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茅台見了底，桌上的氣氛從拘謹變得熱絡，紅燒肉的香氣混著菸草味，熏得人臉紅耳熱。
李衛東眼神清明，見趙一統解開了上衣風紀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利索地拆開一包煙，轉著圈散了一圈，最後給趙一統點上火，這才看似隨意地切入正題。
「趙哥，這次請幾位哥哥來，除了認認門，也是有個事得麻煩你。」
趙一統接過煙，就著李衛東的火點著，吐出一口煙圈。
「我就知道，衛東這頓酒不能白喝，說吧，要多少磚？」
「我回去就安排幫你發貨，價格直接按我們廠最低價給你算。」
顯然，在宴席還沒開始的時候，趙一統就從院裡其他人嘴裡知道李衛東最近接到一個大活。
「趙哥神機妙算。」
李衛東笑了笑，「我這次接了個洋房的大活，用磚量不小，紅磚怕是得要十萬塊！」
聽到這個數字，趙一統吃了一驚。
「十萬塊？」
「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兄弟你這是接了個多大的活啊！」
李衛東謙虛地擺了擺手。
「這不是小安村那邊要拆遷了嗎？那邊的嚴老闆，就想也跟漁民村別墅那邊一樣，建一棟洋房別墅！」
「這不是最後落我手裡了！」
「所以還是要趙哥支持一下！」
趙一統沉默了一下，才緩緩說道。
「兄弟，支持倒是沒問題，不過這麼大數量，我就沒辦法讓你一次性提貨了。」
李衛東十分理解的點點頭。
「趙哥，我這邊不著急，我地基都還沒開始打呢！」
「這不是想著提前排個隊，到時候別搞得哥哥你為難嘛！」
聽到李衛東這麼說，趙一統鬆了口氣。
「這就沒問題了，我回頭就幫你安排上，肯定不耽誤兄弟你用磚。」
李衛東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
「趙哥，除了紅磚，其實我還想要一批特殊的磚，不知道你們廠能燒嗎？」
「特殊的磚？」趙一統愣了一下。
「什麼磚？」
「裝飾用的磚。」李衛東比劃了一下。
「不用太厚，但表面得光滑，顏色要正，最好是能燒出各種顏色，還能切出紋理來。」
「我想用來做外牆裝飾，顯檔次。」
「現在的洋房，外牆要是光抹水泥，太土氣。」
「貼瓷磚吧，一個是現在的瓷磚工藝不行，另一個也比較容易脫落。」
「而且這時候國內搞外牆瓷磚，也更加難！」
李衛東想的是用裝飾磚切片，做成仿古又現代的那種牆面，這種風格在後世也很流行，放在現在特區絕對是獨一份。
趙一統聽完，眉頭皺了起來，手裡的煙也不抽了，夾在指間慢慢燒著。
「衛東老弟，你這就有點難為我了。」
趙一統嘆了口氣，彈了彈菸灰。
「要是半年前，這事我還能給你想想辦法。」
「廠里那幾個老師傅，手藝沒得說，燒你說的那種磚，研究一下應該也沒問題。」
「可現在……」
他搖了搖頭，一臉無奈。
「怎麼？趙哥你們廠里是出啥事了？」陳國棟在旁邊好奇地插了一句。
「不是出事，是好事，當然對衛東兄弟來說也許算是壞事。」
趙一統苦笑一聲。
「這不是特區這邊對於建材需求越來越多，上面下了文件，要搞技術革新，擴大產能支持特區發展嘛！」
「所以從去年開始，就給我們廠里剛引進了兩條隧道窯生產線，產量是上去了，可燒出來的都是標準紅磚。」
「那老窯呢？」李衛東心裡一動。
「去年就封了。」趙一統兩手一攤。
「為了給新生產線騰地方，也為了節省煤炭指標，廠里當時就決定把那十幾口老式土窯全封存，現在正商量著拆了建成職工家屬樓呢！」
看著李衛東不打算放棄的眼神，趙一統繼續道。
「就算那些窯能重啟，也沒有人幹活了，以前那些燒特殊磚的老師傅，要麼已經內退，要麼就轉崗去新生產線看機器了。」
「現在廠里就只管出紅磚，這種費工費力還不出產量的特殊磚，沒人干，也沒地兒幹了。」
桌上一時有些安靜。
沒有這種裝飾磚，設計圖上的效果就要打折扣，只刷一層外牆塗料，質感肯定要差一大截。
不過這對他似乎也是個機會。
可以趁機提前謀劃一下，試著進行產業鏈上游的布局。
「趙哥。」
李衛東突然開口，目光灼灼地看著趙一統，「那些土窯，現在還沒拆吧？」
「沒呢，剛貼了封條，說是下個月動工拆除。」
趙一統隨口答道，隨即反應過來，看向李衛東，「老弟，你該不會是想……」
李衛東點了點頭，也沒遮掩。
「趙哥，要是那些窯還沒拆，能不能讓我用用？我自己出煤，自己找人燒。」
趙一統瞪大了眼睛，「那是國營廠的資產，雖然要報廢了，可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
「再說，你會燒磚嗎？」
李衛東搖了搖頭。
「我不會，但有人會啊。」
「你們不是都內退了不少老職工嗎？」
「我挨個去請，肯定有條件不寬裕的！反正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我可以返聘他們來指導嘛。」
趙一統沉默了，盯著李衛東看了半天，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
「這事……不太好辦。」
趙一統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語氣有些遲疑。
「那是廠里的地盤，你返聘外人進去幹活，這不太合規矩。」
「我只是銷售科長，生產那邊我也插不上手。」
李衛東沒急著反駁，而是拿起酒瓶，穩穩地給趙一統滿上，壓低了聲音。
「趙哥，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幾口窯閒著也是閒著，過兩個月拆了也就是一堆廢土。」
「但如果在這兩個月里，它們能發揮點餘熱呢？」
趙一統沒說話，眼珠子快速轉動，他在盤算這件事對他的影響。
「衛東，這事兒有點大，我不瞞你。」
「老窯畢竟是國有資產，承包給個體戶用……我怕有人說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李衛東身子前傾，目光灼灼，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誰說是承包了？咱們這叫『特種建材技術攻關』或者叫『工藝磚試製車間』都可以。」
「我們直接掛靠在紅星廠名下，對外，這是廠里響應上級號召，搞技術革新。」
「對內，這是響應改革號召，為盤活廢棄國有資產探索新路子。」
「這樣既解決了老職工的發揮餘熱問題，又能給廠里創收，還能填補特區特種建材的空白。」
「這可是一舉三得啊！」
這話一出，趙一統不可置信地看著李衛東，仿佛在看一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