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谷鎮。
一個連正式巫師都懶得駐足的偏僻角落。
這裡沒有魔素富集的礦脈,沒有覺醒天賦的珍稀種族,甚至連用來煉製最低等血藥的地穴蝙蝠都瘦得皮包骨頭。
但對克羅諾斯·血指而言,這裡卻是完美的舞台。
他給自己捏了一副平平無奇的面孔,甚至連他的身高都被壓縮了兩寸,好讓他看起來更像個飽經風霜、流落異鄉的落魄旅人。
粗糙的亞麻斗篷遮住了大半張臉,靴子上沾滿泥濘,腰間掛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
六環巫師那足以讓山河變色的威壓被收斂得乾乾淨淨,就連血脈中沸騰的猩紅之力,也被他壓縮在心臟最深處。
克羅諾斯總感覺這次的裝逼過程意外的順心。
按照他過往的經驗,像灰谷鎮這種偏遠得連地圖上都懶得標註的窮鄉僻壤,本地人的戒心通常比黑沼森林的毒藤還難纏。
他這次的身份是一個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的流浪藥劑師,身上帶著幾張祖傳的失傳配方,只求在鎮上謀一份餬口的差事。
劇本大致是先被質疑,再被羞辱,然後他在某個恰好的時機,用一手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藥劑提純術,治好重病垂死的誰誰誰,讓所有人驚掉下巴,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哭著喊著求他留下來當座上賓。
這一套流程他玩過不下一萬次,每一次都能恰到好處地享受那種從塵埃到雲端的心靈按摩。
但這一次,流程順暢得有些不真實。
他在鎮口那間漏風的破酒館裡剛坐下,還沒來得及點他那杯永遠只點不喝的麥酒。
鄰桌那個滿臉橫肉的屠夫就故意把木酒杯砸在他腳邊,罵罵咧咧地讓他滾遠點。
他順水推舟地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畏縮,正要按慣例掏出那捲泛黃的羊皮紙配方來證明自己有價值。
鎮長本人居然就從二樓「恰好」走下來,一眼看到他手中的配方,驚為天人,當場拍板將他奉為上賓。
他展示藥劑調配手藝時,連爐火都燒得比以往旺了三分。
那些本該因為操作繁瑣而皺眉頭,猶豫不決的旁觀者,全都露出了五體投地的狂熱表情。
甚至連鎮上最漂亮的那個雜貨鋪老闆娘,那個據說是守寡了五年的風情寡婦,都在他治好她小兒子的風寒之後,當眾擠出一陣眼淚,當晚就熱情地邀請他去家裡吃一頓「家常便飯」。
那天晚上,他吃得確實很「家常」。
那女人的皮膚比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偏遠小鎮的村婦都要滑膩得多,她口中呢喃的讚美之詞也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次都要真誠百倍。
他甚至有那麼幾個瞬間,在顛鸞倒鳳的間隙里,模糊地覺得這女人的某些反應節奏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類似的調調,但那點模糊的警覺,很快就被懷中那具火熱軀體的扭動和下腹升騰的燥熱徹底淹沒了。
他暗罵自己一句多疑,這窮鄉僻壤的女人,能有什麼花樣?
