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焚野西行
次日,曹操的命令,如同垂死巨獸最後、最猛烈的心跳,以乘氏為核心,轟然向四面八方炸開。
最先動起來的是于禁和樂進所部。
他們拆解備用營帳,收集一切可用的旗幟、車駕,甚至發動士卒砍伐樹枝、綑紮草人。
頃刻間,大營四周煙塵人為揚起,不同制式的旗幟在不緊要的山頭林間突兀出現,又詭異地消失。
通往東面巨野、南邊梁國的道路,被反覆加深的車轍印覆蓋,沿途刻意遺棄的破損兵甲、新掘的壯伙痕跡星羅棋布。
一場宏大而逼真的詐術,開始上演。
更廣闊的田野間,傳令騎兵馬蹄如雷,將一道殘酷的命令砸向每一支分散的收麥部隊:「已熟之麥,即刻搶收,轉運豫西集結!未熟青苗————舉火焚之!片甲不留!」
執行,在最開始是凝滯的。
這些士卒,大多出身農家,手中的刀矛不久前還貼著禾稈。要他們親手點燃這些已經灌漿、在夏風中低垂著沉甸甸穗頭的麥田?
第一把火在田埂上顫抖,遲遲落不下去。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軍校突然扔開火把,朝著翻滾的綠浪「噗通」跪倒,額頭重重磕進泥土,喉嚨里擠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造孽啊————這是絕後的孽————」
身後督戰隊的刀鋒冰冷沉默。
老軍校佝僂的背劇烈顫抖,終於重新拾起火把。火光燃起時,映亮了他渾濁眼中滾落的淚,也映亮了他臉上近乎猙獰的麻木。
不燒,立死於軍法;燒了,明日故鄉的親人或許就要易子而食。
火苗貪婪地舔上青澀麥稈,噼啪作響,迅速連成一片躍動的赤潮。黑煙滾滾升騰,遮住了夏日的太陽,也遮住了無數士卒扭開的臉。
一場主動的焦土,在兗州心臟地帶開始自焚。
濃煙起初稀落猶豫,隨即連成一片,如同大地上猙獰的傷疤,翻滾著刺向鉛灰天空。
焦糊味蓋過了麥香,掐滅了農耕時代最後的平和。
搶收的隊伍在未起火田裡瘋狂勞作,像受驚的蟻群。麥穗被胡亂綑紮,扔上大車、馱馬、肩背,頭也不回地向西奔去。隊伍里只有壓抑的喘息、急促的鳴咽,以及火焰吞噬青苗時那噼啪的、仿佛骨骼斷裂的聲響。
遠處山崗上,曹操立馬遙望。
濃煙遮天蔽日,將夕陽染成詭異的暗紅。風卷著灼熱的氣流和灰燼吹來,掠過他冰冷
的面甲。
典韋如鐵塔般護在側,望著主公雕塑般挺直的背影,欲言又止。他不懂大勢,卻能感覺到主公身上散發出比任何戰場都更沉重、更孤絕的氣息一這不是放棄,是主動墜入深淵,只為抓住那底下或許存在的、唯一一根藤蔓。
風更緊了,卷著灼熱的灰燼扑打山崗。
幾片未燃盡的黑色麥葉飄到馬前,打著旋落下。典韋終於低聲道:「主公,風大灰嗆————」
他的目光穿透煙霾,面甲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銳利或沉鬱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冰封的湖。
他在看什麼?
是看這片他曾許諾安撫、如今親手付之一炬的沃野?還是看那些在火光中背負麥穗如背負罪孽西去的士卒?抑或,他早已將目光投向煙幕之後、西方天際線下那混亂卑微的漢家宮闕?
「執刀分肉的資格————」
這話再次碾過心頭,帶來清晰的痛楚與更加冰冷的決意。
他緩緩鬆開韁繩,勒轉馬頭,不再看身後那片愈燒愈烈、仿佛要吞噬地平線的火海。
「傳令荀彧、程昱,按第二策行事。主力連夜移營向西。」
「令于禁、樂進,疑兵再維持一日,入夜後分批撤出,向陳留靠攏。」
「將於扶羅部留下來,當作最後的疑兵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最後曹操看向典韋:「典韋。」
「在!」
「虎衛隨我先行。」
他沒有說去哪裡,典韋已毫不猶豫抱拳:「諾!」
馬蹄聲再次響起,這次向著與沖天火光相反的方向。
曹操一馬當先,黑色披風在夾雜灰燼的熱風中揚起。身後,兗州的天空被映成永夜般的暗紅,焦臭味瀰漫數百里。
前方道路隱入黑暗,通往未知的險阻與那個縹緲的、名為「大義」的孤注一擲。
深淵已然墜下。
那根藤蔓是否真的存在?又能承載多少重量?
曹操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必須相信它存在,並不惜一切去抓住它。
他忽地輕聲吟唱起來,聲音散入灼風與灰燼:「西歸涉險阻,憂思何重重————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吟誦聲低沉如古塤,蒼涼似荒原。
風卷著焦苦的麥草氣,掠過身後鐵騎沉默的陣列。天地間仿佛只剩火焰吞噬萬物的噼啪聲,與一人獨對絕境的沉吟。
他素來自信,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手腕與韜略。可正是這份清醒,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穿現實的猙獰袁術、劉備、呂布。
若只呂布一家,他尚可周旋,甚而制勝。
甚至在三家剛剛合力的時候,他也有自信離間他們的關係,讓他們自相殘殺。
但現在也不可能了,因為呂布已經認清現實,將張勳和關羽真正意義上的當成和自己平等的存在看待。
如此下去...張勳攜精兵北壓,關羽率丹陽銳卒側擊,呂布并州狼騎踞城虎視。
他僅憑這十室九空的兗州,如何抵擋?
唯一的生路,戲志才已在病榻上用最後的氣力為他點出:
跳出此局!
呂布所求,不過兗州尺寸之地;
袁術所圖,乃是豫州乃至中原霸權;
劉備所謀,無非徐州基業與一方名望。
可若他能搶先一步,將那塊名為「天子」的名器握於掌中棋局便徹底變了。
他將握住無人可及的大義名分,執黑白而落子天下。
屆時:
征呂布,是「討伐劫持州郡、欺凌王命的邊荒悍將」;
伐袁術,是「平定擅興甲兵、窺伺神器的僭逆之臣」;
懾劉備,是「申飭交通逆黨、坐觀成敗的州牧藩鎮」。
火焰在瞳中躍動,曹操緩緩握緊掌心,仿佛已握住那枚冰冷而沉重的玉璽。
灰燼漫天飛揚,落在他玄甲肩頭,如一場黑色的雪。
而雪盡之後便是由他執筆,重書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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