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時間,轉瞬即逝。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七天不過是又一次周一到周日而已。
但對於整個白塔乃至於整個超凡世界的人來說,這七天宛若神跡降臨。
那個名叫楚軒的男人,已經從一個實力不明、來歷不明、危險等級極高的外來異常個體,變成了整個白塔內部最出名的人之一。
不是因為他的實力有多強,或者收容了哪些異常。
真正讓楚軒出名的是把白塔當前許可權內允許向他開放的紙質檔案,全部看完,並記了下來。
最開始,白塔高層還會讓第七外勤處的林姐,以協助的名義,進行監督之事,畢竟對於任何人來說接觸海量的異常資訊,本身就存在資訊泄露和認知污染的雙重風險。
到後來林姐變成了單純協調楚軒流竄各個駐點的聯絡人,楚軒的閱讀速度快到了三五個監督人員連翻頁都跟不上的地步。
再後來,收到楚軒即將抵達的駐點會提前把資料按照年份、專案、版本狀態分成幾組,只為了讓他進門就能高效的開始。
到了第三天,白塔內部甚至已經形成了一套極其荒唐的臨時經驗。
不要給楚軒找人念資料,他的閱讀速度比人念得快十倍不止,聽人念反而會拖慢進度。
不要按照「重要程度」提前替他篩選,許多人認為「不重要」的東西,最後往往成了關鍵。
唯一不變的事情,就是找幾個翻頁夠快的人,最好能同時拆開三本以上的檔案,分門別類攤開在他面前。
甚至因為檔案室內部空間有限,大部分駐點安排的翻頁人員,都跟不上楚軒看的速度。
此時在白塔各駐點負責人的內部通訊頻道中,話題逐漸歪到了一個奇怪的方向。
【十三處:那個神人今天還過繼續嗎?】
【二十一處:暫時沒收到通知。】
【十三處:很好,提前下班,去幫助一下破碎的她】
半個小時後。
【二十一處:你們折返點亮了。】
【十三處:……】
【十三處:我褲子都脫了!】
隨著楚軒瀏覽速度的加快,各駐點的檔案管理員和翻頁預員,不止一次表示協助大型異常檔案遷移,能不能申請加班補助,直接被駐點負責人駁回。
翻頁鬼這個最開始帶著調侃意味的外號漸漸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人肉總索引。
可真正有資格接觸更高層資訊的人,沒幾個笑得出來。
他們很清楚,真正不可思議的不是楚軒看了多少東西,是他知道和記憶了那麼多資訊之後,依舊沒有瘋掉或著成為異常的傾向。
記錄異常的文字都帶著資訊重量,讀得越多,認知負荷越重。
在過往的記錄中,翻閱單個駐點三五年量級的檔案後,幾乎所有人都會出現睡眠障礙、記憶重疊和現實感剝離的症狀。
楚軒七天讀完的東西,相當於普通人連續翻閱一個世紀的資訊量,他不瘋這件事本身,已經可以算作是最高階別的異常。
…………
第七外勤處地下第三層。
走廊盡頭,一件特殊的辦公室門口,十二名身穿灰白作戰服的人分散站立。
他們沒有聊天和多餘動作,甚至就連目光交匯都極少發生。
十二個人所處的位置恰好鎖死了整條走廊每一個出入口。
封鎖線、交叉火力、撤退通道、備用撤離路線,全部覆蓋得滴水不漏。
兩分鐘前,王奕路過這裡,只看了一眼就沒再往裡走。
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他一眼就認出了那些人裝備上的標識。
隸屬於白塔內部應急響應序列,獨立於外勤體系之外,直接向總署負責。
能調動這種級別的配置,說明此刻正在發生的事已經超出了第七外勤處的常規許可權。
真打起來,這十二個人的任何一個,都能在極短時間內把第七外勤處連地上帶地下揚一遍。
而此刻,他們只是守著一扇門。
門內是一間臨時改造過的隔離室,它並不是用來收容楚軒。
事實上,房門從內部隨時可以開啟,外面的十二人根本沒有限制楚軒來去的許可權。
