三人消失的位置,他的靈覺已經延伸到了極限,也無法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殘留痕跡。
「三重隱匿疊加。」他在團隊頻道中輕聲說道,「楚軒的第一工程規則遮蔽,亞當的謊言因果偽造,吳羨的夢境維度沉降……這三個人配合起來,就算是這個世界的位面意志親自掃描,估計也只會把那裡當成一片空白。」
「那就好。」鄭咤的聲音從頻道中傳來,帶著幾分鬆了口氣的意味,「我還擔心楚軒一個人去太冒險,有那兩個傢伙陪著,至少跑路的時候有人給他當盾牌。」
王奕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有時候真的分不清鄭咤到底是真莽還是裝莽。
就在這時,躺在地面上的宋天甦醒了。
雙眼猛然睜開,瞳孔深處尚殘留著千軍萬馬奔騰未歇的虛影,右手幾乎是本能地攥向腰間長刀的刀柄。
但在指尖觸及刀鞘的剎那,一隻手掌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老宋,冷靜點,收收味兒。」羅應龍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宋天側過頭,平日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臉,此刻卻罕見地繃緊了線條,眼神里透著幾分忌憚。
昏迷前的記憶正在腦海中逐幀回閃,宋天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
鄭咤的刀、混沌色的寂滅之光、自己失控的千軍刀意、最後……亞當那根點在自己眉心的手指。
「……我敗了。」
「沒敗,主要你最近狀態本來就……咳,」羅應龍蹲下來,壓低聲音解釋道,「不穩定,沒發揮好也正常。」
宋天轉頭看向鄭咤所在的方向,最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種反常的平靜讓羅應龍反倒有些不適應,他寧願宋天像以前一樣,醒來後先砍兩刀發泄,也不願看到他現在像一潭死水的樣子。
天神隊的其餘六人,此刻正圍攏在楚軒留下的那堆偽裝裝備前,表情各異,直愣愣地發呆。
艾麗亞斯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件灰褐色的法師袍。
她的指尖在袍角處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這磨損的程度……像是真的在野外穿了好幾年。」
「不是像。」阿挪維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這裡的每一處磨損都有對應的生物痕跡,你看這個袖口內側的磨痕,是長期佩戴護腕留下的;這處褶皺的走向,符合右手持法杖的習慣性動作;還有這裡……」
她的手指指向袍子下擺一處暗褐色的斑漬:「這種化學腐蝕的痕跡,只可能是某種酸性生物的體液造成的,而且從擴散紋路來看,是自然風乾,不是人工做舊。」
歷阿拉站在人群邊緣,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套鑲嵌著獸骨飾片的皮甲,沉默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向艾麗亞斯:「他們的後勤能力……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琳娜亞拿起幾枚金銀銅幣,在指尖翻轉把玩,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神情複雜地說道:「用這個世界的金屬,不使用超凡能力現場手搓錢幣……」
而在這片微妙的氛圍中,王奕、詹嵐、李帥西幾人已經完成了一次極為隱晦的眼神交流。
那是楚軒在離開前,透過公共頻道向中洲隊眾人開放了一個特殊的視窗。
視窗中跳動著數十行淡藍色的資料流,每一行都標註著名稱、數值、以及狀態列。
【物件:天神隊除隊長外所有成員】
【因果債務:已確認,物件接受中洲隊提供的裝備、情報、通訊網路服務,產生不可逆的因果虧欠,當前因果值:+34.7。】
【可操作項:目標物件的情緒基線、對特定事物的興趣閾值】
【限制:不可直接篡改記憶,不可植入敵對指令,不可引發生理損傷,單次操作持續時間≤45分鐘。】
【警告:濫用將導致因果債務提前清算,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反噬。】
【情緒調動模組:羅應龍,當前調動情緒:好奇心(高),表達欲(極高)。】
【建議策略:利用目標「碎嘴」性格傾向,引導話題向「惡魔隊」、「李輕水」等方向延伸。注意:目標具有對誘導的模糊警覺,建議採用「間接共鳴」而非「直接提問」的方式觸發話題延續。】
