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嬰兒學會翻身,足夠讓種子長成幼苗,也足夠讓一座巫師學院,從裡到外腐爛成另一棵大樹的養分。
黑鴉塔學院。
現在或許稱它為「中洲隊駐巫師世界黑鴉塔自治區」更合適。
這座屹立於黑沼森林邊緣的中型巫師塔,外表依舊維持著那副陰森、古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座塔的內部,早已天翻地覆。
……
黑鴉塔地下三百米秘密據點。
這裡原本是一處被廢棄的古代墓穴群,後來被某位喜好亡靈系巫術的前任教授改造成了培育陰性植物的實驗室。
三個月後,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座讓任何本土巫師看了都會懷疑人生的地下迷宮。
無數泛著各色色微光的植物根系從穹頂垂落,它們以超越常規認知的方式生長著。
這些根須構成了整個地下據點的骨架,它們自發地吸收著大地深處的各種能量。
地熱、魔素、岩石中的微量金屬離子,甚至土壤中腐殖質分解產生的游離態精神力殘留,全部被這龐大的根系網路捕捉、過濾、轉化,最終匯入整個據點的能量迴圈系統之中。
藤蔓的脈絡中流淌的是經過高度純化的液態魔力;葉片的開合遵循的不是光合作用,而是類似呼吸法的節律。
那些看似隨意散落的發光孢子,實則是這座迷宮的感知節點,任何未經許可的生命體踏入其中,都會在零點幾秒內被解析出靈魂波長、血脈成分、能量特性。
迷宮的中央,是一座由整株活體巨木掏空而成的殿堂。
巨木的樹皮上天然生長著類似符文的紋路,這是「查克拉神樹」與本土」魔化鐵線藤」基因融合後的產物,兼具前者的吞噬轉化特性與後者的堅韌生長力。
殿堂內,王奕正翹著腿坐在一張由藤蔓自動編織而成的躺椅上。
他穿著一身在這個世界頗為罕見的白色長袍,類似神父裝的款式,右手邊則擺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用本土草藥調配的提神飲料,色澤綠得令人心悸。
而在他身側,跪伏著一名女子。
艾露恩是一名擁有精靈與魅魔混血的植物系三環女巫師。
此刻她穿著一身明顯被王奕要求改裝過的,極其貼身的高開叉黑色修女服,長發垂落在地,尖尖的耳朵從修女帽的邊緣探出,耳尖還因為某種原因泛著淡淡的粉色。
艾露恩五官輪廓深邃而柔和,兼具精靈的優雅與魅魔的嫵媚,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在她臉上融合成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她的背後,一條纖細的惡魔尾巴正無意識地輕輕擺動,尾端的桃心形狀在空氣中劃出不安的弧線。
艾露恩的聲音空靈而嫵媚,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詭異地融合在一起。
「吾主,地底第三區的噬魔蕨已經完成第七輪變異,魔力傳導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但副作用是孢子釋放的致幻氣息濃度超標,今早有三名學徒在路過時陷入了集體癔症,認為自己是一隻蘑菇。」
「另外,您要求的通冥花已經盛開,其花粉在接觸靈魂體時會產生微弱的共振,我嘗試用它觸碰了一名二環巫師的靈魂,成功讀取了他三天前的常規記憶片段,至今未被察覺異常。」
王奕抿了一口那杯綠油油的飲料,淡淡地點頭說道:
「很好,把通冥花的花粉收集起來,我後面有用,至於那些覺得自己是蘑菇的學徒……給他們澆點水,扔到曬得到太陽的地方去。」
「遵命。」艾露恩虔誠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碰到王奕的鞋尖。
修女服的裙擺因為動作而滑落,露出一雙從大腿根部開始蔓延出翠綠藤蔓紋路的裹著黑色絲襪的修長雙腿。
她保持著前低後高的跪姿,一點一點地退入陰影,所過之處,地面的植物紛紛為她讓開道路,又在片刻後合攏,彷佛從未有人經過。
就在艾露恩的身影即將完全消失時,殿堂另一側的藤蔓牆壁突然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李帥西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本地冒險者裝束,右眉處粘著一道假傷疤,下巴貼著亂糟糟的鬍鬚,讓他看起來像個在刀口舔血討生活的傭兵頭目。
此時他的眼睛裡同時閃爍著多種神色。