他們真正負責看守的是——
楚軒正在接觸的那些東西。
房間除了那扇進入用的門之外,沒有任何的其他視窗。
牆體夾層使用了數種經過長期驗證的異常衍生材料,能夠降低精神資訊泄漏、夢境傳播和部分異常關聯向外擴散的可能。
桌面上只有一台與總署節點建立物理專線連線的終端。
沒有連結任何有線網路和無線通訊頻道,甚至連供電線路都是直接用蓄電池供電。
螢幕另一邊,那名楚軒此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總署代表安靜坐著,依舊是那副老幹部般的做派。
雙方已經整整六個小時沒有說過一句話。
楚軒面前的螢幕卻始終高速重新整理。
大量檔案、人員變更、裝置執行記錄、維修日誌、專案交叉引用、實時異常資料、事故統計、行動時間線。
這些東西在他的腦海里與過去七天記憶下來的紙質資料不斷重合、分離、交叉。
有些條目在紙質檔案和電子記錄中完全一致;
有些則存在微妙差異,日期差了一天、編號錯了一位、人名出現了兩種不同的寫法;
還有一些條目,紙質記錄存在,電子資料庫中卻找不到對應版本,彷佛被刻意抹去過。
紙質檔案記錄的是白塔的過去。
資料庫記錄的是白塔的現在。
直到此刻此刻,兩者第一次被裝進同一個人的腦子裡。
六小時後。
楚軒伸手。
關閉螢幕。
然後閉上眼睛。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需要解釋的動作,整個人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呼吸也變得似有似無。
總署代表沒有詢問,門外的特別行動隊也沒有任何動作,依舊沉默地守著各自的位置,像十二尊雕塑。
時間繼續流逝。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楚軒重新睜開眼。
總署代表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緊張,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問道:「怎麼樣?」
楚軒推了一下眼鏡,面無表情的回道,「沒問題。」
總署代表的精神明顯放鬆了下來,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一層薄汗正在滲透出來,還沒等他開口。
楚軒繼續說道:「第十七處,暫停第三備用通風系統。」
總署代表愣了一下,隨即問道,「什麼?」
「C-3197專案,第三備用通風系統,現在停止執行。」
螢幕另一端的人沉默一秒。隨後直接拿起旁邊的通訊器。「接十七處,立刻。」
十五分鐘後。
第十七處傳回結果。
收容室負壓狀態存在周期性異常。
每天凌晨兩點四十六分到兩點五十一分之間,真實壓力會出現短暫正值。
在那五分鐘裡,收容室內部的氣壓實際上比外部要高,本該被持續吸入的空氣過濾系統反而出現了微弱的反向泄漏。
然而值班系統過去七年從未報警,也沒有任何一條日誌記錄過這個異常。
原因不是單一的個人犯錯問題。
七年前,過濾裝置升級後,換氣效率提高百分之十。
舊型號的最大風量剛好能維持穩定負壓,新型號的風量更大,按常理應該更加安全。
沒有人留意到,更高的能效反而引入新的變數。
五年前,壓力感測器換代,為了減少無意義的資料波動,新型號取消小數顯示。
舊款壓力感測器會記錄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壓力變化,新型號只保留整數。
零點四帕的波動在新款顯示器上始終只顯示零。
兩年前,保潔時段調整。
從凌晨三點十分提前至兩點四十五分,為了配合新的物業巡查時間表,保潔人員比原先早了二十五分鐘進入。