王奕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完成了對資料視窗的確認,李帥西已經接收到了同樣的資訊。
此刻的羅應龍,似乎因為亞當的離開而放鬆了不少。
他先是一邊招呼隊友拿起適合自己的裝備,一邊湊到了李帥西附近,臉上帶著那種「終於找到機會閒聊」的表情。
「話說回來,」羅應龍自然而然地開了口,語氣帶著好奇,「你們是怎麼想到在主神光罩里整那些花活的?就是楚軒那些……什麼泥土讀記憶啊,葉片分析基因啊,那些東西。」
李帥西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道:「都是小把戲,原理楚軒已經講清楚了,其實不難,只是看有沒有想到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羅應龍腰間的鈴鐺,語氣隨意地說道:
「你那個鈴鐺,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某種能夠與雷劫產生共鳴的法器吧?原理大概就是靈性或者規則層面的共振。」
羅應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鈴鐺:「眼力不錯!不過雷劫鈴的原理可沒那麼簡單。」
李帥西接過話,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又拉了回來:「對了,你剛才說李輕水和讀空氣,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一直沒理解。」
羅應龍的思緒被這句話輕輕一帶,很自然地接上了新話題。
「哎,說起這個……」他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就是面對面,他可以根據你的微表情、細微動作、身體散發的資訊素、散逸腦電波來讀心,甚至達到對他人進行一定程度預知的程度。最離譜的是,除非你能做到一念不起、完美控制自身的程度,否則哪怕是同級別的對手,也一樣會被他看得乾乾淨淨。」
李帥西適時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驚訝恰到好處:「這麼變態?」
「可不是嘛!」羅應龍一拍大腿,帶著感慨說道,「這也是亞當的一個心結。要不是已經度過心魔了,我懷疑他被惡魔隊的李輕水面對面讀心、整得道心破碎之後,還能不能進階基因鎖四階中,他一直想嘗試做類似的事情,但沒有意義,別說同級別的對手了,弱幾個檔次都沒用,只能對普通人和一般超凡者有點效果。」
李帥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同時在心中默默給羅應龍點了個贊。
就在這時,一個冷冽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先熟悉資料,別閒聊了。」
趙綴空不知何時已經從人群邊緣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在李帥西和羅應龍之間掃過,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李帥西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走向這裡時,視線在趙櫻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趙櫻空站在不遠處,正低頭檢查著楚軒留下的一套皮甲,她沒有抬頭,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化,彷佛趙綴空根本不存在。
趙綴空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天神隊眾人,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套皮甲,開始檢查裝備細節,不再多說一句話。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天神隊其餘成員完成了裝備穿戴,開始了針對性的偽裝技能訓練。
楚軒提供的資料詳實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每一套裝備都附帶著數十頁的配套說明,從戰鬥習慣到說話口音,從當地諺語到飲食偏好,甚至連進城後第一頓應該點什麼菜、怎麼付錢、給多少小費都有詳細的標註。
