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敬業感覺呼吸都要停滯一般。
像是被某種神異的力量攝住了魂魄,一步步走下台階,雙腳踩在那片通透的玻璃之上。
腳下,潛龍在淵,似要騰空而起,直衝九霄。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從腳底板竄遍全身。
這是他的宅子?
哪怕是他在夢裡最狂妄的時候,也沒敢想過這種畫面。
嚴敬業回頭看著李衛東,心中湧起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激動。
他找李衛東真是找對了。
「衛東......老弟。」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這真是我家?」
李衛東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嚴老哥,還滿意嗎?」
「滿意?」
嚴敬業一把握住李衛東的手。
「何止是滿意!」
「這簡直......簡直是把我想的,還有我沒想的,你全都給我整出來了!」
他現在覺得,這二十萬,花得太值了!別說二十萬,就是四十萬,五十萬,都值!
李衛東等他笑夠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嚴老哥,你先別急著高興。」
「一棟房子如果只有一個景觀,那這個房子建的也太失敗了。」
「什麼?」
嚴敬業的笑意戛然而止,一臉的不可思議。
「還有驚喜?」
「當然,我們這最後也是一棟房子,你需要的也不光震撼的前廳,也有家人生活的後廳。」
李衛東指了指後面。
「嚴老闆你就不想知道,你在港島那邊採購的家居飾品,在您家裡現在是什麼樣子?」
李衛東這麼一說,嚴敬業胃口還真被吊起來了。
前面他的注意力主要被景觀吸引,還真沒有怎麼關注家居這一塊。
畢竟在他的觀念里,家具不過是日常用品,沒什麼好看的。
他之所以願意花大價錢從港島定製家具,其實也只是跟風趕潮流而已。
李衛東帶著嚴敬業朝著另一邊的家庭客廳走去。
穿過一道雕花的隔斷門,光線驟然變得柔和。
與前廳那種令人屏息的威嚴不同,這裡的色調瞬間暖了下來。
李衛東在前面邊領路邊介紹道。
「前廳那是給外人看的,要威嚴,要鎮得住場子。」
「但這裡,是留給嚴老闆你自己家人的。」
他指著後廳對嚴敬業說道。
「嚴老闆,你想想。」
「你在外面應酬累了一天,回到家,往這沙發上一躺。」
「老爺子在旁邊看著電視,你家小子就在這地毯上打滾,光著腳跑來跑去也不怕磕著碰著。」
「這叫什麼?這就叫天倫之樂。」
「那種潛龍在淵的霸氣,只適合談生意,談合作,展示您的實力。」
「但這種煙火氣,才適合平常過日子。」
聽著這話,嚴敬業下意識地彎下腰。
指尖觸碰到那張環形沙發,頂級牛皮的觸感溫潤如玉,再往下,腳上踩的是厚實得能陷進腳踝的羊毛地毯。
軟的,到處都是軟的,沒有任何稜角。
他腦海里聽著李衛東的講解,幾乎瞬間就蹦出了畫面。
腳下的羊毛地毯厚實得如同雲端,每一步都像是在卸去身上的重擔。
嚴敬業的目光掃過圓潤的桌角,深陷的沙發,腦海中那個總是把家裡弄得雞飛狗跳的小子,以後能正光著腳丫在這上面撒歡。
沒有硬邦邦的紅木,沒有冰冷的大理石。
只有家一般的溫馨。
前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王。
但這兒,卻又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嚴敬業原本緊繃的面部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如果說前廳的潛龍是超出了他的預料,給他帶來的是面子。
那麼這後廳的細膩,就是真正戳中了他的心窩。
剛柔並濟,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這哪裡是建房子,這分明是把他嚴敬業想要的生活,都給展現出來了。
嚴敬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腰。
他轉過頭,看著比自己年輕得多的李衛東,眼裡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推崇的敬重。
嘴唇動了半天,那些生意場上的客套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了一句發自肺腑的大實話。
「衛東……不,李大師。」
嚴敬業重重地拍了拍李衛東的肩膀。
「哥哥我今天算是徹底開了眼了!」
......
八月二十八。
雖然已經夏季的末尾,可特區的酷暑絲毫沒有褪去。
三輛掛著黑色粵Z港澳牌照的豪華轎車,在一輛本地牌照的皇冠帶領下,浩浩蕩蕩地駛入了上崗村。
打頭的是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車頭那明晃晃的三叉星徽,在陽光下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後面跟著兩輛豐田,雖然不如奔馳氣派。
但在這八十年代初的特區,也算得上是只有有錢人才能買得起的座駕了。
這陣仗,別說上崗村了。
就是整個福田區域,都非常少見。
「乖乖,這是啥的大官來了啊?」
「看那車牌,是港島來的!黑牌子的,肯定是來投資的,你沒看村長都眼巴巴的湊上去了?」
「那肯定是來找那個嚴老闆的!咱們這也就他有這本事。」
車隊在塵土飛揚的村道上緩緩行駛,最終停在了嚴敬業那棟別墅的院子門口。
車門依次打開。
前面的本地皇冠上,嚴敬業第一個從車上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量身定做的白色短袖襯衣,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腳下的義大利皮鞋一塵不染。
雖然天氣炎熱,但整個人還是容光煥發,跟前幾天在工地上穿著的確良短袖,赤著拖鞋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快步走到那輛奔馳車旁,親自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先下車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其一身幹部制式的素色襯衫,從穿著來看,很明顯是特區這邊的公務陪同人員。
「吳主任,歡迎光臨寒舍!」
吳主任也跟嚴敬業握了握手。
笑著回了一句。
「我倒是好奇,你這是跟梁老闆說什麼了,明明在我們接待所就能談的事情,他怎麼非要大老遠來你家談。」
嚴敬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亢奮。
「吳主任,是我之前和梁老闆打了個賭。」
「賭注嘛!」
「是他要籌備的新製衣廠的一成乾股。」
「他當初非說咱們特區就蓋不出好房子。」
看著吳主任震驚的眼神,嚴敬業整理了一下衣領,望向那棟別墅,嘴角上揚。
「今天,我可要讓梁老闆心服口服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