有疲憊,有戲謔,有算計,還有至少七八種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格特徵在交替顯現。
李帥西先是看了一眼艾露恩離去的方向,然後又低頭看了看王奕那身神父裝,嘴裡發出一句噓聲。
「老子在那邊累死累活的,三個城鎮,大幾千的分身,每天防著本土傻叉的靈魂檢測陣,生怕被通天塔一巴掌拍死。」李帥西大步走到王奕對面,一屁股坐在一張自動生長出來的椅子上,「你在這裡玩神父和修女的遊戲?不太好吧,王神父?」
王奕放下杯子,一臉嚴肅地整了整領口,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用近乎莊嚴的語氣說道:
「李施主,哦不,李教友,你誤會了,我這是為了幫助降伏修女小姐體內的罪孽,你要知道,魅魔血統天生帶有原罪,精靈血統又過於純淨,兩者衝突之下,若不加以引導,極易走火入魔,我身為」
王奕卡殼一下,繼續說道:「……呃,神聖的引導者,自然要以身飼魔,啊不,是排憂解難。」
「以身飼魔?」李帥西翻了個白眼,吐槽道,「你那是以身飼魔嗎?我都不好意思點破你,你最近是不是多了個'修女養成'的支線任務?」
王奕面不改色:「那叫忠誠度測試與服從性訓練,是嚴肅的科學實驗。」
「科學個屁。」
李帥西懶得再理會這個老澀批,他站起身,開始仔細打量這座地下迷宮。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作為骨架支撐穹頂的巨型植物,掃過牆壁上那些自動呼吸般明暗的苔蘚,掃過地面上流轉的、構成某種龐大陣圖的魔力紋路。
「有點東西啊。」李帥西收回手,眉頭一挑,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訝異。「三環巫師居然可以做到這種程度?這個規模的活體迷宮,自發的能量吸收與迴圈,完全自給自足,甚至還能反向抽取地脈魔力。」
「按照詹嵐那套傳承體系里的標準,五環巫師都不一定能獨立完成這個規模的恆定活化領域,光是維持植物活性和能量轉換效率之間的平衡,就需要極其精細的微操,這就夠頭疼的了。」
王奕擺了擺手,說道:
「正常現象,這個世界雖然剛開始位面遠徵才三百年左右,時間不算長,但在十多位類似巫王卡薩那種級別的存在影響下,修煉體系已經被打磨得相當完整了,起碼就目前已知的中低層修煉體系來看,確實不差。他們把掠奪來的各種文明成果,像拼積木一樣整合進了巫師道路里,博採眾長,相容幷蓄。」
李帥西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神色嚴肅起來:
「學徒階段先確定異化體系,修煉選定的特定體系,提取其中的概念性特性;再透過冥想法將精神力融入自身,形成專屬巫力。」
「到了正式巫師階段,將選定的巫術固化在靈魂海里,完成第一次升華,二環是在此基礎上擴充套件能力廣度,三環則是在進階儀式的輔助下將血脈能力化為自身天賦。四環開始再次重複迴圈,並且四環開始就能融合概念性的東西,這個體系確實離譜。」
「說正事。」李帥西神色正經了幾分,「這幾個月時間裡,整個學院從上到下,從院長到掃地的雜役,全是自己人,除了冥想法之外,這鬼地方的資料對我們完全不設防,簡直跟碩鼠進了糧倉一樣。」
「確實。」王奕點了點頭,接話道,「這兩個月,塞西莉亞以學院擴建為名義,向通天塔申請了整整三批基礎材料配額,那些材料當中,有十分之一被我們截留下來,用來給艾露恩強行提升等級。」
「填鴨式教育加餵豬式資源供給,三環以下只要資源堆砌足夠,再加上我們幾個輪流用幫她梳理異種能量殘留,讓她短時間內硬生生從二環衝上了三環。」
艾露恩原本只是黑鴉塔學院的一名普通二環導師,在王奕等人接管學院之後不久,就被詹嵐以精神力深度掃描確認其血脈是精靈與魅魔的混血,在植物親和與靈性感應力方面有天然的優勢。
王奕便將資源傾斜到她身上,再加上各種輔助煉化媒介,硬生生將一個天賦中上的二環巫師,在短時間內催生到了三環。
「但冥想法的問題才是根本。」王奕的表情也收斂了玩笑之色,變得凝重,「這個世界的人身體和靈魂天賦,按照我們的推演,根本撐不起來這種體系。」
「強行無視那麼多不同世界、不同體系的人和環境差別,用冥想法去統合一切,這本身就是反邏輯的,還有這個世界對冥想法的態度……存在太多問題了。」
李帥西看著王奕,神色中帶上了一絲擔憂:「要那麼冒險嗎?現在這個世界的資源確實挺豐富的,功法體系百花齊放,我們慢慢鋪網不就好了,楚軒那邊雖然也沒什麼進度,但至少沒有暴露。我們有的是時間。」