「這也太細了吧……」羅應龍看著自己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條目,表情已經從最初的感慨變成了幾分頭大,「符合當前世界的職業技能我還理解,居然還有口音、諺語、口味、菜譜、風俗習慣這些。」
他指著光屏上一條剛剛重新整理的條目,直接叫了出來:
「臥槽,連如何在酒館裡用正確的姿勢抱怨天氣才能顯得像個本地人都有?!這特麼是攻略還是角色扮演遊戲的新手教程啊?!」
「而且還在實時更新。」李帥西看了一眼,語氣里倒是沒有太多驚訝,反而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麻木,「你看,這條是三十秒前更新的。修正:黑沼森林東部邊緣的傭兵在提到龍時,需使用避諱詞,如長翅膀的,直接使用龍會被視為對當地學院馴龍派系的冒犯。」
羅應龍:「……」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神色複雜地看向李帥西:「你們中洲隊,以前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李帥西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地說道:
「曾經中洲隊因為一些意外,在新人時期就受到過主神的特別照顧,不抓住每一點可以利用的機會,我們早就活不下去了。所以各方面都會做得比較細緻,等著吧,楚軒的資料更新只會越來越細。」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認真了幾分:
「不過學習還是要抓緊,按照那個通天塔碎片的故事來看,這個世界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會有世界外的人出現,鬼知道會有什麼驚喜等著我們,別因為這些細節露了破綻。」
羅應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著光屏上那密密麻麻的條目,和自己手中那套皮甲,沉默了幾秒後開口道:
「確實,無論天神隊還是惡魔隊,起點相對比較高,反而忽視了這方面的積累。現在想想,主神限定超凡界限,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提示。真正的生存能力,從來就不只是能打就能解決的。」
這幾句話說得很輕,但旁邊的歷阿拉和琳娜亞聽到這話時,都不由得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位平日裡話多到讓人煩的隊友,偶爾也會說出一些不那麼廢話的話。
訓練在沉默中繼續。
楚軒提供的偽裝技能大多屬於戰鬥技巧層面的東西,以天神隊眾人的根基,大約練習了四五次便已經能夠做到像模像樣。
羅應龍第三次完成了一套標準的戰士突進接格擋的連招。
他停了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對李帥西說道:「這些技能的底層邏輯,倒是和我在蜀山學的一些基礎劍訣有相通之處,只不過表達方式不同。」
李帥西點了點頭,正要接話,所有人的終端同時震動了一下。
通訊網路中彈出了一份新的資料包。
【周邊勢力情報·實時更新】。
眾人立刻點開檢視。
【1、黑鴉塔學院:位於正北方向兩百一十七公里處,小型巫師學院,目前處於招生季,檢測到少量低階巫師與學徒能量反應,防禦法陣等級:中;建議:可作為滲透切入點。】
【2、黑沼鎮:位於西北方向八十九公里處,冒險者與傭兵聚集地,無巫師直接駐防,但有學院外包的監察者;建議:可作為身份洗白與物資補給點。】
【3、異常高能反應:位於正西方向三百四十公里處,存在大規模空間褶皺與高能魔素匯聚現象,推測為「通天塔碎片」相關設施或跨界傳送門;危險等級:極高;建議:現階段規避。】
【附加:檢測到多股小型冒險者隊伍正在向黑沼鎮方向移動,預計兩小時後與我方路徑交匯。建議:選擇其中一支進行「痕跡融合」,以完善身份背景。】
情報的內容比想像中更加詳盡。
以他們所在的位置為圓心,方圓五百公里內的超凡勢力分布圖、各勢力的標誌性建築與徽記識別方法、巡邏路線與換防時間、以及幾種最常見的本地貨幣與等價物的兌換比例,全部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王奕看完這份情報,轉頭看了一眼詹嵐,後者也正好抬起頭來,兩人目光交匯了一瞬,同時點了點頭。
「我們這邊該出發了。」王奕的聲音不大,他朝鄭咤、王宗超、朱鵬、蕭九命示意了一下,中洲隊的幾位核心成員已經開始無聲地向彼此靠攏。
鄭咤雙手抱胸,正在檢視情報上標註的幾個城鎮位置,聞言抬起頭來:「行,按計劃行動,保持通訊暢通,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第一時間呼叫支援,老子化血神刀劈過去也就幾息的功夫。」」
