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黑鴉塔頂層,院長辦公室。
此刻,王奕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四肢攤開,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大字形,他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那裡繪製著的某種用於精神安撫的魔紋,正幽幽地發著慘綠色的光,把他那張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映得像個剛從墳里爬出來的粽子。
「我不行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透支過度的虛弱感,「詹女王,我真的一滴都沒有了。能不能換個人薅?你再這麼下去,中洲隊就要少一個寶貴的戰鬥力,多一個報廢的鹹魚了。」
詹嵐站在王奕身側,手裡還捏著一份剛由「虔誠女院長」塞西莉亞呈上來的關於本月學院物資調配的報告。
她穿著一件與女院長同款的深灰色巫師袍,長發被隨意盤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銀色的精神力光芒在她瞳孔深處無聲流轉。
聽到王奕的話後,一隻腳踏在他耳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癱成一灘爛泥的男人。
「怎麼那麼沒用?」詹嵐冷笑一聲,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劃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縫隙,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就這點工作量,不是號稱無限續杯的嗎?當初是誰在主神空間裡拍著胸脯說,他一個人就能度化一個團的?」
「那事!我說的是那事!」王奕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侮辱後的悲憤,「那事我少說也是御女三千、面不改色,第二天照樣龍精虎猛的水平!可是你踏馬讓我用度神訣度化了大半個學院的人,整整八千五百六十個人!整整八千多!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這就是把八千多人的靈魂挨個摸一遍,還得保證不出任何岔子!你倒是說得輕巧!」
他撐著地板坐起身來,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恨恨地補了一句:
「而且!就算不動用楚軒留下的度化結晶,你自己不是也會度神訣嗎?而且我記得你修煉的境界不比我差吧!憑什麼全讓我一個人干?」
詹嵐慢條斯理地收回腳,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好啊,那你來做大面積的精細記憶讀取、深層精神催眠、還有實時監控全學院一萬多人的腦電波,確保不會觸發這個見鬼世界的檢查機制?做得到的話,我立刻接手度神訣的工作。」
王奕聞言,頓時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他抱著腦袋,發出一陣痛苦的嗚咽:「大姐,你能不能別為難我……我做這些事起碼比你多花一百倍的精力,你是專業的精神力控制者,我就是個半吊子。」
「噗嗤。」
角落裡傳來一聲憋不住的悶笑。
王奕猛地轉過頭,死魚眼精準地釘在了坐在陰影里,正低頭擺弄著一隻琉璃蠱蟲的程嘯身上。
他聽到兩人的對話,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幾下,發出一陣壓抑到變形的笑聲。
「笑什麼笑!」王奕頭也不回地伸手指向程嘯的方向,「有本事你來!你一個月度化八千多人試試!保證你連哭都哭不出來!」
「別別別,我可沒那本事。」程嘯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意卻絲毫不減,「我就是個湊數的,你們繼續,繼續,當我不存在就行。」
「你……」王奕氣得直哆嗦。
詹嵐失笑著搖了搖頭,走回窗邊,語氣倒是緩和了幾分:
「行了,都別鬧了,隊伍里能把度神訣修煉到在這個世界裡萬無一失度化三環以下巫師的人,滿打滿算只有楚軒、鄭咤、王宗超、我、李帥西,還有你。」