「沒有時間了。」王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急迫,「就算這次靠楚軒的布局混過去,按照主神現在的任務世界難度,再不加把勁,後面只會變成炮灰。你看主神手錶上的任務進度,我們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快五個月時間,進度顯示為0.7%,連百分之一都不到。這意味著主神判定我們幾乎什麼都沒做,或者說,我們做的那些掌控學院、鋪網、收集情報,在它看來根本沒有作用。」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擔憂:
「而且,蕭九命和朱鵬突然失去聯絡,這絕對不是巧合,天神隊那幾個傢伙,好幾次差點引起因果層面的監測,要不是亞當遠端幫他們擦屁股,我們早就暴露了,詹嵐那邊雖然成功控制了黑鴉塔,但更高層級的巫師議會已經開始注意到邊境學院靈性波動異常的問題,附近所有學院都已經收到了調查任務。」
王奕神色一正,拳頭不自覺地握緊:「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通天塔,冥想法是鑰匙,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我要修煉這個世界的巫師體系。」
李帥西沉默了。他看著王奕,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的男人,此刻眼中燃燒的那團火。他知道王奕說的沒錯,在無限恐怖的世界裡,停滯就意味著死亡,而死亡,往往只是開始。
「好吧。」李帥西嘆了口氣,走到王奕面前,「還是那句話,千萬小心。」
王奕咧嘴一笑說道:「放心,我捨不得死。」
他的笑容很快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理性:
「在我準備做這件事之後,楚軒也從吳羨和亞當那裡「談」了些東西下來。吳羨提供了一世之尊能修煉到傳說級的《大夢真經》;亞當則提供了一份詭秘之主世界裡剔除了原初造物主污染意識的錯誤途徑序列2·命運木馬的超凡特性。」
王奕說著,抬起右手。他的掌心浮現出一團朦朧的光暈,光暈中隱約可見一隻蝴蝶在翩翩起舞,蝴蝶的左翼是夢境的縹緲紫色,右翼則是命運的混沌灰白。
「我以地煞神通嫁夢與寄杖為基礎,再融合《大夢真經》與命運木馬,形成了這門夢蝶神通,它可以讓我潛入目標的夢境深處,在真靈層面取而代之,繼承原本的一切,記憶、天賦、因果線,乃至命運軌跡。用來遮擋因果、命運、靈魂層面的檢測手段,再合適不過。」
「而且這一次,」王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吸取了教訓,我選定的寄生目標,天賦、氣運、能力、家庭、性格都是中規中矩的表現,並且讓楚軒他們三個聯手檢查過,確認沒問題。」
「他的入學申請、背景調查、甚至推薦信,都是由本世界的人一手推動,每一步都經得起通天塔的審查。」
李帥西沒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奕,他的多重人格在這一刻達成了罕見的共識,所有的聲音都沉默了,最初的那個「李帥西」,用目光傳遞著他的信任與擔憂。
片刻後,他伸出拳頭,懸在半空。
王奕看到李帥西的舉動,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同樣伸出拳頭,與李帥西的拳面輕輕對碰在一起。
「等我好訊息。」
…………
黑鴉塔學院,西側學徒宿舍區,第七棟,404室。
這是一間標準的單人宿舍,面積不超過十五平米,陳設簡陋,一張硬板床,一個書桌,一把椅子,以及一個用於冥想的小型靜室。
牆壁上銘刻著基礎的隔音與聚魔符文,但對於王奕這種級別的存在而言,這些符文的防護力度約等於沒有。
此刻,坐在床上的「少年」,正緩緩睜開眼睛。
少年的名字叫科林·霍克,十二歲,黑石鎮本地人,父母健全,靠家裡的積蓄支付了第一年的學費,以中等偏低的天賦考入了黑鴉塔學院。
他的檔案普普通通,他的經歷平平無奇,他的未來一眼看得到頭,最好的結局,是在八九十歲前進階二環,在某個勢力混個一官半職,然後老死。
沒有人會在意這樣一個少年。
除了此刻棲息在他夢境最深處的那個「存在」。
王奕平心靜氣,感受著這具身體的每一絲反饋。
科林的身體瘦弱,魔力迴路閉塞,精神力天賦只能說有,但不多,但正是這種平庸,才最是安全。
王奕的夢蝶神通已經在這具身體的真靈上完成了「嫁接」,現在的他,既是王奕,也是科林。