就這樣,他在這座「灰谷鎮」里度過了堪稱夢幻般的三天。
三天裡,他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地引起驚嘆,每一步棋都精準地踩在本地人崇拜的閾值上,那種「掌控一切、玩弄一切」的滿足感,像某種純度極高的魔藥,讓他的感官沉浸在一種近乎麻痺的舒適之中。
他甚至開始享受這種「被捧上神壇」的過程,享受著那些仰慕的目光和敬畏的竊竊私語,以至於當第四天清晨,他推開鎮長特意為他準備的、布置得極其舒適的臥室窗戶時,才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窗外的街道、行人、甚至遠山上的晨霧,都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連那隻蹲在對面屋頂上梳理羽毛的烏鴉,扇動翅膀的節奏都毫無區別。
他愣了幾秒鐘。
突然,一股寒意驟然從他靈魂深處炸開。
「不對勁……」
克羅諾斯的思維開始瘋狂運轉,六環巫師的本能在靈魂深處尖嘯。
三天來所有那種「順心」到反常的細節,此刻如同潰堤的洪水般湧入腦海。
酒館屠夫砸杯子的角度太過精確,正好留出讓他展示配方而不被濺到酒水的空間;
鎮長下樓的時間卡得恰到好處,彷佛是在等他掏出羊皮紙的最後一秒;
那寡婦在床笫間的某些細微反應,簡直像是一台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觸發快感的精妙機關。
每一個看似巧合的「恰好」,此刻回想起來,都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工雕琢」痕跡。
他猛地閉上眼,六環血脈巫師的龐大靈性如同炸開的血色星雲般向外瘋狂擴散。
灰谷鎮的一切,房屋、街道、空氣、植物、那些正在朝他微笑打招呼的居民,在這一刻同時碎裂。
無數裂紋從世界邊緣向中央急速蔓延,碎片剝落,色彩退潮,聲音湮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灰白霧氣構成的荒原,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
克羅諾斯站在荒原中央,身上那件破爛的亞麻衫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原本的血色長袍,他的面容也變回了那個威嚴而冷酷的六環巫師,但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終於發現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愉悅。
克羅諾斯猛地轉頭。在他身周三個方向,灰白色的霧氣翻滾著分開,三道身影從虛空中同時走出。
楚軒,亞當,吳羨。
楚軒與亞當兩人都是那一副面癱般的冰塊臉,彷佛剛才那場精妙絕倫的夢境編織只是一次例行的資料取樣。
吳羨則一副愉悅怪的表情,看著克羅諾斯的眼光彷佛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克羅諾斯站在那片破碎夢境的殘骸中央,他的大腦飛速回溯了最近數月的一切異常。
實驗失敗率莫名攀升,數次研究出現本不該有的低階失誤,自己心血來潮提前離開學院、選擇灰谷鎮作為目的地的念頭,彷佛也帶著某種不該屬於他的「急切」。
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讓他第一時間得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結論。
他全明白了。
「呵。」克羅諾斯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六環巫師久居高位的倨傲。
「算計得挺隱蔽的。」他緩緩抬起手,感受著周圍那層層疊疊包裹著他的維度壁壘,「因果的遮蔽、命運的篡改、謊言的編織、夢境的巢狀……預言系的那個女表子找人來算計我?為了罪域之手的副院長競選,開始出盤外招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悄然催動體內的血之巫力。
夢境的底層邏輯、維度的錨點、因果線的糾纏節點……屬於六環巫師的精神力量,朝著四周的虛空深處無聲蔓延,快速解析這片被層層疊加的領域封鎖所覆蓋的空間結構。
同時,他表面上繼續開口,試圖從對話中獲取更多資訊。
「看來我猜對了。」克羅諾斯的聲音變得平緩,帶著高位者特有的從容,「那個命運女表子給了你們什麼?我可以讓通天塔做見證,只要你們放我出去,她給你們的報酬,我願意出雙倍。並且,我以靈魂核心起誓,不會有任何報復行為。甚至,我可以幫你們把她拉下馬,你們應該清楚,一個六環巫師的友誼,遠比一個六環預言師的交易關係,更有價值。」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誘惑與真誠。
吳羨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動。
他向前踏出半步,眉頭微皺,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用某種方式詢問楚軒和亞當的意見。
他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游移,將「要不要考慮一下」的糾結神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克羅諾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
「果然,這種臨時組建的小隊,人心最是鬆散,只要能撬開一道裂縫……」
就在吳羨似乎要轉過頭,與克羅諾斯進行「更深入交流」的那一瞬間……
「轟!!!」
猩紅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猛然炸開!