這二十五分鐘的差值恰好讓輔助排風系統的啟動時間與感測器取樣視窗產生了疊加。
三個調整分別經過審批,分別透過安全評估,全部合理。
可三個變化疊加以後,輔助排風啟動時,新過濾系統會造成一次極短暫的氣流回卷。
真實壓力上升至零點四帕左右。顯示器上卻始終是零。
根據現行系統標準,不到正一帕不觸發異常報警。
於是一個已經真實失效了數分鐘的收容條件,在所有裝置記錄里仍然屬於「正常」。
整整七年,整整兩千五百五十五個夜晚,那段視窗期始終存在,只是沒有人知道。
總署代表看著剛剛發回來的覆核報告,許久沒有說話。
那頁報告紙被他反覆看了三遍,讓他後背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地滲出,吶吶自語道,「七年,七年了,沒有出現過一次事故。」
楚軒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只能說明七年內,目標活躍視窗沒有與失效視窗重疊,不能證明流程正確。換言之,沒有出事,只是因為運氣夠好,和流程無關。」
總署代表抬起頭,神色恢復過往的冷靜。「繼續。」
接下來兩個小時裡。
整個白塔逐漸忙了起來,不是發生了大規模異常失控。
只是一個個已經執行十年、二十年甚至古早的收容措施,被突然要求重新檢查某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細節。
某專案長期使用百分之零點七鹽溶液清洗容器。
三年前,為了提高材料穩定性,採購部門將天然粗海鹽改為醫用精製鹽。
後來又為了減少容器腐蝕,把十四天清洗周期縮短到十二天。
兩個改動都更科學,檢測結果也全部合格。
可十八年前一份已經被人遺忘的報告邊緣,有一句手寫記錄,重複沖洗後形成的灰白沉積可能提高收容物穩定性,未確認。
楚軒發現之後要求恢復舊材料和舊周期。
分組測試以後發現,真正發揮作用的根本不是什麼天然海鹽的神秘屬性。
只是其中極少量的鎂鈣雜質,在十四天環境下恰好形成了一層特殊沉積膜,改變容器表面與內容物之間的接觸能級。
兩個完全正確的現代化改良,把一個沒人真正弄明白的有效條件一起最佳化沒了。
另一個專案更荒唐。
二十二年前紙質操作手冊寫得極其繁瑣。
第四步:關閉主燈。
第五步:十二秒後鎖門。
十年前電子培訓系統上線時,有人覺得這兩句話完全可以簡寫。
於是變成:關閉主燈並鎖閉房門。
兩個字合併成一件事,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
老員工一直按照自己的舊習慣等十二秒,因此十年沒有任何問題。
直到三個月前,最後一名接受過舊版培訓的人退休。
與此同時,新式磁鎖完成升級,如果按照電子培訓內容執行,關燈以後幾乎立刻就會完成鎖閉。
還有一處更加不起眼。
某異常要求每周由兩名彼此不存在實際控制關係的人員共同完成一次開櫃操作。
組織架構里,甲、乙來自不同部門,不存在上下級,程式稽核全部透過。
可楚軒把人員借調錶、績效制度、津貼審批權和臨時調崗許可權放到一起後,發現,甲可以決定乙的排班。決定乙的危險崗位津貼。
檔案意義上沒有上下級,現實里卻已經形成了事實控制關係,過去八個月,該異常的穩定資料恰好一直在緩慢下滑。
總署代表的臉色越來越嚴肅,問道,「這種問題還有多少?」
楚軒給出答案,「明確存在高風險的二十一組。建議立即覆核的八十九組,低風險流程漂移三百餘組,孤立檔案差異數千項。」
可楚軒下一句話卻出乎總署代表預料。「按照白塔專案總量、執行時間和人員規模計算。這個錯誤率很低。」
總署代表抬頭,看著楚軒。
楚軒平靜說道:「白塔執行質量很高。」
這不是諷刺,恰恰相反,正因為楚軒已經看完足夠多的資訊,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些問題並不是白塔高層愚蠢或者制度僵化。