通天塔能夠檢測到的,只有科林的靈魂波長;而王奕的本體意識,則藏在了真靈深處那片由夢蝶神通開闢的迷夢之地。
「開始了。」
王奕,或者說科林,從懷中取出了一顆水晶球。
那是他在三天前向學院提交冥想申請後,由資源管理部統一配發的冥想法傳承水晶。
在巫師世界,冥想法不是書籍,也無法口授,每一個水晶球都與申請者的靈魂繫結,一旦啟用,便會將對應層級的冥想法直接印入學習者的靈魂海中,同時在通天塔留下「已註冊」的標記。
剎那間,天地倒轉。
王奕感到自己的靈魂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猛然「拔高」,周圍的物質世界迅速遠去,色彩、聲音、氣味,一切的一切都在離析、褪色,最終化為一片純粹的、由無數幾何圖形與流淌符文構成的虛無。
「維度躍遷?」
王奕強行壓制住本體意識的波動,維持著科林那副「鄉下小子第一次見識大場面」的惶恐與狂喜交織的表情。
他的靈魂在無限拔高,穿越了雲層,穿越了大氣層,穿越了某種世界胎膜的界限,最終,進入了一個無法言喻的維度。
在那裡,一座塔,靜靜矗立。
那不是物質意義上的塔,而是無數條因果線的匯聚點,是無數個世界座標的交集,是億萬靈魂印記的承載體。
它存在於那裡,又彷佛是那個維度本身。
王奕只能感知到它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便已經讓他的真靈產生了本能的顫慄。
通天塔。
王奕的靈魂被牽引著,向那塔的「某一層」靠近。
在那裡,他看到了無數漂浮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靈魂,一個正在尋求冥想法傳承的學徒。
他也看到了無數條從光點中延伸出的細線,那些細線連線著光點與通天塔,形成一種穩固的、契約般的聯絡。
然後,他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
一點靈魂碎屑,從科林靈魂體上剝離而出,那碎屑小到幾乎不存在,卻蘊含著一個智慧生命最基礎的存在性證明。
它緩緩飄向通天塔,融入塔身,消失不見。
緊接著,冥冥之中傳來一陣資訊,直接銘刻在靈魂層面。
【註冊完成。】
【靈魂印記已收錄。】
【冥想法:《基礎共鳴冥想法(學徒級)》已傳輸。】
【許可權等級:灰鴉(最低階)。】
【警告:冥想法為通天塔授權之唯一合法超凡啟蒙途徑,任何未經註冊的冥想行為,視為對巫師文明根基的褻瀆,不死不休。】
隨後,一股磅礴的資訊流湧入王奕的靈魂。那是《基礎共鳴冥想法》的全部內容。
如何感知魔素,如何構建精神力迴路,如何將外界的游離能量轉化為「巫力」的雛形,資訊完整、詳盡、毫無隱瞞,甚至比王奕預想的還要優質。
與此同時,王奕也清晰地感知到,一枚印記,被烙在了他的靈魂之上。
那印記形如一隻緊閉的眼睛,深深嵌入靈魂的表層,與冥想法的迴路糾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幸好……它只是烙在靈魂之中。
王奕的真靈藏在夢蝶神通構建的夾縫之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那枚印記雖然監視著「科林」的靈魂,卻無法穿透真靈的壁壘。
緊接著靈魂感受到一陣劇烈的排斥感。
註冊完成,傳承已授,通天塔毫不留情地將這個渺小的靈魂「踢」了下去。
王奕眼前的幾何符文飛速倒退,化為流光,最終重新凝聚成了宿舍那斑駁的天花板。
…………
地底深處,中洲隊據點。
李帥西正坐在植物殿堂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在計算時間,王奕進入冥想狀態已經整整四十分鐘,達到了正常學徒註冊所需的平均時長。
就在他的焦慮即將突破閾值時,殿堂中央的傳送陣亮起了微光。
王奕睜開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李帥西立刻站起身,語氣中帶著關切,問道:「情況怎麼樣?」
王奕神色輕鬆地開口道:「一切順利,通天塔的標記和契約遍布整個靈魂,但還未觸及真靈。」
李帥西鬆了一口氣:「所以,身份認證透過了?」
「透過了。」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現在,除了無法直接說出某些敏感詞,會被靈魂上的印記自動遮蔽和警告,正常學徒巫師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而且。」
