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司的人到了之後。
或許是來的人太多了。
原本蹲在地上圍觀的猴群,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風吹散的落葉。
嘩啦一下四散而逃,竄上樹枝、鑽進草叢。
只留下一地凌亂的爪印和幾聲驚慌的吱呀。
陸景安和陳煊也從那輛黑色的汽車上走了下來。
皮鞋踩在鋪滿枯葉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文靈姐。」
「清雅姐。」
陸景安下車,抬手朝認識的兩個女子打了個招呼。
陸景安今日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外罩一件薄呢大衣。
站在這樣荒僻的老林外,倒顯得格格不入。
卻又自有種閒庭信步的從容。
至於奎山,陸景安目光從他身上滑過,便淡淡移開了。
別管奎山是出於什麼目的,看不上世家子弟。
陸景安都覺得沒必要拿熱臉貼冷屁股。
兩個美人不好看麼?
文靈今日為著野外行動方便。
穿了件收腰的淺色襯衫,下身是利落的馬褲。
腳上蹬著一雙及膝的皮靴,長發在腦後松松綰了個髻。
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株挺拔而秀逸的竹。
林清雅卻仍是一身月白色的戲袍,
衣袂在林間微風中輕輕拂動。
她還是那般的害羞。
尤其是陸景安帶笑的目光落過來時。
她下意識地垂了眼,臉頰浮起極淡的紅暈。
只悄悄朝陸景安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文靈笑著朝陸景安擺了擺手,算是回應。
車上另外四人雖未與陸景安正面打過交道。
卻都知道這位是安平司近來的大金主。
因此看向他的眼神都頗為和善。
文靈向前走了兩步,主動將另外四人介紹給陸景安。
負責趕車的那位身材敦實,
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
是器修,名叫尹斧頭。
另一個戴著厚如瓶底的圓眼鏡,鏡片後眼睛眯成縫的年輕男子。
是【見修】,大眼睛。
旁邊耳朵明顯比常人大上一圈,
耳廓似乎還會輕輕顫動的瘦高個。
是【聽修】,人稱小耳朵。
最後那位最是奇特。
頭頂竟生著一叢嫩綠的,約莫三寸高的草葉。
隨著他轉頭的動作輕輕搖曳。
植修,植物人。
等文靈一一介紹完畢,陸景安也客氣地同幾人寒暄了幾句。
尤其是對那位植修,陸景安語氣溫和裡帶點歉意:
「之前不知是先生的珍藏,倒是喝了不少好茶,實在慚愧。」
植修擺擺手,頭頂的草葉也跟著晃了晃,聲音平和:
「陸公子慷慨資助安平司,那點茶葉不算什麼。
草木本就該供養於人,能入陸公子的眼,是它們的造化。」
如此一番往來,眾人算是打過了照面。
接下來,便是安平司動手捉拿鬼面猿的時候了。
陸景安與陳煊對視一眼,默契地向後退了幾步。
尋了棵老樹靠著,作壁上觀。
今日陸景安來,主要便是觀摩。
只見那大眼睛,率先摘下了臉上那副厚重的眼鏡。
鏡片之後,他一雙眼睛原本眯得幾乎看不見,此刻緩緩睜開。
眼眶竟隨之擴張,眼珠在眼眶中微微轉動,逐漸撐開了周圍的皮肉。
不過瞬息,一雙眸子已占據了面部近三分之一的位置。
瞳孔深處流轉著淡金色的微光。
乍看詭異,細看卻有種洞穿虛實的凜然。
他微微仰頭,目光如實質般投向老鴉林深處。
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與昏暗,將遠處景象盡收眼底。
不僅如此,他周身似乎泛起一層水波般的光影漣漪。
將他與身旁幾人的身形淡化、模糊,仿佛要融入四周的環境裡。
與此同時,小耳朵那對招風耳也緩緩舒張。
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變大,
宛如兩面精緻的肉色扇子,
輕輕顫動間,
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點聲響。
遠處猴群的窸窣,地下蟲蟻的爬行,甚至葉片上露珠滾落的細微顫動,都逃不過他雙耳的監聽。
兩人一「見」一「聽」,很快便鎖定了鬼面猿的準確位置。
「東南,七百步,槐木與桑木之間。」
大眼睛低聲道。
「周圍有猴群十七處,最近的一處約五十隻,皆在樹冠。」
小耳朵補充,耳廓微微偏轉,
「鬼面猿呼吸沉緩,心跳有力,暫無警覺。」
文靈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所有人立刻默契地行動起來。
陸景安和陳煊也不作聲,
只安靜地跟在隊伍後方,
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一行人無聲地潛入老鴉林。
林內果然如陸景安此前所料,
猴子的數量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多。
幾乎每一根橫生的枝杈上,都蹲踞著兩三隻毛色灰褐的猴子。
它們並不怕人,一雙雙晶亮的眼睛隨著眾人的移動而轉動。
偶爾發出幾聲短促的吱吱聲,像是在交換情報。
這麼多猴子聚集,使得林間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晦暗。
空氣里瀰漫著樹葉腐爛,與動物體味混合的,略顯腥臊的氣息。
最終,眾人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停下。
這裡就是預設的陷阱中心。
待會將鬼面猿驅趕至此,由奎山發動束縛之術。
尹斧頭取出一把看似尋常的蒲扇,竹骨絹面,邊緣已有磨損。
尹斧頭單手握住扇柄,另一手捏了個訣,低喝一聲:「長!」
那蒲扇應聲而漲,瞬息間變作門板大小。
尹斧頭毫不費力地擎著巨扇,
將早已備好的一袋白磷盡數傾於扇面之上。
他屏息凝神,雙臂肌肉隆起,朝著預定方位猛地一扇。
呼!