血光以他為圓心,化作一圈血環,向外猛然擴張。
那血光中蘊含著扭曲到極致的靈性污染,他的皮膚、他的毛孔、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在這一剎那化作了最暴烈的詛咒之源。
血環所過之處,夢境空間如同被強酸腐蝕的布料般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潰爛、融化。
克羅諾斯剛才暗中解析夢境結構時,他找到了這個夢境維度與現實世界之間的一個微小「皺褶」,一個吳羨為了維持「真實感」而不得不留下的,連線現實的節點。
而他那看似談判的話語,只是為了麻痺對手,爭取發動的時間!
無窮無盡的扭曲靈性,如同億萬條被激怒的猩紅觸手,瘋狂撕扯著夢境的壁壘。
吳羨的臉色瞬間大變。
他感受到自己夢境領域被一股將理性與秩序扭曲成血肉的污染力量強行撕扯、侵染,每一寸被侵蝕的夢境碎片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
他悶哼一聲,力量暴退。
那些猩紅觸手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他對夢境的掌控權,瘋狂地啃噬、污染。
「類似血源詛咒那種克系的力量!」吳羨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懶,帶著凝重說道,「這個鬼東西的扭曲靈性對夢境底層架構的侵蝕太大了!他在反向污染我的夢之權柄!」
夢境開始不可逆轉地破碎。
如同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著灰谷鎮的一角,酒館、街道、夕陽,但這些景象正在迅速被血色浸染,化作蠕動的肉塊與哀嚎的眼球。
灰白色的霧氣迅速消散,現實世界的景象重新顯現,四人的身影重新站在了現實世界的土地上。
在夢境破碎的同一瞬間,楚軒和亞當已經出手。
楚軒推了一下眼鏡,提前布置的第一工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大秘儀的力量早已啟用。
一層無形的規則屏障從天而降,將方圓數千公里的空間強行籠罩。
克羅諾斯釋放出的那些帶有詛咒性質的猩紅血光,在這層規則屏障的壓制下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擴散、稀釋、最終被強行壓制在周身百米的範圍內,無法向外蔓延分毫。
亞當在同一時間張開了雙臂。
他的謊言神國毫無保留地降臨。
無數身披白袍的狂信徒從虛空中走出,他們沒有面孔,口中吟唱著對「唯一真神」的讚歌。
數百位形態各異的「聖者」從不同的方向顯現,他們有的高舉天平,有的手持染血的長劍,有的捧著破碎的鏡子。
每一位聖者,都在從截然不同的角度演繹著亞當的「謊言」之道。
「此地,無戰。」
「此地,無聲。」
「此地,與外隔絕。」
三重謊言,化作三重不可見的帷幕,將整個灰谷鎮所在的空間,從巫師世界的本土法則中暫時「摘除」。
方圓一萬公里內,無論是能量波動、因果震盪,還是靈魂哀鳴,都被謊言神國吞噬,轉化為最無害的「背景噪音」。
克羅諾斯感受著身上那如同萬鈞山嶽般的壓制,面對周圍空間被徹底鎖死的情況,心中快速評估著三人的能力層次,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懼色。
他沒有選擇強行突破,反而主動收攏了周身狂放的猩紅血光,將其重新壓制回體內。
「有點意思。」克羅諾斯活動了一下脖頸,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鳴,臉上的不屑之色愈發濃烈。
「要不是在本土世界使用高污染效能力會引發通天塔的自動制裁,」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我直接把你們三個煉化成我的詛咒血獸,連骨頭渣都不剩。」
說話間,吳羨的召喚已經完成。
無數形態各異的異獸大軍從破碎的夢境裂隙中湧出,其中隱約可見《山海經》中記載的種種凶獸身形。
窮奇、饕餮、猙、畢方、九嬰……無數隻存在於古老東方傳說中的猙獰巨獸,由夢境與靈性凝聚而成,腳踏黑火,口銜雷霆,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