李帥西聞言,徹底放下心來,緊繃的神經鬆弛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懶洋洋地翹起二郎腿,瞬間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調侃道:「你這都成面壁者了,後面是不是還得給你整個破壁人啊?」
王奕一臉嫌棄地說道:「我一大老爺們,你給我整個破壁人?隔不隔應?」
李帥西嘿嘿一笑:「誰知道呢,萬一通天塔給你安排的破壁人,是貓耳蘿莉或者魅魔御姐那種,你說不定還挺樂意的。」
兩個人笑罵了一陣,屋內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隨即,王奕臉色一正,手指在空氣中一划,調出了他透過科林的帳號在通天塔基礎資料庫中瀏覽到的資訊。
無數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屏在周身展開。
「通天塔對於基礎資料的透明度,高得離譜。」王奕的語氣變得嚴肅,「哪怕只是由剛晉升四環的瑟西一個人建立的、最低階別的巫師學院,所有學徒在基礎知識上的許可權,和那些存在了數千年的高等超凡勢力,都是一樣的,裡面包含了無窮世界搜集的各種力量體系,由巫師議會整理,確認沒有隱藏後門後,統一發放,同時,通天塔無償提供一次入門基礎材料。」
王奕抬手召喚全息投影,將可以展示的資訊內容呈現給李帥西。
光屏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條目,每一行都標註著一個來源世界的名稱和力量體系的簡介。
從武道側到修仙側,從魔法側到科技側,從純粹的能量修煉到概念層面的法則領悟,應有盡有。
「這些東西對本地巫師來說,只是參考資料。」王奕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大部分巫師在選定自己的異化體系之後,就不會再去翻看別的世界的傳承了,因為冥想法要求專精,涉獵過多只會拖慢進階速度。」
「但對我們來說就不是了。」李帥西接過話頭,眼睛發亮,「這些東西對本地人有門檻,對我們來說就是純粹的寶藏!」
「沒錯。」王奕點了點頭,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動,最終定格在某一個條目上,「而且,我還發現了這個。」
李帥西湊過去看。
那是一條被標註為中等玄幻世界傳承的條目,內容描述極其簡短,只有幾行字:
【煉炁術】
【內煉一口炁,外通天地理,以身為爐,以神為引,化精氣神三寶為一,尋先天一點靈性,得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這描述怎麼那麼像……」李帥西的眉頭皺了起來。
「西遊記。」王奕替他補完了後半句,眼神中閃爍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光芒,「準確地說,是最接近我在三國世界裡獲得的那套地仙傳承的體系,講究內煉一口炁,追求的是類似神話中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型別,入門甚至不需要特殊資源,只需要將精氣神三者混一,尋找自身的一點先天靈性。」
「這個一口炁的理念,和金丹、元嬰類的修仙完全不同,是直指生命本質的修煉路數,炁,既是能量,也是物質,更是資訊,修煉者以自身為鼎爐,煉出先天一炁,之後便可演化萬法。」
「哪怕放在現在,它也仍舊是巫師世界基礎資料庫中評級最高的體系之一,」王奕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狂熱,「唯一的問題也是優勢,天賦或心性要求太高,必須有一方面超出常人才能突破,而且如果想要快速進階,同階所需的資源消耗,是標準巫師體系的五到十倍,普通人根本養不起,所以選它的人寥寥無幾。」
李帥西聽完,就這樣子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示意他繼續。
王奕突然閉上眼,意識沉入了福地最深處。
在那裡,虛擬世界樹全力運作,同時使用陽神世界鬼仙體系,煉製出來的三千六百尊元神計算機,排列成龐大的陣法,開始全力運轉。
片刻之後,王奕終於再次睜開眼睛,瞳孔中彷佛有無數星辰在生滅。
「之後的修行,」他緩緩說道,「類似於生之密武,它可以根據修煉過程中每個人的不同經歷、感悟、執念,結出不同的花,也就是說,它不是一個死板的升級路線,而是一張空白的畫布。我可以在上面畫上巫師的符文,也可以寫上修仙的咒言……」