任何一個存在幾十年、擁有無數人員、裝置和專案的大型組織,都必然會產生的變化。
人會退休、裝置會更新、部門會調整、文字會被重新整理、後來者會本能地刪除前人留下的無意義步驟。
異常不會主動告訴他們:哪一步才是真正有用的,白塔已經用幾十年的失敗和人命,將這種變化壓到了很低的水平。
正常人類組織做到這裡,基本已經接近極限。
真正不正常的是楚軒。
這個世界的人永遠無法讓一個人的腦子,同時承載幾十年的原始版本、失敗記錄、人員關係以及所有今天正在執行的資料。
總署代表看著螢幕對面的男人,開始理解為什麼總部願意為這個人開放如此誇張的許可權。
白塔從來不缺力量,但他們乃至全世界,都缺一個能同時看到所有資訊的人。
…………
同一時間,北城區,長青大廈。
「所以一共七個人進過值班室。」鄭咤站在物業大廳里,翻著手上的簡化調查記錄。紙張邊緣已經因為反覆翻閱而卷了毛邊,「失蹤三個。剩下四個沒事。」
小宋點頭回道。「對。」
「失蹤的三個做過什麼共同動作?」
「第一名夜班保安檢視過值班簿,第二名檢視過維修工單,第三名是水電維修人員,失蹤前開啟了夜間待處理專案。」
鄭咤點了點頭,繼續問道:「其他四個人呢?」
「取鑰匙、拿工具、關窗,其中一人進去過不到十秒。」
王奕站在旁邊摸了摸下巴。「不是進入值班室,至少目前看不是。」他抬頭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層的樓梯,台階上的防滑條已經磨損得看不清楚原來的紋路了。「可能是獲取資訊。」
小宋也立刻明白過來。「從現在開始,停止所有廣域感知。」
鄭咤身上的炁剛剛升起一點,又默默收了回去。
程嘯看了他一眼。
鄭咤瞪回去,理不直氣也壯的說道。「看什麼?」
「我又沒說話。」
「你臉上寫了。」
王奕忍著笑對鄭咤肯定道。「隊長,進步很大了。」
鄭咤直接懟了回去。「滾蛋。」
這七天,他們已經處理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低階異常。
從下水道菌群到圖書館閉館流程,從失物招領處的規則問答到廢棄診所的查房迴圈。
終於開始徹底明白在這個世界,不知道,有時候也是一種安全措施,知道得太多,反而可能被異常反過來利用。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五人進入地下物業值班室。
零點和趙櫻空檢查出入口。
程嘯負責普通裝置。
王奕只進行最低程度的環境觀察。
鄭咤坐在桌旁,沒有主動翻開面前那本值班記錄。
房間和普通老舊物業室沒有任何區別。
兩張桌子,一排鑰匙,已經斷線的電話,牆上的掛鍾。
唯一不正常的是:時針和分針都停在兩點十七分。
「這鐘壞多久了?」鄭咤問。
「維修記錄顯示六年前已經報廢。」小宋回答道。
「為什麼沒拆?」
「這間值班室本來三年前就應該撤掉,物業一直沒徹底清空。」
「行。」鄭咤點頭,耐心等待著。
凌晨兩點十六分五十九秒,房間頂燈突然熄滅。
下一瞬間,燈,重新亮了。
原本空無一人的地方多了四個衣服濕透,臉色慘白的男人。
最中間那人緩緩抬手,把一本已經發霉的值班冊遞到鄭咤面前,聲音嘶啞的說道,「交班。」
鄭咤沒接,反問道,「交什麼?」
死人張開嘴,喉嚨里彷佛灌滿了水,「今天的事。」
叮鈴鈴,桌角那台早已剪斷電話線的老式座機突然響了,響了五聲後停止。
同時,牆壁上出現五個濕漉漉的手印。
燈,再次熄滅,亮起,四人消失。
鄭咤看著五個手印,猜測道,「所以五件?」
王奕沒有回答,「先按這個假設查。」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眾人在大廈里一層一層排查,只用眼睛、耳朵和外勤處的常規裝置。
