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省城上任【求訂閱】【求月票】
話雖說是儘快前往省城,但真箇籌備起來。
千頭萬緒,樁樁件件都需要時間打點。
絕非拎起行李就能走的簡單事。
首先,那份擬定好的隨行人員名單,需得正式下達。
這不是一紙公文就能了結的,涉及水巡署,治安廳兩套系統里,數十上百號人。
未來一段時間的職責變更,家眷安置。
誰去誰留,誰主誰次。
裡頭都透著考量與信號,需得陸懷謙、陸景安父子,分別與核心骨幹私下通氣。
確保領會意圖,避免人心浮動。
名單一下,相關位置的臨時接替者亦需明確。
保證陰山縣這後方基地,在陸家主力抽離後。
依舊能如臂使指,運轉有序,不出亂子。
其次,是確定最終隨行的核心人員與攜帶物資。
此行名為赴任,實際就是闖關。
雖有馮亭璋的明確邀請,與此刻坐鎮江城的威勢作保。
但陸懷謙與陸景安都心知肚明,他們絕不會赤手空拳,單槍匹馬就闖進那龍潭虎穴。
該帶的得力人手,該備的緊要物資。
無論是金銀細軟,還是武器。
都得細細思量,妥善安排。
陸景安開出的水巡署名單里,那支由兩個武館館長牽頭的十個武道高手,是必須要攜帶的。
此外,還需挑選一批精幹的水巡老吏,熟悉文書、律例、碼頭關務。
是迅速接管省城可能涉及的水陸事務的骨架。
陸懷謙那邊的治安廳名單,則偏向於經驗豐富的刑名、捕頭、以及一批忠誠可靠的護衛。
兩下合計,隨行的骨幹便有近五十人。
這還不算必要的僕役、車夫。
物資方面,除了必備的行李、武器、藥。
陸景安特意讓崔結衣準備了一批她精心配製的療傷、解毒,以及快速恢復靈元的藥散藥丸。
用特製的小玉瓶分裝,貼身攜帶。
又讓二叔陸懷川從繳獲的物資中,挑出幾件品質上佳,便於隱藏的軟甲,袖箭之類的護身之物,分給重要人員。
甚至,陸懷謙還通過秘密渠道,搞到了兩箱高爆手雷,混在行李中,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準備,無關信任與否,純粹是亂世行走必備的謹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等待師傅陳煊的歸來。
此次省城之行,明面上是陸懷謙出任警備司令。
即便有馮亭璋的力挺與承諾,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此行絕不會一帆風順。
省城那些盤踞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世家、宗族、地方勢力,早已根深蒂固。
彼此之間姻親聯姻、利益勾連,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又韌性十足的大網。
馮亭璋可以憑藉武力與大勢壓服他們表面的順從。
但絕無可能為了陸家,就將所有明里暗裡使絆子、下眼藥的人都連根拔起。
那牽扯太大,動靜太響。
與新政權急需穩定的訴求背道而馳,不符合馮亭璋的根本利益。
馮亭璋能做的,是在規則之內給予支持,在關鍵時表明態度。
真正的硬骨頭、暗刀子,還得陸家自己來啃、來防。
這就需要足夠分量的壓艙石和清道夫。
陸景安自己固然不懼,但他一旦出手,往往就難留餘地。
且需防備有人趁虛而入,對留在省城官署或住處的父親等人不利。
陳煊的存在,便是最好的保障與威懾。
有師傅坐鎮家中或暗中策應,陸景安才能放開手腳。
去應付那些必須用非常手段才能解決的麻煩。
師徒二人,一明一暗,方能進退有據。
既然決定去了,就沒有打算灰頭土臉回來的道理。
馮亭璋不能殺的人,陸景安可沒有那麼多的忌諱。
好在,陳煊並未讓他們久等。
僅僅兩日後,一個夕陽將天際染成橙紅色的傍晚,他便風塵僕僕地回到了陸府。
陳煊並非獨自一人歸來,身邊還跟著一位,極其引人注目的女子。
這女子身材極高挑,幾乎與陸景安不相上下。
陸景安自幼錦衣玉食,營養充足。
加之習武鍛體,骨骼勻稱修長。
身量接近一米九,在南方已屬罕見。
而這女子,竟只比他矮上寸許。
少說也有一米八三、八四。
如此身高,莫說在這女子平均身高不過一米五幾的世道。
便是放在男子中,也堪稱鶴立雞群。
她往庭院中一站,仿佛一株挺拔遒勁的白楊,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她顯然也是一位武修,且是那種將肉身錘鍊到極致的類型。
並非膀大腰圓的粗壯,而是每一寸線條都透著力量感的緊實與流暢。
肩背平直,腰肢在黑色衣衫的包裹下收束得驚心動魄。
卻又蘊含著獵豹般的柔韌與爆發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腿,修長筆直。
幾乎占了身高的六成以上,比例驚人。
丫鬟蘭花身量嬌小,站在她身旁。
頭頂只及其胸口下方,愈發顯得玲瓏可愛。