「放心。」王奕笑了笑,「我們這一組又不是去打架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輕鬆得像是要去郊遊。
但在他身後,程嘯已經將本地蟲子煉化為偵察蠱蟲,數百隻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蟲子,在無聲無息間在空氣中散開,沒入荒野的各個方向。
「走吧。」王奕對天神隊的眾人打了招呼之後,最後看了一眼鄭咤和王宗超的方向,然後轉過身,帶著程嘯、李帥西兩人,朝著情報中標註的第一座城鎮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詹嵐、零點、趙櫻空、銘煙薇、秦綴玉五人匯合一處,沿著楚軒情報中標註的路線悄然出發。
鄭咤、王宗超、朱鵬、蕭九命則各自散入荒野。
三小時後,王奕三人「順利」地匯入了一支前往黑沼鎮的流民商隊。
商隊的領隊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自稱「老疤」,拉著三頭骨瘦如柴的馱獸,車上裝滿了黑沼森林特產的蕨類根莖和幾塊品質低劣的魔礦石。
王奕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一名「老練但不過度熱情」的傭兵團長形象。
他沒有主動搭話,只是在商隊被一頭低階腐皮狼襲擊時,以「剛好路過」的姿態出手,用一柄塗抹了麻痺毒藥的短弩精準地射中了狼的眼窩。
「好箭法!」老疤豎起大拇指,那道從眉心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傷疤隨著笑容扭曲起來,「三位是去黑沼鎮討生活?」
「混口飯吃。」王奕收起弩機,動作熟練地剝下腐皮狼的皮毛,語氣平淡,「聽說黑鴉學院在招生,不少貴族老爺喜歡招外圍護衛。我們想去看看有沒有活兒干。」
「哈,那你可趕巧了!」老疤顯然是個話癆,一見王奕三人似乎沒什麼惡意,頓時開啟了話匣子,「學院確實在招生,但最近風聲緊,聽說上面有大人物在追查什麼天外之人,各個城鎮的監察之眼都睜得老大,你們這種外來傭兵,進城可得把身份證明捂緊了,別讓那些穿黑袍的巫師老爺挑出刺來。」
王奕眼神微動,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頭:「多謝提醒。」
出了那片荒野之後,天際線的輪廓便漸漸清晰起來。
王奕朝身後的商隊頭領老疤打了個招呼,對方也只是擺了擺鞭子,說了聲「路上小心」。
兩撥人便自然而然地分開了,王奕、李帥西、程嘯三人朝著那座灰撲撲的城鎮走去。
王奕的腳步沒有停頓,帶著身後兩人朝城門走去。
他的左手在身側自然地晃動著,指尖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給身後兩人發出暗號,正常入城,無須警戒。
守衛連正眼都沒有看他們一下,其中一人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隨口問道:「哪來的?」
「黑沼森林那邊。」王奕用剛學來的本地通用語回了一句,語氣帶著常年跑野外的粗糲和隨意,「昨天在碎星山脈邊緣撿了幾株霜苔草,回來換點補給。」
守衛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他身後幾人。
李帥西正耷拉著肩膀,一副累得不行的模樣;程嘯的靴子上沾滿了干泥,袖口處還掛著一片不知名的蕨類葉子。
守衛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進去吧,這周領主府發了新告示,外來者記得去登記。」
「謝了。」王奕從腰間摸出幾枚銅幣,拋了過去,守衛接住,隨手掂了掂,便不再看他們。
一行人就這樣踏入了這座灰褐色的城鎮。
城門之後是一條不寬的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是木石混合結構,底層是店鋪,上層住人。
空氣中混雜著烤麵包、乾草、牲口糞便和某種不知名草藥的氣味。
鎮子上的人不算少。
有人在街邊擺攤售賣乾果和粗糧,有人牽著馱獸從街道中間經過,還有幾個穿著深色長袍的人匆匆走過拐角,袍角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那些人的胸前都別著一枚銅質的徽章,徽章上刻著某種盤旋的蛇形圖案。
李帥西的目光在那幾枚徽章上停留了半息,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
「巫師學派的學徒徽記。」他在團隊頻道中輕聲說道,「那個方向應該有他們的據點。」