它們的數量沒有窮盡,只要吳羨的夢境之力不滅,它們便能源源不斷地重生。
面對這足以碾碎一切的獸潮,克羅諾斯只是笑了笑。
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施法動作,渾身的肌肉開始以一種違反人體結構的方式瘋狂虬結、膨脹。
那件銘刻著多重防護巫陣的血色長袍,被他暴漲的軀體瞬間撐爆,化作漫天飛舞的紅色碎屑。
他的皮膚下,青筋如龍般遊走,骨骼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身高在眨眼間拔高到了近十米。
這是克羅諾斯身為六環血脈巫師的核心能力:秘血。
它的源頭,不是龍,不是惡魔,甚至不屬於任何一種已知生靈。
那是他從萬靈源血中親手提煉出來關於力量的概念,創造的獨屬於他的人造秘血。
「從一開始,你們就被預言系的那個婊子耍了。」克羅諾斯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
他一把抓住已經撲到跟前的窮奇,在它那足以咬碎精鋼的巨口合攏之前
一拳。
「轟!!!」
沒有任何花哨的能量外放,就是最純粹的血肉與骨骼的爆發。
窮奇的腦袋,連同它半個身軀,在這一拳之下被打成了漫天血霧。
血霧尚未散開,便被克羅諾斯周身散發的猩紅力場吸引,化作一道血線,被他吸入口中。
「她根本沒有告訴你們,我的真實能力吧?」
克羅諾斯殘忍地笑著,百多個殘影同時從他站立的原地炸開。
那不是速度過快留下的視覺殘留,他的肉身真的在瞬間分裂出了上百個「真實不虛」的化身。
每一個都擁有他本體至少六成的力量,每一個都繼承了那份怪物般的近戰能力。
僅僅一瞬。
異獸大軍的各個位置,同時響起了肉體爆裂的轟鳴。
窮奇被撕開了脊背,饕餮被擰斷了脖子,九嬰的九顆頭顱在同一秒被打成爛泥,畢方那燃燒著南明離火的身軀被硬生生塞進了猙的嘴裡,兩頭異獸一起炸成了絢爛的煙火。
當殘影重新合一,克羅諾斯再次出現在原地時,他的身上甚至沒有沾染一滴血。
那些血,在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就被吞噬了。
他看著神色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的楚軒三人,露出森白的牙齒,笑容裡帶著戲謔之色。
「肉搏戰鬥,除了預言系那些只會躲在幕後玩球和棒的恥辱,整個罪域之手就沒有弱的。怎麼,你們的情報販子沒告訴你們?」
克羅諾斯的聲音在荒野上迴蕩,臉上露出追憶與嗜血交織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我可是最早追隨甘道夫·阿不思殿下一起成立罪域之手的人,老大可是能用照明術和巫師杖,直接錘死同階巨龍的人。作為他的副手,你們以為?我會是個只會躲在後排放詛咒的廢物?」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拳頭上殘留的血肉味道,眼中的猩紅越來越盛。
「來,讓我看看,你們這三個小玩具,能撐到第幾秒?」
吳羨的臉色極其難看,夢境之力再次翻湧,更多的異獸從虛空中誕生。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之前慢了一絲,受夢境靈性被克系力量污染的反噬影響。
亞當的謊言神國中,那些聖者同時改變了頌詞。
從「此地無戰」變成了「此地禁武」,試圖以概念層面的篡改,削弱克羅諾斯的近戰能力。
楚軒身後的虛空,則浮現出了層層疊疊的身影。
無數個阿諾出現,他們面無表情,動作整齊劃一,口中帶著重重疊疊、彷佛來自不同時間線的回音,吟唱著咒文。
金色的光芒從阿諾軍團中升起,金色大衍術的力量,進一步加持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大秘儀之上,試圖從規則層面鎖死克羅諾斯的能力。
三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聯手。
克羅諾斯看著三人這一連串的配合攻勢,臉上的無聊和不耐煩反而更盛了幾分,他嘆了口氣,像是對一場期待已久卻再次失望的表演感到索然無味。