李帥西聽到這裡,眉頭一挑,他站起身,走到王奕面前,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靜靜地伸出拳頭,懸在王奕面前。
王奕看著李帥西的舉動,知道他已經明白自己說的是什麼,頓時鬆了口氣,同樣伸出拳頭,對碰在一起。
他也伸出拳頭。
兩隻拳頭,在空氣中重重對碰。
「啪。」
清脆的聲響在空中迴蕩。
…………
與此同時。
在遠離黑鴉塔學院數十萬公里之外,罪域之手學院。
代表「食指」的血脈巫師系分院內。
分院院長,六環血脈系巫師,克羅諾斯。
他身後那片本該空無一物的陰影內,某個不可名狀的維度夾層之中。
三個人影,正默默地觀測著他。
楚軒、吳羨、亞當。
三人的形態都極其古怪。
楚軒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資料流狀態,無數由「0」和「1」構成的字元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吳羨的身體則如同融化的蠟像般不斷向四周擴散又收攏,每一縷擴散出去的霧氣都延伸進入一個獨立夢境的虛空。
亞當的身形時而清晰時而虛化,彷佛他此刻正站在無數個不同的時空節點上。
吳羨的聲音在夢境維度中迴蕩。
「罪域之手學院,食指血脈巫師系院長,六環血脈系巫師,年齡約四百二十歲,精通血脈融合術和各類生物改造秘法,明面上的履歷很光鮮,但暗地裡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癖好。」
亞當接過話頭,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疊音:
「他喜歡化身普通人,在偏遠地區利用自身遠超本土常識的知識體系,上演裝逼打臉的戲碼。每隔數年他就會離開學院一次,前往某些偏僻的鄉村或小鎮,偽裝成路過的流浪學者或遊方商人,用那些在超凡者眼中不值一提的小把戲引起當地人的驚嘆和崇拜。」
「這癖好……還真的挺接地氣的。」吳羨嘖了一聲,「堂堂六環巫師,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居然還要靠裝逼來獲得自我滿足?」
「高階超凡者的心理扭曲現象,比你想像的要普遍得多。」亞當語氣平靜地說道,「活了太久,經歷了太多,普通的事物已經無法刺激他們的神經,尋找刺激,哪怕是低階的、可笑的刺激,是很多高階存在維持自我認知完整性的必要手段。」
楚軒的聲音從資料流中傳出,依舊是那種標誌性的冰冷:「四個月,我們在這個維度中注視他,已經四個月了。」
「是啊。」吳羨伸了個懶腰,「四個月里,他經歷了十七次實驗失敗,兩次被他看中的實驗材料因為不可控變異而報廢,他的精神狀態,現在已經到了臨界點。」
「按照推演,下一次他離開學院的時間點,會在七到十天之後。」楚軒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道,「按照他準備的計劃,目的地是位於黑沼森林西北方向約三千二百公里處的灰谷鎮,一個以種植魔藥植物為主要產業的偏遠聚落,在那裡,他會偽裝成一位尋找失傳配方的藥劑師,用幾份早就被淘汰的古方換取當地人的膜拜。」
亞當的身體微微凝實了幾分:「我提前在那裡布下了七層謊言網,從鎮長到藥劑師,從酒館老闆到旅店侍女,關於灰谷鎮的一切,都已經在我的謊言神國中完成了改寫。當他踏上那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看到的每一個人、聽到的每一句話、感知到的每一絲靈性波動,都將是我們讓他看到、聽到、感知到的。」
楚軒將目光轉向亞當和吳羨:「第一階段計劃完成了,接下來,進入第二階段。」
亞當微微點頭,他的謊言神國在那一瞬間向外擴散了數倍。
吳羨越過物質與精神的界域,在無限低維的虛實夾層中,將亞當謊言神國和心靈之光的波動強行壓制到最低限度,無聲無息的傳遞到克羅諾斯的身邊。
吳羨輕笑一聲,聲音在夢境維度中盪開一層層漣漪:「六環巫師。這下可真是撈到一條大魚了。」
楚軒沒有說話。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開始。
夢境深處,三人的目光穿透無限維度,落在那個正興高采烈準備傳送,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淪為獵物的六環巫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