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運河中出來,鄭咤混身猛然一僵。
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毫無預兆地直接灌入了他的腦海。
資訊以超越語言的格式呈現,密密麻麻的因果鏈、邏輯節點以及某種被刻意加密的提示,在他的識海中轟然炸開。
「這是……「鄭咤瞳孔驟縮,四階中級的基因鎖本能地想要解析這股資訊,資訊的結構呈現出詭異的分層特徵。
他最先看到最表層的部分,那是楚軒關於這次中洲隊成員分散的說明;
他正要開口,一個「楚「字剛衝到喉嚨。
「別出聲!「王奕猛然抬頭,心靈之光猛的爆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迫,「東皇鐘的結界,現在,立刻展開!還有,把你的心神完全收斂進心靈之光,不要試圖解析那段資訊的底層結構!「
鄭咤的反應極快,憑他對王奕的了解,絕對不會無的放矢。
他立刻切斷了對那段資訊的深入探查,右手虛托,東皇鐘的青銅虛影在掌心浮現。
「鐺——「
一聲只有三人能聽到的輕鳴。
東皇鐘的虛影迎風而漲,化作一口半透明的巨鍾,將三人倒扣其中。
鐘壁上的日月山川逐一亮起,玄黃之氣垂落,將周圍的時空從世界規則中輕輕「剝離「了出去。
但這還不夠。
「帥西。「王奕低喝。
李帥西會意,雙手一合,七張散發著幽暗光澤的卡牌從他袖中飛出,在三人腳下組成了一個七芒星陣列。
陣列升起的瞬間,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覆蓋了整個結界內部,專門用於隔絕因果層面的窺視與占卜。
王奕自身也沒閒著。
他的心靈之光全面展開,無數鏡光在結界內壁反覆折射,形成了一片由無數鏡面構成的迷宮。
任何試圖從物理、能量、精神三個維度滲透進來的探查,都會被這面鏡子迷宮折射所迷惑。
做完這一切,三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鄭咤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看向王奕:「那段資訊……是楚軒留下的?「
「按照結構和習慣應該沒錯。「王奕的臉色在鏡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一段量子態資訊,可以根據觀測者的基因鎖層次不同,讀取到的內容也不同,你剛才要是把那個名字說出口,或者說,你要是試圖把讀取到的深層內容表達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可怕:「大機率就會暴露給某個正在盯著我們的東西。「
鄭咤聞言,眉頭微皺,四階中級的心靈之光賦予了他極強的直覺,此刻回想剛才那種試圖解析資訊底層的衝動,確實有一種被推動的感覺。
三人沉默地在結界中站了片刻。
最終還是李帥西打破了沉默。
他盤腿坐在七芒星陣列的中央,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
「所以這次大家分散……是楚軒特意安排的?「
他看向王奕和鄭咤,問道:「為的就是逼迫大家開啟四階基因鎖,以及讓已經開啟四階初級的人度過心魔?」
王奕與鄭咤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王奕走到結界邊緣,手指輕輕敲擊著鐘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不是逼迫,中洲隊的整體實力已經觸碰到了主神設定的某種閾值,如果不儘快突破基因鎖等級的話,大機率會和天神隊一樣,被主神分配懲罰性任務,現在看來,這次的任務世界和獎勵,說不好就是主神的最後通牒。」
他轉過身,目光在李帥西身上停留:
「這段資訊里的內容,根據接收者基因鎖開啟層次的不同,看到的深度也不一樣。四階初的你,看到的那部分,應該是關於逼迫突破的表層資訊。而我看到的……「
王奕的瞳孔深處,映出無數細碎的符文:「還有更深一層,楚軒在進入成龍歷險記世界後,已經在布局了,他只有意讓我們分散。「
「這也算是可控範圍里……最好的辦法。「李帥西低聲說道,仰頭靠在鐘壁上,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成也人格,敗也人格。心魔這東西,我靠分裂人格壓了太久,每一個被我吞噬或分裂出去的靈魂碎片,平時它們是我的武器,是我同時處理多重資訊的算力來源。但到了四階這個關口……「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
「它們成了我凝聚自我的阻礙。「李帥西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疲憊,「我能控制住心魔,卻度不過心魔,再這樣拖下去,四階中級的門檻只會越來越遠。」
王奕神色莫名地看著他,忽然開口:「還有其他辦法,要不要試試?「
「和你一樣,轉世重修?」李帥西眉頭一挑,隨即自己否定了,「現在來不及了吧?我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已經被壓縮得差不多了,任務進度卡在關鍵節點上,我沒法像你那樣從頭來過。」