「沒意思。」他輕聲吐出一個詞。
下一秒,他的身影再次從原地消失。
與之前出現數百個虛影不同,這一次,只有一個克羅諾斯。
他的速度快到極致。
快到了,突破楚軒的因果鎖定,突破亞當的概念禁武,突破吳羨的夢境攔截。
一掌。
楚軒的身體爆碎成漫天光點。
一拳。
亞當被砸進了自己的謊言神國深處。
一腳。
吳羨的腦袋被踩進了胸膛。
整個過程,不超過零點零五秒。
克羅諾斯甩了甩手上的血跡,看著那些因為失去力量源頭而迅速破碎、崩塌的封鎖。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大秘儀在哀鳴,謊言神國的帷幕在瓦解,山海經異獸在悲鳴中化作虛無。
他冷哼一聲,變出一身嶄新的血色巫師袍,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廢物。」
克羅諾斯啐了一口,臉上帶著嫌惡的表情,「這幾個人估計就是那個婊子專門派來噁心我的。包括前段時間影響我心境,讓我實驗失敗的事情,大機率也是她親自出手,預言系的雜碎,正面打不過,就愛玩這種下三濫的把戲。」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因為失去力量源頭而開始緩緩碎裂的封鎖屏障,搖了搖頭,邁步向前走去。
灰谷鎮就在前方不遠處,他已經想好了接下來這套劇本該怎麼演。
當克羅諾斯再次踏入灰谷鎮的土地時,
一陣極其詭異的恍惚感,如同冰涼的潮水,他愣住了。
克羅諾斯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而在那無法觸及的、真正的現實與夢境的夾縫之中,
三個身影,正圍著一個夢幻般的、不斷流轉著七彩光暈的氣泡,靜靜地注視著氣泡中發生的一切。
氣泡內部,灰谷鎮的時間正在以千百倍的速度快進。
克羅諾斯正興高采烈地重複著那場永無止境的裝逼打臉遊戲。
每一次,他都會在伊蓮娜的唇邊醒來。
每一次,他都會發現在同樣的時間節點發現破綻。
每一次,他都會與楚軒三人戰鬥,將他們「殺死」,然後恍惚,然後遺忘,然後重新開始。
吳羨嘖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這個世界的巫師確實夠硬。整整五十七次輪迴了,居然還沒徹底沉淪,我們每次用他自己的力量來攻擊他,還要維持自身夢境,他頂著雙重消耗,他的靈魂本源居然還是深不見底,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怪物?」
亞當站在氣泡的另一側,他臉上滿是凝重之色。「到現在為止,剝離計劃的進度還不到百分之三十。」
他伸出手,指尖點在氣泡表面,氣泡內部立刻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資料流,那是克羅諾斯每一次輪迴中被剝離、解析、遺忘的能力圖譜。
亞當收回手,眉頭緊鎖:「這個世界的超凡源頭有問題,同級別哪怕是我自己在面對這種程度的夢境輪迴與概念覆蓋時,表現都不一定比他更好,他的靈魂被某種更高位的力量加固過。」
吳羨聞言,立刻扭頭看向楚軒:「楚老鬼,你東西都從我們兩個這裡敲了那麼多,情報共享這種關鍵情報可別藏著掖著啊!大家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你要是再搞資訊壟斷,小心我翻臉啊!」
楚軒面無表情地看著氣泡中那個正在進行第五十七次輪迴的克羅諾斯,剖析著氣泡中每一絲最細微的波動。
他的手中,懸浮著一塊由純粹資訊構成的半透明面板。
面板上,代表克羅諾斯「靈魂熵值」的曲線正在劇烈起伏,而另一條代表「外部干預閾值」的直線,正在緩緩下降。
突然,楚軒開口了。
「魚兒咬鉤了。」
話音未落。
「命定之死。」
一個虛幻縹緲、彷佛由無數條命運絲線交織而成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從三人頭頂傳來。
那彷佛不是聲音,而是來自結果層面的宣告。
楚軒三人所在的夢境虛空,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強行撕開。
一條浩瀚無垠、奔騰著億萬生靈命運倒影的虛幻長河,轟然顯現!