「楚軒和亞當、吳羨三個人不知道在哪個世界縫隙里挖情報;鄭咤和王宗超在整個A-3區域外圍壓陣,萬一哪邊暴露,他倆得第一時間化身噪音吸引火力;李帥西的分身網路遍布三個城鎮,每天光是維持那些獨立靈魂波動不被檢測系統發現,就已經是滿負荷運轉了。」
她回過頭,目光落在王奕身上,難得帶上了幾分認真:「所以,只能你這個萬金油過來支援,這也是你自己的優勢和在團隊裡的定位,累是累了點,但除了你,在場的沒人能在保證不被通天塔察覺的前提下,在一個月內度化近萬人。」
王奕無奈地嘆了口氣,揉著臉坐了起來。
「得了吧。」王奕擺了擺手,重新坐起來,嘆了口氣,「你那邊要處理的精神力工作比我這邊多得多,我就不給你添亂了。」
他盤腿坐在長椅上,法力在體內緩緩流轉,滋潤著乾涸的元神。
接著看向詹嵐問道:「現在情況還算順利吧?這個後期的破地方,搞得我現在和驚弓之鳥一樣,總覺得下一秒就要被通天塔從天而降的一巴掌拍死。」
一直坐在房間另一側,如同一尊石像般的零點,此刻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平淡不帶任何起伏:
「當作是必要的耐心就好。我們已經在這個世界潛伏了一個月零四天,沒有觸發任何警報,這說明我們的策略是正確的。恐懼只會降低效率,而且這一個月時間裡我們已經成功把整座黑鴉塔變成了我們的後方基地,這個價值遠高於消耗的精力。」
王奕抓了抓頭髮:「道理我都懂……但是鬼知道這個世界那麼離譜,處處是坑,處處是陷阱,連度化個三環以下的小蝦米都要小心翼翼,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是不是我們每呼吸一口這裡的空氣,都在某個巫師的監控螢幕上留下了一行資料日誌。」
王奕走到窗邊,透過那扇被魔法加固過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座灰白色的尖塔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在這個世界每一座尖塔都代表著一個巫師學派的勢力範圍,層層疊疊,如同蛛網般覆蓋著這片大陸。
「那倒不至於。」詹嵐走回房間中央,揮手展開了一道精神力屏障,確保接下來的對話不會外泄,「這一個月,我們也不是白忙的,託了度神訣的福,我們總算是大致拼湊出了這個見鬼世界的冰山一角。」
那是這一個月來,王奕、詹嵐、程嘯三人在被度神訣完全洗腦的女院長塞西莉亞主動配合下,利用各種手段,從記憶碎片、家族密卷以及學院公開檔案中一點點拼湊出的情報內容。
「首先,通天塔的來歷。」詹嵐的指尖輕點,光影中央浮現出一座通天徹地的黑色巨塔虛影,「根據塞西莉亞口中零碎的資訊,她作為四環巫師,隱約知道一些內部資訊,但完全無法透過任何形式給予明示,一旦涉及核心機密,她靈魂深處的那枚靈性印記就會觸發自我保護,這是最高階別的禁制。」
「不過,塞西莉亞曾經為了進階四環,搭上了一個本地男巫家族的關係,那個家族雖然不算頂尖,但傳承了六百年,族裡有一些沒被通天塔完全回收的孤本密錄,根據那些資料,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個所謂的穿越者送寶的故事,確有其人,也明確了天外之人的存在,至於其他,全是扯犢子!」
詹嵐接著說道:「而且,根據半公開的資料,這個世界在三百年前剛開始位面大遠征時,前五個世界全是低魔世界,巫師文明幾乎是以碾壓的姿態完成了征服,吃到了難以想像的巨大紅利,資源、知識、人口、甚至法則碎片,整個世界從上到下陷入了徹底的瘋狂,他們認為自己是天選之子,是諸界的霸主。」
「然後,他們一頭扎進了一個DND世界的某一層煉獄,那裡是一個真正的深淵層級,由一頭古老的純血炎魔統治,巫師文明低估了高魔世界的底蘊,那次遠征差點變成了反入侵。根據那個男巫家族密錄里隱晦的記載,那一戰,這個世界損失了整整三位七環真靈巫師,以及超過十萬名正式巫師。最終付出巨大代價才勉強擊退了惡魔。」
「直到現在,」王奕眼中閃過一絲古怪,補充道,「那頭純血炎魔還被巫師們用某種法陣禁錮在通道入口處。他們點燃它的肉體,充當永恆的廚具和烤爐,甚至圍繞這個活體烤架發展出了一系列特殊的飲食文化。黑鴉塔學院食堂里那道招牌菜炎魔炙烤眼膜,就是用它的視網膜切片做的。」
「……嘔。」程嘯臉色發綠,不停地乾嘔,「我剛才是不是吃了那玩意兒?」
「你吃了三份。」零點頭也不抬地說。
「我操……」
詹嵐咳嗽一聲,將話題重新拉回來,繼續說道:
「吃到這個血淋淋的教訓後,巫師文明才開始收斂狂妄,利用通天塔的特性,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位面征服流程。根據目標世界的不同,他們會從多個維度進行評估,包括世界的能級上限、資源豐富程度、是否存在特殊資源、本土文明的反抗烈度、以及最危險的,是否存在'偽魔級'以上的個體。」
她站起身,走到光影前,手指划過一個個被標註出來的世界模型。
「根據難度和價值,他們會採取不同的行動模式,已知有四種模式:」
「第一種,搜打撤,多用於能級較低、但擁有某種稀缺礦藏或獨特生物樣本的世界,巫師們會像蝗蟲一樣湧入,在本土文明反應過來之前,完成資源掠奪和知識搜刮,然後迅速撤離,留下被摧毀的生態和滿目瘡痍的世界。」
「第二種,潛伏顛覆,針對那些有完整超凡體系,高層存在明顯分裂的世界。巫師們會派遣種子潛入,偽裝成本土先知或神使,從內部挑起宗教戰爭、文明衝突,坐收漁翁之利。等世界內耗得差不多了,再出面收拾殘局。據說有個科技側與修仙側並存的世界,就是被這種手段搞崩的,巫師們暗中資助科技側,給他們提供了針對靈能的干擾技術,等兩邊打得兩敗俱傷,巫師艦隊才從天而降。」
「第三種,直接位面遠征,這是最高烈度的模式,只在確認目標世界價值極高,且巫師文明有絕對把握時才會啟動,他們會直接在目標世界的天穹上撕開巨大的位面裂隙,投下巫師塔群,用絕對的火力碾壓一切,三百年前那個DND煉獄,他們最初就是用這種模式硬啃,結果崩了牙。」
「第四種比較特殊,叫做牧場模式,針對那些文明程度不高、但智慧種族天賦異稟的世界。巫師們不會直接掠奪,而是會偽裝成神明,建立信仰體系,長期圈養那個世界的智慧種族,定期收割他們的靈魂、信仰之力,或者某種特殊的生命精華,有個以武道昌盛聞名的世界,就是被這麼搞成了鬥獸場,裡面的武者以為自己在追求武道巔峰,其實只是在把自己練成更優質的藥材。」
房間內安靜了片刻。
程嘯咂了咂嘴,說道:「媽的,這麼一對比,主神空間雖然操蛋,但至少還講點規矩,這幫巫師簡直就是宇宙級蝗蟲。」
「所以,我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詹嵐收起光影,臉色凝重,「一旦暴露,迎接我們的不會是談判,而是整個文明級別的獵殺。」
王奕坐在長椅上,揉著太陽穴:「說到這個,還有一個更要命的發現,雖然由於冥想法限制的原因,我們無法直接瀏覽塞西莉亞靈魂深處的核心記憶,但……」
他看向詹嵐,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抹凝重。
「我和詹嵐花了整整兩周時間,」王奕繼續道,「透過詳細比對修煉前後的資料,精神力的活性變化、魔能的波動頻率、靈魂波長與通天塔的共振模式等等,反向逆推,得出了冥想法的大部分資訊和功能,然後在塞西莉亞的配合下,透過禁制確認,基本確認沒有太大出入。」
詹嵐難得地露出一副頭疼的表情,她扶著額頭,嘆息道:
「這個鬼地方的傳承,真是博採眾長,進階正式巫師的第一個條件,居然是性命雙修。冥想法不再是單純錘鍊精神力,而是要將精神力與生命力透過特殊方式融合,形成所謂的巫力。」
王奕點了點頭補充道:
「而且在巫師文明的公開訊息里明確說明,這是巫王卡薩在兩百多年前提出的改革,他認為舊時代的巫師過於注重精神力量,不利於高層次的突破,所以他在征服了一個修真世界後,將那個世界的功法理念與本土冥想法融合,創造出了現在的新巫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莫名:「巫王卡薩,這個名字,還有他提出的改革方向,讓我不得不懷疑一些事情。」
詹嵐眉頭一挑,看向王奕:「你也想到了?」
「很難不想。」王奕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座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巨塔,「在朱鵬的所有他我中,論位格和實力,大機率最強的就是巫師朱鵬,而那個世界的最強者就是巫王卡薩,當初朱鵬在異獸迷城世界,利用那個電腦收容物吸收他我的時候,就沒有這位巫王卡薩的痕跡,所有一切本該屬於卡薩的因果與存在性,被一位八環巫師所取代。」
零點此時一反常態地抬起頭,眼神銳利:「所以,這個世界的通天塔,和那個世界的通天塔,有關係嗎?」
王奕搖了搖頭,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
「不知道,按照那個世界的劇情,巫王卡薩走的是做減求空的路子,將一切因果轉嫁給巫師朱鵬,自身突破到不可知的境界。按照那個電腦收容物所創造的世界裡的情況,他或許已經開始走上收束自身的時間線的道路。」
詹嵐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話題拉了回來:
「現在先別想那麼遠,把眼前的事情搞好,對了,關於這個世界的檢測系統,塞西莉亞居然一無所知,她作為四環巫師,從未感受到任何異常,也從未聽說過有針對非正規冥想法以外的大規模監控。你之前做的實驗,結果怎麼樣了?」
聽到這個問題,王奕瞬間來了精神。
王奕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罵罵咧咧的控訴:
「這個狗日的世界!從那天我知道冥想法有問題之後,我就猜到檢測機制絕對有問題,好傢夥,純職業歧視!有備案冥想法的玩那些操作屁事沒有,野生的敢碰一下那就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冷靜下來,但眼底深處的僥倖還是壓不住:
「在福地里,我全程讓度神訣度化的一級巫師來完成病毒操作,效率極低,成功率不足千分之一,但就是不會觸發因果警報,我還特意麻煩王Sir幫我送了個快遞,讓楚軒親自確認了,那些東西確實沒有任何隱患。」
程嘯在旁邊接過話道:
「我運氣就好多了,黑鴉塔里本來就有個專精蠱蟲的二環巫師,直接被度化,給我當助手。我現在無非就是被限制住了行動效率,不能大規模煉製蠱蟲,但小範圍的研究完全沒問題。那小子雖然水平一般,但勉強能跟上我的節奏,教我不少本土的土法養蠱竅門。」
聽到這裡,王奕的臉更黑了,他指著程嘯,手指頭都在抖:
「你還好意思說!你知不知道我被本地巫師這些傻Ⅹ逼得改造瘟疫,只能用量來碰運氣,花了多少精力?我虛擬世界樹的算力都快冒煙了!結果你倒好,泡個本地妞,就把活外包出去!」
「那是個巫師。」程嘯糾正道。
「還踏馬是個御姐巫師!你就說你炮了沒?!」
「咳咳。」詹嵐咳嗽一聲,打斷了兩人越來越歪的鬥嘴。
「計劃的時間快到了。我們用基礎摸底考試的名義,把學院裡最後一批還沒被度化的人集中起來,一次性處理掉。這是關鍵節點,絕對不能出岔子,一旦這批人也被同化,黑鴉塔學院,就徹底成了我們的自留地。配合上王奕的福地,我們才能真正安心地呆在這個見鬼的世界。」
王奕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散發著肉眼可見的低氣壓,瞪著死魚眼看著詹嵐。
「知道了知道了,我負責給每一個系別的巫師學徒班級開啟封印的試卷,你們負責在考場外圍布控,確認沒問題之後瞬間壓制住所有人,然後我來度化。」
詹嵐看到王奕這副樣子,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小心為上,鬼知道這個世界哪裡又藏著坑,先把黑鴉塔完全同化,建立起一個絕對安全的據點,才能安心試探這個見鬼的世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王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骨骼爆鳴聲:「走吧,要轉悠的地方還不少。」
「走吧。」他走向門口,語氣平淡卻堅定,「要轉悠的地方還不少,希望這次考試之後,我能睡個三天三夜。」
走到門邊,王奕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一直安靜跪伏在房間陰影里的三道身影。
那是黑鴉塔的女院長塞西莉亞,以及三位被度神訣徹底洗腦的三環巫師,分別是學院教導主任、資源管理部部長、以及首席戰鬥課導師。
此刻,這四位在本地足以獨當一面的人物,卻如同最溫順的奴僕般跪伏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黑曜石地面,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起來吧。」王奕的聲音不帶感情,「你們四個按照計劃行事,各就各位,維持學院正常運轉,記住,和平時一樣,不要有任何異常。」
「遵命,吾主。」
四人齊聲應道,聲音虔誠而狂熱,他們緩緩起身,低著頭,倒退著走出辦公室,然後才轉身融入黑鴉塔陰暗的走廊之中。
王奕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真是……越來越像反派了。」他低聲自語。
「我們本來就是。」零點從他身邊經過,平靜地拋下一句,扛著狙擊槍走向了預定的狙擊點位。
王奕聳了聳肩,與詹嵐、程嘯一起,踏入了黑鴉塔那彷佛永遠沒有盡頭的螺旋階梯。
在他們身後,院長辦公室的門緩緩閉合,將一切光明與黑暗,都鎖在了那座尖塔之中。
…………
與此同時。
遠離黑鴉塔學院數千里之遙,一片被當地人稱為「寂骨荒原」的絕地。