王奕點了點頭:「確實來不及,話說回來,我其實一開始就有懷疑,主神按理說不會主動干預真靈轉世,大機率是楚軒為了讓我覺醒四階基因鎖安排的,轉世重修的時間,如果能從其他地方彌補進度,也許還能趕得上。」
「時間……」李帥西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抹光芒。
「四階基因鎖的核心在於心靈之光,而心靈之光的重點在於自我認知,把心靈的力量凝聚為實質,干涉現實、扭曲規則、逆轉因果。」李帥西緩緩說道,語氣越來越篤定,「我的情況和你們不一樣,大部分人面對的問題是心魔失控,但我的問題是,自我認知被分散了。」
他抬起頭,目光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狠厲:
「所有分裂的人格,都是被我強行壓服的,既然我走過由一到萬的道路,那現在就來一次由萬到一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地下室的光線都彷佛暗了一瞬。
鄭咤的眉頭猛地一跳:「你認真的?王奕說得對,雖然人格分裂現在已經不算是你的核心能力了,但那仍舊是你戰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全都斬了,你還能剩多少?」
「不怕。」李帥西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決絕,「力量可以重新練,能力可以重新攢,但心靈之光這種東西,靠分裂的人格永遠凝聚不出來。」
王奕看著李帥西那張已經做出決定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既然你下定決心了,那我們先回舊金山,等到了老爹那裡,我們再想辦法。」
王奕轉頭看向李帥西:「開啟傳送門,直接定位到老爹古董店門口,有了標記,可以直接傳送了。」
李帥西會意地點了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張泛著銀色光暈的卡牌,往身前的地面上一丟。
卡牌落地,便化作一道橢圓形的光門。
門框邊緣環繞著細密的符文,門後的景象帶著輕微的扭曲感,像是透過一層晃動的水面看過去的舊金山街景。
三人先後邁步,跨過光門。
…………
光芒消散,從威尼斯的深夜變成黃昏的舊金山。
三人剛到門口,那扇木門便無聲地向內開啟。
門後是一片扭曲的光暈。
王奕三人腳步不停,徑直走了進去。
這一次不需要成龍引路。
眾人已經能從空氣中那層無形的靈氣脈絡中「嗅」到老爹所在的位置,正從最深處的某個方向傳來。
他們穿過前廳,穿過那間堆滿古董的陳列室,穿過一道看似普通的木門。
老爹依舊坐在銀杏樹下的搖椅上,手裡捧著那本沒有封皮的古籍,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坐吧。」老爹抬起眼皮,看了三人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道,「來得比我想像的慢了一些。」
王奕沒有客氣,走到石桌旁坐下,鄭咤和李帥西也跟著落座。
還沒等王奕開口,老爹就繼續說道:「你們之前進威尼斯地下的那段時間,我失去對那裡的所有感知,那個地方的遮蔽層次比我想像的要高,像是有人專門針對正氣神明的位格做了反制措施。」
他合上手中的古籍,摘下老花鏡,目光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但是那邊的事情大機率跟瓦龍一樣異常有關,另外……聖主的黑氣位格在不到二十分鐘就被人頂替了。」
王奕的瞳孔微微一縮:「二十分鐘?」
「不到二十分鐘。」老爹的語氣平靜地再次強調了一次,「在正氣與黑氣生態位的規則里,位格更替從來不是一件快事,正常情況,最頂級的黑氣持有者隕落,生態位要經過數天到數周的重新洗牌才能穩定下來,但這次對方像是在那個位置空懸的瞬間就完成了接替。」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止如此,盤古地獄那邊也有波動。雖然隔著封印,但我能感覺到,八大惡魔至少有三四個的位格出現了鬆動,大機率那邊也出問題了。」
王奕猛地抬頭,腦海中無數資訊在這一刻碰撞、重組。
「師傅。」王奕猛地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迫,「這個世界的歲月史書,你能接觸到嗎?」
老爹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它已經碎了,我使用正氣神明的位格搜尋過整個世界,只能感知到還有零星的碎片存在。」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王奕懷中的四頁歲月史書殘頁如同被點燃的引信般開始瘋狂震顫。
紙頁邊緣的金色絲線自行遊走,如同被某種無形的潮汐牽引著向外延伸、交織、重組。
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一陣令人心悸的「迴響」,像是無數面銅鑼在極遠處同時敲響,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存在正在用只有紙張本身才能理解的語言,發出低沉的呼喚。
老爹幾乎沒有猶豫。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划。