長河之中,一幕畫面被強行定格、放大提取。
畫面中,楚軒、亞當、吳羨三人,正與一個面容被無數層迷霧籠罩、只能看出是女性輪廓的虛幻女巫激烈交戰。
畫面飛速推進,最終定格在一個瞬間——
女巫的法杖貫穿了楚軒的胸膛。
亞當的謊言神國被撕裂,自身被命運之火焚燒殆盡。
吳羨的夢境維度崩塌,本體被無盡的命定之線纏繞、絞碎。
三人,同時身死。
命運長河劇烈翻湧。
浪花落下,化作純粹的「命定之力」,要將剛才那幅畫面從「預言」固定為「真實」,從「未來」改寫為「過去」。
這是來自命運層面的抹殺!
一旦被這股力量觸及,「楚軒三人已死」的事實就會被命運長河確認為真實。
屆時,無論他們擁有何種復活手段,無論他們的本體藏在多麼隱秘的維度,都將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女巫的身影在命運長河之上浮現。
她正是罪域之手預言系分院的女院長,艾莉西亞,一位與克羅諾斯同級別的六環巫師。
艾莉西亞冷冷地注視著下方,早在克羅諾斯離開學院的第一時間,她便察覺到了異常。
她沒有貿然介入,而是耐心地等待,等待那暗算克羅諾斯的幕後黑手露出破綻,而現在,她抓住了對方三人全力維持夢境輪迴、本體防禦最薄弱的瞬間!
「結束了。」艾莉西亞輕聲道。
命定之力落下。
楚軒三人沒有閃避,沒有抵抗,甚至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就靜靜地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股命定之力朝自己頭頂落下。
然後……
「咔。」
一聲輕響。
像是某種「開關」被撥動的聲音。
整個空間開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翻轉」。
命運長河還在流淌,命定之力還在落下,但艾莉西亞突然驚恐地發現,她失去了對這一切的感知。
她的身體、靈魂、巫力、甚至她與通天塔之間的那枚靈性印記,都在一瞬間被某種力量「抽離」。
當她再次恢復感知時,她發現自己正被一個男人抱在懷中。
此時吳羨的雙手以一種極其熟練且毫不客氣的姿態,在艾莉西亞身上快速遊走。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將她的每一件隨身物品、每一處隱蔽的儲物空間,甚至那些附著在靈性層面的特殊媒介,全部翻找出來。
他一邊摸一邊還「嘖嘖」有聲,嘴裡嘟囔著「藏得夠深的」、「居然還有這種好東西」之類的評價。
「成了。」吳羨拍了拍手,臉上帶著那種惡作劇得逞的愉悅,「這女的身上的鬼東西全被我偷乾淨了。包括那些藏在靈性層面、差點連我都忽略過去的暗手,怎麼樣,現在怎麼處理?和那個玩血的老怪物一樣,繼續剝?」
楚軒看著那團被丟來的零碎物品,推了推眼鏡,搖了搖頭。
「不。」楚軒的聲音依舊平靜,「她比克羅諾斯更有價值,直接度化,預言系院長的位置,對我們來說比一名七環巫師的作用更大。」
亞當挑了挑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哦?」
女巫的瞳孔猛然收縮,還沒來得及做什麼。
楚軒已經走上前,掌心浮現出淡金色光芒,朝著女巫的眉心,緩緩按了下去。
命運長河緩緩退去。
而在那長河未曾觸及的暗面,一張更加龐大的網,正在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