「不急。」王奕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先找落腳的地方,安頓下來再說。」
他們在鎮上找了一家旅店作為落腳的地方。
旅店的招牌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但店內的環境還算乾淨。
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收錢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指腹搓了搓銀幣的邊緣,確認成色後才塞進圍裙口袋裡。
王奕定了三間房,兩間在二樓臨街,一間在拐角處,符合一支普通冒險者小隊的消費習慣,不會過於張揚,但也不會顯得寒酸到惹人注意。
程嘯進了房間之後立刻關上了房門,他走到窗邊,看似隨意地推開窗戶透氣,實際上數十隻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蠱蟲已經順著窗沿爬了出去,沿著屋簷、牆角、陰影的縫隙擴散開來,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這間旅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附近沒有超凡感知覆蓋。」程嘯的聲音在團隊頻道中響起,帶著幾分放鬆,「普通的民居和商鋪,沒有加密通訊的痕跡。」
王奕閉著眼睛,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緩緩向外擴張。
他的動作極其克制,只在感知範圍內維持著極低的頻率,確保不會被任何可能的監測手段注意到。
「正在解析鎮子的精神信標網路。」片刻之後,王奕睜開眼,「這裡的通訊方式主要是藉助某些固定節點的精神共振,類似於我們之前的信鴿系統,但底層原理不同。他們的資訊載體是透過一種被他們稱為共鳴石的裝置來記錄和傳遞精神印記,這個鎮子上至少有三個這樣的節點。」
「能截獲嗎?」程嘯追問道。
「可以,但需要時間。」王奕的語氣平靜,「他們的編碼方式我已經掌握了基本框架,大約一兩天之內就可以做到被動監聽,至於主動干預,至少需要一周以上的積累。」
王奕還要說什麼,李帥西的聲音從團隊頻道內傳來。
「有發現。」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微妙的興奮,「旅店大堂里有兩個穿黑袍的人在喝酒,他們談話的內容提到灰塔,這個詞頻繁出現了好幾次,而且每次出現的時候,其中一個人都會下意識地壓低聲線。」
李帥西頓了頓,片刻之後補充道:「而且他們的黑袍領口內側,繡著一道灰色的塔形紋章,和之前看到的蛇形徽章不是同一批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鎮子上至少存在兩撥不同隸屬關係的超凡勢力。」
王奕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窗沿。
「灰塔……」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將其輸入團隊頻道的情報資料庫中,標註為「待驗證」。
旅店外的街道上,一行穿著灰色長袍的人正從街道盡頭走過,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彼此之間保持著整齊的距離,顯然受過嚴密的訓練。
領頭的是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女子,她的長袍面料比其餘幾人更加厚實,衣領處別著一枚銀質的徽章,徽章上的圖案正是李帥西所說的灰塔。
王奕的目光從窗縫中鎖定著那道身影,直到她的身形拐入街角消失不見。
「還真是巧。」他在心中暗暗道,「剛提到就現身了。」
而在數百公里之外,另一條路線上的五人組,也已經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矗立在沼澤與林地交界處的建築群。
主塔約有七層高,以深灰色的石料砌成,塔身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彷佛與周圍的沼澤環境融為了一體。塔基周圍散落著幾座低矮的附屬建築,圍繞著主塔呈現出一種不太規整的環形排列。
從高空俯瞰,這處建築群並沒有刻意的防禦工事,甚至連圍牆都沒有。
但凡是靠近這片區域的人,只要稍微具備一些超凡感知能力,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靈效能量在空氣中流淌,如同無聲的警告。