銀杏樹的金色葉片在這一刻全部停滯在半空中,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地面上那些天然生長的符文紋路同時亮起,以銀杏樹為中心向外擴散,迅速覆蓋了整座庭院。
金色的光絲從樹根深處滲出,如同千萬條細密的絲線,將四頁殘頁層層包裹、收束。
躁動不已的紙頁在陣法的壓制下緩緩安靜下來,邊緣的裂紋停止了擴張,金色的絲線也重新收斂回了紙面。
「七天。」老爹伸出七根手指,語氣平靜地說道,「最多七天之後,所有碎片都能互相感知,到那時候,躲是躲不掉的。」
王奕深吸一口氣:「那有沒有可能……在七天之內,先找到一些盟友?」
老爹的目光在王奕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能。」
他站起身來,走到銀杏樹下,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樹幹。
樹皮表面泛起一圈圈漣漪般的金光,隨後,一片金黃的葉片脫離枝頭,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像是一面被風捲起的銅鏡。
鏡面上,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件樣式極簡的灰色道袍,身材清瘦,面容被一片柔和的白光籠罩著,看不清五官。
他正盤膝坐在一座峭壁邊緣,身後是翻湧的雲海,身前是一隻正在煮水的陶壺。
「張之維。」老爹開口說道,「有件事,要麻煩你出手。」
那道灰袍身影微微側過頭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種既年輕又蒼老的奇異質感:「說。」
老爹以極簡的語言,將威尼斯地下的遭遇、歲月史書碎片的共振、以及七天的期限全部說了一遍。
張之維聽完,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可以,七天之內,我會在舊金山留一道分身,正面對抗需要人手的時候,這道分身能夠出手一次。」
他說完,甚至連茶水都沒有端起來,那片葉面上的景象便如水紋般蕩漾開來,迅速模糊、消散,恢復了原本的金黃色。
老爹收回手,轉頭看向王奕等人:「他答應了,但他只能出手一次,是在你們真正需要的時候,其餘的正氣神明需要防備偽滿家仙和其他躲在暗處的人,只有張之維還有餘力出手。」
李帥西在這個過程中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張之維的影像散去,他才站起身來,走到老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老爹,晚輩有一事請教。」
老爹看了他一眼:「說。」
「我需要一個能夠幫助靜心斬念、穩固道心的東西,或者方法。」李帥西的聲音平穩地說道,「在剩下的七天裡,我需要把所有的外魔,全部斬落。」
庭院中安靜了片刻。
老爹看著李帥西,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驚訝:「你走的路,確實是唯一的辦法,斬落所有人格,然後以那一個乾淨的『我』為根基,重塑道途。」
他抬起右手,食指點向自己的眉心。
一縷極其細小的銀色光芒從他的指尖滲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枚針尖大小的光點。
那光點緩緩飄向李帥西,停在他的額前,沒有觸及皮膚。
「這是當年我嘗試突破那一關時,所體會過的斬念的意境。」老爹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它不能幫你斬,但它能讓你感悟到,那一刀落下去之後,應該是什麼感覺。」
李帥西閉上了眼睛。
那枚光點緩緩融入他的眉心,化作一道極其細微的清涼,沿著他的脊柱向下流淌,最終沉澱在他識海的最深處。
「多謝老爹。」李帥西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向庭院角落那座已經被銀杏樹根須覆蓋大半的石台。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呼吸在三次吐納之內便變得均勻而緩慢,如同一池進入無風狀態的水面。
王奕和鄭咤對視了一眼,同時收斂了自己的氣息,退到庭院入口處。
「他需要多久?」鄭咤壓低聲音問。
「不知道。」王奕搖了搖頭,「但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我們就只能等著。」
五天。
整整五天,李帥西沒有睜開過眼睛。
他沒有進食,沒有飲水,甚至沒有移動過哪怕一寸。
那具盤坐在石台上的軀體如同化作了石像,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是那一縷若有若無、卻始終未曾斷絕的呼吸。
鄭咤在第三天的時候開始忍不住來回踱步,被王奕一句「你再轉下去我就把你丟進鬼湖裡泡澡」給按了回去。
老爹則每天定時到庭院裡泡一壺茶,喝完就走,從不多看一眼,像是完全不在意石台上那個正在經歷脫胎換骨之痛的人。
王奕在那五天裡也沒有閒著。
他坐在庭院另一側的蒲團上,以心靈之光反覆梳理著從威尼斯帶回來的資訊碎片,同時在腦海中推演著七天期限到來時可能出現的各種局面。
對方有多少碎片?對方的實力如何?對方是否和那個白袍人影有關?
