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戲志才的遺計
乘氏夏夜,燠熱難當,蟲聲擾攘。
曹操推開門,藥味與暑氣混雜著撲面而來,戲志才躺在榻上,形銷骨立,蠟黃的臉色在燈下猶如一頁脆薄的舊紙。
他聽見腳步聲,眼皮微動,卻未睜開。
「明公來了。」戲志才的聲音乾澀,似枯葉相刮。
曹操在榻邊坐下,將一卷軍報輕放於他枕邊:「昌邑有消息,呂布出城,見了關羽與張勳。」
戲志才緩緩睜眼,深陷的眼窩裡,眸光卻銳利得驚人。
他沉默地聽著曹操簡述宴席始末,直到最後一句落下。
戲志才咳了幾聲,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譏誚,「猛虎露了怯,爪牙再利,也是病虎了。」
曹操不語,靜待下文。
「張勳————居然退兵了。」戲志才喃喃,眼中散漫的光芒驟然凝聚,如針如錐,「此人知進,更知止,實乃當世大將之才,能力更勝於袁術之前的統兵大將劉詳。」
「袁術此人..命是真的好阿。」
他突然側過臉,枯瘦的手抓住榻沿,目光死死釘住曹操:「明公,呂布與張勳之間那根弦,已繃到極處,現在,只缺一陣風「一陣足夠大的風,便能將它吹斷。」
曹操聞言身體前傾,貼近戲志才,「志才所言的奉,是何風?」
戲志才沒有立刻回答。
他吃力地抬起手,枯瘦的食指在渾濁的空氣中虛虛一點,仿佛點在無形的山河輿圖上I
「西北。」
曹操瞳孔驟然收縮。
「李傕、郭汜二賊相攻,長安已成人間煉獄。」戲志才的聲音陡然提起,帶著一種病態的熱切,「天子蒙塵,公卿流血—此乃國難,卻亦是————天賜的台階!」
他猛地撐起半邊身子,喘息如風箱,眼中卻燃起駭人的光:「呂布、袁術、劉備,皆盯著兗州這塊血肉。明公若繼續在此纏鬥,便是以己之短,搏眾之長。縱有奇謀,可勝一時,可能破此死局否?」
「志才之意是
「跳出去!」戲志才幾乎是低吼出來,隨即爆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侍從欲上前,被他決然揮開,「跳出兗州這盤死棋!他們爭的是地,明公要去爭的————是天!」
他顫巍巍抓住曹操的衣袖,指節青白:「奉天子以令不臣,握大義而討不庭!只要天子在手,呂布便是跋扈邊將,袁術便是僭逆之賊,劉備不過依附之徒!屆時明公持詔征伐,天下忠義,誰敢不俯首?!」
帳中燭火猛地一爆,光影狂舞。
戲志才力竭,重重跌回榻上,胸膛劇烈起伏,唯有眼中的火光灼灼逼人:「速遣疑兵佯動,與呂布對峙於東。主力則輕裝簡從,悄然西向,直撲天子!此行不為戀戰,唯求速迎鑾駕!」
他急促喘息數下,一字一句,吐出石破天驚的後續:「迎得天子之後————明公,兗州,可棄。」
曹操身軀陡然僵直,目光如冷電般射向榻上之人。
戲志才慘白的臉上泛起一種近平瘋狂的神采:「將兗州————讓出去。讓給呂布,讓給袁術,讓給劉備!明公挾天子另擇根基,而坐觀兗州一他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輕笑,充滿冰冷的算計:「呂布無謀而貪,袁術驕狂自大,劉備有雄心卻根基最淺。三虎共爭一肉,豈有不撕咬之理?明公高居闕上,手握大義,靜待其
變。待其兩敗俱傷,或下詔調解,或名正言順討逆————屆時,收復兗州不過反掌之間,更可藉此盡耗群敵之力!」
他閉上眼,仿佛已見那幅圖景:「讓他們在泥潭裡爭搶吧————明公要做的,是執掌分肉的刀俎。此乃————以天下制一隅。」
帳中陷入死寂,唯有蟲鳴與燭火僻啪作響。
曹操默然。
心中巨浪滔天,驚駭與狂喜、割捨的痛楚與俯瞰棋局的冰冷,交織衝撞。
放棄根基?
此念堪稱瘋狂。
但戲志才描繪的路徑,卻如一把利刃,劈開了眼前看似無解的死局,直指更高處的規則。
他看著戲志才那具近乎油盡燈枯的軀殼,看著那蒼白面容上最後燃燒的、足以照徹時代的智慧火光。
終於,曹操緩緩起身,整肅衣冠,向著榻上之人,躬身,深深一揖。
這一揖,重若千鈞。
「志才今日之言,非止十萬甲兵。」曹操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烙入空中,「乃授我以執槊問鼎之姿,操刀分肉之勢。」
戲志才虛弱地牽動嘴角,氣息遊絲:「論坐鎮後方,撫定根基,我不如文若。」
「論臨陣決機,兵行險著,我不如仲德。」
他目光渙散,投向虛空,聲音輕得像一聲即將散入夜風的嘆息:「如今————志才所能做的,也唯有替明公,望穿這最後一步了。」
曹操保持著深揖的姿勢,片刻未動。
榻上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咳嗽聲,如同燭芯將盡時最後的爆響。
良久,曹操直起身。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望向沉沉如墨的夜色。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那股縈繞多日的沉鬱與滯重,仿佛被一陣來自西北的、名為大義的狂風吹散。
「讓出兗州————」他低聲自語,旋即,語氣轉為斬釘截鐵的凜冽,「不,是暫寄於豺狼之手。以兗州餌,釣天下之勢。奉天子,觀兗州之變————」
「志才好大的氣魄。」
「只是...」曹操低語道:「其中的奉先與收穫也是持平的。」
他若是離開了兗州,像乘氏李氏家族是必定不會隨著自己一同西行的,因為李氏家族這類地主豪強的根便在兗州。
他們為什麼回跟隨曹操,只是因為曹操占據了兗州而且。
若是換作別人占據兗州,他們同樣會跟隨。
而像李氏這樣的人,在曹操麾下並不少。
如此西去,若是不成,便徹底推出天下大勢了。
念及此處,曹操霍然轉身,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唯有鷹顧狼視般的決斷與寒芒。
「傳令!」聲音穿透夏夜,驚起一片宿鳥,「升帳,議事!」
榻上,戲志才聽著那遠去的、有力的腳步聲,最後一絲神采從眼中悄然流逝,只餘下嘴角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凝固在搖曳的燭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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