「黑鴉塔。」詹嵐的聲音在團隊頻道中響起,「按照楚軒提供的情報,這是一個中小型巫師學派,塔內有大約二十餘名正式成員,包括一位四環巫師作為院長,三位三環巫師擔任導師,以及二十多名學徒,在周邊勢力中屬於不起眼的那一類,但也正因為不起眼,才適合作為切入點。」
秦綴玉獨自一人來到大門之前,此刻的她已經完全換了一副模樣。
她的面容變得平平無奇,皮膚略顯粗糙,鼻樑上甚至生了幾顆不太明顯的雀斑。
這次楚軒在任務情報中標註的首選替代目標,艾倫·菲爾,黑鴉巫師學院的學徒。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學徒袍,袍角有幾處不太規整的補丁,左手緊緊攥著一卷殘破的羊皮紙,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剛從偏遠鄉村來到大地方,既緊張又興奮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朝著黑鴉塔的大門走了過去。
「接下來就看她的了。」零點在一棵枯樹的陰影中隱蔽身形,眯著眼估算著塔門上方的視野死角。
趙櫻空的身影已經徹底融入了沼澤邊緣的霧氣中。
沒有人能看到她,也沒有人能感知到她,但如果有任何異常情況發生,陰影之中隨時會刺出匕首。
銘煙薇蹲在另一處土坡後方,手中握著一柄經過偽裝的簡易長弓。
她靜靜地注視著黑鴉塔的方向,那支始終搭在弦上的箭沒有對準任何具體的敵人,只是鎖定著塔樓第二層一扇半開的窗戶。
「那個窗戶後面有人。」銘煙薇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氣息……不像是學徒,大機率是正式巫師。」
詹嵐站在更遠處的陰影中,精神力場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黑鴉塔外圍蔓延。
她的感知如同一條條無形的觸鬚,沿著石牆的縫隙、窗戶的邊緣、門框的邊角無聲滑入,小心翼翼地探測著塔內的能量結構。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睛,語氣帶著一絲確認:「塔內的空間結構比外觀看起來要大一些,底層有獨立的元素池,三樓有一間書房,五樓有一個小型的藏書室,女院長在二樓,正在批閱檔案,精神狀態穩定,沒有警戒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塔內目前只有院長和三名導師在,學徒大多在附近採集材料,至少要到傍晚才會回來,視窗期大約有四個小時。」
秦綴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已經走到了塔門前,正抬起手,用指節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面孔,一個穿著深色袍子的老婦人,面容消瘦,目光銳利。
「你是……?」老婦人審視的目光在秦綴玉身上掃了一圈。
秦綴玉微微低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艾倫·菲爾,我在碎星山脈邊緣採集魔素草的時候,遇到了狼群的襲擊,情況緊急,我只能一路逃回來。」
她的聲音帶著喘息,肩頭還掛著一道被撕破的布料。
老婦人的目光在她的肩頭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拉開了門。
「進來吧,下次記得不要一個人走那麼遠。」
「是。」秦綴玉邁步跨過門檻,在她身後,塔門緩緩關閉。
遠處,銘煙薇的手指從弓弦上鬆開了幾分。
零點收回了目光。
趙櫻空的身影在霧氣中微微晃動了一下,重新融入了陰影的更深處。
詹嵐站在沼澤邊緣,感受著塔內那道學徒氣息與院長靈覺初次接觸時產生的細微波動,秦綴玉安全地跨過了第一道門檻。
她在團隊頻道中輕聲說道:「第一階段完成,秦綴玉已進入塔內,身份初步驗證透過,接下來是長期的潛伏與滲透,預計初步完成時間:三到五天,在此期間我會持續監視塔內靈性波動,一旦出現異常,立即啟動撤離預案。」
此時王奕的聲音從團隊頻道中傳來:「我們這邊也找到了第一個目標點,灰塔,大機率不是這個鎮子上的原生勢力。」
詹嵐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確認?」
「不確認,但八九不離十。」王奕的聲音帶著幾分興致,「旅店大堂里有人提到了這個名字,而且語氣不太對勁,我會和李帥西沿著這條線往下挖,看看這個灰塔到底是什麼來頭。保持聯絡。」
通訊暫時結束。
塔內,秦綴玉正在一張堆滿了瓶瓶罐罐的舊木桌前坐下。
她面前攤著一卷羊皮紙,上面記錄著某種藥劑的配方,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寫上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