每一種可能性都被他拆解、推演、重新組合,然後在達到飽和之後推翻重來,反覆迴圈。
直到第五天的傍晚。
那天舊金山的夕陽格外濃烈,整座庭院都被染成了一片暖橙色的光海。
銀杏樹的葉片在這種光線下變得更加通透,如同無數片鑲嵌在空氣里的金色琥珀。
然後,李帥西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處,有無數細密的光影在那一瞬間同時亮起,又同時熄滅。
當所有的光影都消融殆盡之後,那雙眼睛裡只剩下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空白。
「成了。」李帥西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那種因為長久沉默而產生的粗糲感,很快就在下一次呼吸時被一種更加圓融的力量撫平。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還在。」李帥西的語氣裡帶著奇異的平靜,「那些人格碎片沒有消失,它們都被我斬斷了和自我意識的連線,變成了純粹的知識和經驗,沉澱在了靈魂深處。」
他抬起頭,目光在王奕和鄭咤之間流轉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揚:「如果需要用的時候,我可以提取它們,但不會再被它們定義,我不再是它們的合訂本。」
「那心靈之光呢?」鄭咤迫不及待地問。
李帥西抬起右手,五指微張。
一縷極其幽微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浮現。
那光芒在他掌心緩緩流動、變化,時而凝聚成一張清晰的卡牌輪廓,時而化作一團柔和的光霧,然後再次凝實。
「還沒完全定型。」李帥西說,「但方向已經看到了,基因鎖四階中近在咫尺。」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的卡牌,將那縷光芒注入其中。
卡牌在接觸到光芒的瞬間便開始自行演化。
邊緣浮現出細密的符文紋路,牌面中心浮現出一個不斷變化的圖案,時而是一柄劍,時而是一面盾,時而是一片空白的、等待書寫的紙張。
李帥西咧嘴一笑,對著王奕和鄭咤比了個大拇指:「怎麼樣?帥不帥?」
王奕回了他一個同樣燦爛的笑容:
「帥爆了,走吧,該回去找老爹了。」
王奕點頭,說道:「抓緊一把,時間上正好還剩兩天,應該來得及。」
他轉頭看向老爹的方向。
老爹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坐回了搖椅上,正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像是這五天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兩天後,那些碎片就會開始互相吸引。」老爹的聲音從搖椅方向飄來,「你們已經準備好了,那就等著吧。」
王奕低下頭,感受著懷中那四頁殘頁傳來的微弱脈動。
他抬起頭,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銀杏樹冠遮擋的天空。
夕陽已經落盡,夜色正從東方向西滲透,星光開始在一層層薄雲後面浮現出來。
「兩天。」王奕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那四頁正在靜靜等待的殘頁說,「兩天之後,不管來的是什麼,都只有迎上去這一條路。」
鄭咤已經重新化為血神刀,李帥西則將那張還在不斷變化的卡牌收回了袖中。
三人站在銀杏樹下,各自整理著最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