很快發現五個問題。
三樓照明燈損壞、消防門閉門器失效、地下水泵持續異響、一條老供水管滲漏,最後還有鑰匙牆,記錄四十七把,現場四十八把,多出來的那把沒有編號。
隨著眾人繼續調查,最終發現鑰匙對應地下三層十七年前已經封閉的一間舊儲物室。
整個過程中沒有出現襲擊,甚至沒有出現第二次異常現象,簡單得讓人不適。
「應該就是這五件。」程嘯看著清單。
鄭咤沒有在表格上隨便填寫記錄,開始動手處理。
燈管更換、消防門修復、水泵排查後更換軸承、漏水管路關閉並建立維修工單,最後那把鑰匙確認來源後,正式進入物業資產封存程式。
全部完成之後,已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眾人重新坐進值班室。
燈滅一瞬,再次亮起,四個濕透的死人依舊坐在對面。
鄭咤看著他們,說道。「都處理完了。」
最中間的人抬起頭,依舊是那句。「誰接班?」
鄭咤眉頭下意識一皺。
同一時間,站在側面的程嘯猛地低頭,他的白塔基礎行動服正在變成十七年前物業公司的老式藍色制服。
胸口的位置緩緩浮現出一張工作牌:長青大廈物業管理處,夜班保安,程嘯。
「臥槽?!」程嘯下意識伸手就要扯。
寒光一閃,趙櫻空已經將程嘯胸前那塊布料連著工作牌直接被切下。
掉在地上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
照片裡,四個他們剛剛見過的夜班保安並排站著,最右邊,是程嘯。
王奕臉上的神情徹底消失,沉聲說道。「錯了。」
「什麼?」鄭咤猛地轉頭。
「我們一開始的想法就錯了。」王奕看向那五隻濕手印。「電話響五次,不代表有五件工作必須完成。那些只是……」
零點接了下去。「需要交出去的東西。」
小宋臉色也變了。「它要的不是完成工作。」
王奕點頭。「是完成交班。」
…………
十七年前,同一棟大廈,同一個值班室。
一場罕見暴雨導致地下配電系統發生嚴重事故。
四名夜班保安全部死亡,原定負責第二天早班交接的保安,在趕來上班途中發生車禍,沒有人完成交班。
事故之後,物業公司重組。
原夜班崗位被撤銷。門禁管理分給前台。消防檢查分給安全部門。裝置故障交給專業維修公司。鑰匙管理由行政接手。訪客登記更換為電子系統。
所有事情都有了新的負責人。看起來。夜班這個崗位已經不存在。
可王奕看完這些資料後,只問了一句:「每天晚上,這些事還要不要有人做?」
小宋沉默。當然要。門還是要開。消防還是要監控。裝置還是可能出問題。鑰匙還是需要有人負責。也就是說——行政意義上的夜班已經取消。但現實中,屬於這個夜班的責任,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被拆開,丟給了不同的人。十七年前那一班。從來沒有真正交出去。
鄭咤皺眉。「那找個人接一次?」
「不行。」小宋幾乎立刻拒絕。「按照目前表現,如果真的有人完成正式接班,他極可能成為新的夜班人員。」
「然後呢?」
「然後我們可能成功完成一次有效收容。」小宋停頓一下。「代價是留下一個人。」
鄭咤不說話了。王奕卻突然問:「既然沒人能安全接班。為什麼一定要接?」眾人看向他。王奕指著十七年前的崗位記錄。「讓這個班真正不存在。」
凌晨四點之前。
整個長青大廈物業體系被強行完成了一次小規模改造。
夜間門禁正式接入二十四小時遠端安保中心。
消防監控併入自動系統,由白班進行人工覆核。
裝置報警接入城市統一運維平台。
夜間緊急維修許可權移交專業搶修部門。
訪客登記徹底脫離地下物業值班室。
四十八把鑰匙重新編號。
那一把無主舊鑰匙正式進入封存資產庫。
原值班室失去門禁控制、鑰匙管理、維修排程、夜間響應的職能,桌子搬空,鑰匙架拆除,電話移走,值班簿封存。
最後,現任物業負責人親自關閉房門。
在現實和各種流程上,長青大廈再也沒有夜班保安的崗位。