蕭九命正沉默地行走在一條幾乎不存在於任何地圖上的小路上。
他穿著一件與巫師世界風格格格不入的黑色長風衣,衣擺在無風的環境中卻詭異地微微飄動。
蕭九命來到這裡,是因為感受到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
在三十天前的一個深夜,當他在臨時營地中盤膝調息時,心臟突然毫無徵兆地跳動了一下。
如同有人在極遠的地方輕輕撥動了某根與他同源的琴弦,發出一聲急促而短暫的迴響。
他在團隊頻道中留了一條簡短的資訊:「有所感應,出去探探。」
然後他便獨自上路了,遵循著這股感應,穿越了黑沼森林,翻越了碎星山脈,最終來到了這片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禁止靠近」的荒原。
「就在前面……」
蕭九命停下腳步,低聲呢喃,他能感覺到,那呼喚的源頭就在荒原最深處,在那片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黑暗之中。
他的龍血在體內緩緩沸騰,那股從三十天前開始響起的血脈共鳴,此刻變得越發清晰。
蕭九命猶豫了一瞬,然後邁步向前走去。
就在這時——
一隻龍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蕭九命在龍爪浮現的瞬間,便已經向側面翻滾而出,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探一握,暴風巨劍的劍柄已經落入掌中,暗黑色的龍氣在劍身上驟然爆開,向著身後橫掃而去。
但龍爪的速度更快,或者說是它的反應方式與他所習慣的戰鬥邏輯完全不同。
它沒有躲避,甚至沒有加速揮擊。
它就那樣簡單地、如同從溪流中撈起一塊石頭般,五指合攏,精準地將蕭九命的身影連同他揮出的暴風巨劍一同握住。
蕭九命的劍刃砍在巨手的掌心中,連一道白痕都沒能留下。
「什麼東西?!」蕭九命的心中警鈴大作。
他來不及做出更多的反應,巨手已經將他整個人連同暴風巨劍一起拎起,然後朝著荒原中心的方向猛地一甩。
蕭九命的身體如同一塊被丟擲的石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飛過數千米的距離後,竟然穿透了一層他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的空間屏障,他落在了一片與剛才看到的景色完全不同的土地上。
乾燥、灼熱、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灰燼的氣味,地面由暗紅色的熔岩凝塊鋪成,腳底傳來滾燙的熱量,如同踩在一座尚未完全冷卻的火爐之上。
蕭九命落地的瞬間便重新站穩了身形,暴風巨劍橫在身前,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環境。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巨大地下洞窟的入口處。洞壁由暗紅色的岩石構成,表面布滿無數道細密的裂紋,縫隙中透出暗紅色的光,像是岩漿在岩層深處流淌。
而在洞窟深處,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龍威正如同實質般向外擴散著。
蕭九命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終於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那是一條龍。
一條沉睡了不知多少年、被封印在這片地底深處的龍。
它的氣息與他的血脈產生了共鳴,他的龍血在沸騰,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他的身體每一寸都在呼喚著、渴望著、想要靠近那個源頭。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去看那隻龍爪消失的方向。
「看來是被請進來的。」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然後握緊暴風巨劍,朝洞窟深處邁出了腳步。
蕭九命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片被空間屏障隱藏起來的洞窟入口內。
那片被遺忘了很久很久的荒蕪谷地,重新恢復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