一股狂風平地而起,裹挾著那些細碎的白磷粉末。
如一道乳白色的輕煙,裊裊飄向樹冠高處。
粉末到了指定位置,便被一股無形的氣流穩穩托住。
懸浮在半空,並不墜落。
尹斧頭再次揮扇。
這一次,扇風變得急促、銳利,仿佛無形的刀刃刮過那片空氣。
劇烈的摩擦使得局部溫度驟升,轉瞬便達到了燃點。
「嗤啦!」
樹冠高處,猛地綻開一片慘白色的火光!
那火併無煙氣,卻亮得刺眼。
無聲無息地燃燒著,將上方交錯的枝葉映得一片森白。
遠遠看去,宛如一片懸浮於林冠的詭異天火。
天火燃起,擾亂了原本穩定的氣流。
白磷有下墜之勢。
文靈適時踏前一步,右手並指如劍。
朝著那片火光虛虛一點,清喝一聲:
「定!」
言出法隨。
那片搖曳的天火驟然凝固,
如同被封在透明琉璃之中,
穩穩懸在原位,熾烈地燃燒,
卻不蔓延,也不墜落。
這突如其來的、懸在頭頂的蒼白火焰。
讓那片區域的猴子們瞬間炸了毛!
尖利的嘶叫此起彼伏,無數灰褐影子在枝頭驚慌亂竄。
而其中一道影子,反應最為暴烈。
那是一隻體型遠超同類的巨猿,站立起來恐怕接近五米。
渾身黑毛如鋼針,最駭人的是那張臉。
上面布滿了大小不一、紫紅凸起的肉瘤。
扭曲堆疊,在蒼白火光的映照下。
宛如從地獄爬出的惡鬼面孔。
正是鬼面猿。
它憤怒地捶打著胸膛,在樹冠間瘋狂騰挪。
試圖避開那些令它本能恐懼的白色火焰。
但天火覆蓋範圍頗廣,它終究不敢穿越。
在幾聲暴怒的咆哮後,不得不從十數米高的樹冠一躍而下。
咚!!!
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面,塵土混合著枯葉飛揚。
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
鬼面猿四肢著地,昂首向天。
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腥風撲面。
它剛剛落地,大眼睛便出手了。
他眼中金光一閃,雙手在胸前虛攏。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刺目強光自他掌心迸發,
如利箭般直射鬼面猿雙目!
鬼面猿猝不及防,被強光刺個正著。
頓時發出一聲痛吼,慌忙舉起蒲扇大的手掌遮擋眼睛。
就在這瞬息間的破綻。
尹斧頭不知何時已從腰間抽出一把槍。
那槍外形與尋常步槍略似,但槍管格外粗厚。
上面鐫刻著細密的暗紋,在昏林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是他自己改造的「轟山銃」。
他穩穩端槍,瞄準,扣動扳機。
「轟!!」
一聲遠比尋常槍械沉悶暴烈的巨響炸開!
槍口噴出尺長的火舌,
一顆堪比嬰兒小臂粗細的碩大彈頭激射而出,
在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流火軌跡,
精準命中鬼面猿肌肉虬結的胸膛!
彈頭並非實心,在接觸的瞬間猛然爆開!
內部竟迸射出數十顆小一號的彈丸,
呈扇形噴射,
將鬼面猿整個胸膛乃至腹部完全覆蓋。
砰!砰!砰!砰!
連綿的爆炸聲如疾雨敲打皮鼓。
鬼面猿悽厲的慘嚎聲中,它胸前濃密的黑毛被燎焦大片。
堅韌的皮肉被炸得皮開肉綻,
數十個深淺不一的傷口同時湧出鮮血,
瞬間將它前半身染成暗紅。
血腥氣混合著硝煙與焦臭,瀰漫開來。
「威力雖大,比真正的山炮還是差了許多。」
陸景安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忖,
「若真是一炮結結實實擊中,這鬼面猿即便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但即便如此,安平司這連環配合。
一氣呵成的攻勢,依舊讓陸景安暗自點頭。
想當初自家為了那虎妖,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
而安平司此處不過七人,
一個照面便讓這凶名在外的鬼面猿吃了大虧。
「吼!!!」
鬼面猿遭此重創,徹底暴怒。
它人立而起,
兩隻超長的臂膀,
瘋狂捶打自己鮮血淋漓的胸膛,
發出更加沉悶駭人的「咚咚」巨響,
如同戰場上的戰鼓,
一聲聲傳遍老鴉林。
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四面八方,樹梢、地面、草叢、岩後。
無數雙晶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間亮起。
窸窸窣窣
宛如潮水漫過沙灘的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整個老鴉林,數萬隻猴子。
仿佛聽到了君王徵召的死令,從每一個角落鑽出。
匯成一道道灰褐色的洪流,朝著這片空地洶湧撲來!
樹枝在搖晃,地面在震顫。
猴群的嘶叫,
匯聚成令人心神俱裂的喧囂狂潮,
由四面八方,
壓境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