第二天凌晨,兩點十七分。
眾人最後一次進入那間空蕩蕩的房間。
燈滅,四個人出現。
這一次,他們面前沒有任何東西,最中間的男人看著鄭咤。「誰接班?」
「沒人。」
牆壁突然開始滲出大量水跡,寒氣暴漲。
程嘯胸前再次浮現出那套老式制服的輪廓,死人的聲音帶著暴躁與尖銳,「沒人接班!那誰值夜?」
鄭咤站在原地,語氣平靜的說道,「沒有夜班了。」
房間驟然一靜。四個人全部抬起頭,鄭咤停頓了一下,「你們下班了。」
幾秒後,咔,一直停在兩點十七分的秒針,向前跳了一格,時間開始重新流動。
四名死人像是直到此時才真正意識到什麼。
最年輕的那個男人下意識伸手,似乎想去拿桌上的鑰匙,隨即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
隨後,四個人站了起來,走向門外。
空蕩蕩的地下走廊盡頭,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條老舊通道,四個人依次走了進去,隨著最後一道身影消失以後,通道消失不見。
幾乎同一時間,樓上傳來急促的呼喊,三名失蹤人員,全部回來了。
…………
「首次驗證處置程式有效。」小宋坐在車裡,在紙質記錄上快速書寫。「異常活動暫時停止,後續持續監測,至少完成三個完整夜間周期前,不得判斷進入穩定收容狀態。」
鄭咤靠著座椅,隨後說道。「都這樣了還不能算解決?」
「只能證明這次有效。」小宋頭也不抬。
鄭咤點了點頭,回道。「行。這句話我現在也聽順耳了。」
王奕笑了一聲。「你已經是個成熟的臨時工了。」
「滾。」
車輛發動前。小宋重新翻了一下十七年前的事故照片,手指突然停住。
照片裡,四名夜班保安坐在桌邊,可桌面上擺著五個白色搪瓷杯。
她皺了皺眉,又核對了一次人事記錄、死亡名單、值班表,都是四個人沒錯。
旁邊那個已經七十多歲的老物業人員看了一眼,隨口說道,「可能是有人串班的時候留下的吧。」
小宋想了想,在檔案最後新增一行,歷史現場照片存在第五隻個人飲水器具,來源未知,暫不可歸因。
…………
凌晨,第七外勤處依舊燈火通明。
中洲隊剛回來就看到大量工作人員正在來回奔走。
有人透過折返點離開,有人抱著舊檔案沖向會議室,有人在聯絡已經退休多年的前研究員。
甚至有幾個裝置部門正在連夜從倉庫里往外搬早已淘汰的舊型號機器。
鄭咤伸手攔住匆匆路過的林姐,問道「發生什麼了?」
林姐停下,看了一眼地下方向,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的說道,「是楚軒。」
「啥情況?」鄭咤臉上的好奇之色更濃了。
「他給白塔查了一遍作業。」
…………
地下隔離室里,最後一份覆核反饋已經收到。
總署代表沉默許久,才再次看向楚軒,說道:
「楚先生,一個禮拜以前,我問過你,能不能從白塔這些資料裡面,找到真正關於白塔生死存亡的問題。」
楚軒頭也沒抬的回道,「沒有。」
總署代表明顯怔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楚軒的回答會如此乾脆。
楚軒繼續說道,「目前確認的絕大部分問題都可以獨立解釋,人員更替、裝置更新、部門調整、歷史記錄缺失、操作習慣延續、程式文字壓縮,足以合理解釋絕大多數差異。」
總署代表沉默片刻,「還有不能解釋的呢?」
楚軒調出統計。「一百七十三項。」
「這麼多?」
「相對白塔資料庫總量,很少。」
總署代表看著其中一個熟悉的條目,「包括你之前發現的第四維護井?」
「包括。」
「你認為它沒有問題?」
楚軒糾正道。「無法證明有問題,沒有必要增加額外假設。」
總署代表看了他幾秒。最終點頭。「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