便是比蘭花高上一頭、平日裡身段已算窈窕婀娜的崔結衣。
此刻立在她身邊,也頓時顯得嬌小了幾分,氣質更偏向江南水鄉的溫婉。
她穿了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墨黑色旗袍。
並非時下流行的寬鬆款式,而是略帶收腰。
更襯出寬肩細腰那驚人的腰臀比。
旗袍的開衩比尋常式樣更高,直至大腿中部。
行走間,被一層近乎透明的玻璃絲襪包裹的,白皙筆直的長腿若隱若現。
在暮色中晃動著象牙般的光澤。
腳上是一雙同樣黑色的,鞋跟細高的小羊皮定製皮鞋。
將她本就驚人的身高更拔高了幾分,卻也讓她走路的姿態穩如松柏。
毫無尋常女子穿高跟鞋的搖曳,只有武者特有的沉穩與協調。
她的面容並非蘭花那種楚楚可憐的甜美,也非崔結衣的清冷秀麗。
而是一種充滿侵略性與成熟風情的艷麗。
五官輪廓分明,眉形鋒利。
眼窩微深,鼻樑高挺。
嘴唇飽滿而色澤偏深,不點而朱。
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光滑緊緻。
看不出多少歲月痕跡,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中,沉澱的滄桑與偶爾閃過的銳利。
卻暗示著她的年齡,絕非表面看起來的二十五六歲。
實際年齡約莫三十三四的年紀。
但因常年修煉,氣血旺盛,新陳代謝遠超常人。
看上去反而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
正處於女子成熟韻味,與身體機能巔峰交織的黃金時期。
一頭濃密的烏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
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固定。
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頰邊,更添幾分隨性與不羈。
她就那樣隨意地站在那裡,微微抬著下巴。
目光平靜地掃過迎出來的陸景安等人,自帶一股睥睨的氣場。
陳煊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以及看向那女子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陳煊向前一步,對陸景安開口道:「少爺,這位是……」
「沈晚辭。」
那高挑女子不等陳煊說完,便徑直開口,聲音略低。
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很是悅耳。
但語氣卻乾脆利落,甚至有些打斷的不客氣。
她目光落在陸景安臉上,打量了一番,繼續道:「顧清辭的弟子。」
她說出「顧清辭」三個字時,語調微微加重。
目光似有若無地掃了旁邊的陳煊一眼。
顧清辭!
陸景安心頭一動,這是師娘的名字。
原來她是師娘的弟子。
沈晚辭搶在陳煊之前自報家門,且刻意點明師承顧清辭。
而非提及與陳煊的關係,其態度已十分明顯。
她對陳煊,心結未解,甚至不願在名義上與之產生過多關聯。
陸景安心念電轉,面上卻已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微微頷首:
「原來是師娘的弟子。一路辛苦了,房間已讓人備下。
師姐先去歇息片刻,洗漱用飯,稍後我們再敘話不遲。」
陸景安這番應對,既表明了知曉對方與師娘的關係,表達了對師娘的尊重。
也以「師姐」相稱,試圖拉近關係。
同時不著痕跡地將安排事宜接過,顯得周到有禮。
然而,沈晚辭卻似乎並不領這個情。
她那雙漂亮的鳳眼微微眯起,看著陸景安,紅唇輕啟,糾正道:
「我是顧清辭的弟子,你是陳煊的弟子。
我們之間,可沒什麼師姐弟的名分。」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頓了頓,她似乎覺得不夠。
又補充了一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挑釁的弧度:
「你若是非要找個稱呼,按年紀論,叫我一聲『姨』,你也不算吃虧。」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旁邊的蘭花和崔結衣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就連陳煊,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陸景安也被這話噎了一下。
按年紀,沈晚辭確比自己大了十多歲。
叫聲「姨」從年齡上說確實不吃虧。
可這稱呼一出口,輩分就亂了套。
沈晚辭是師娘顧清辭的弟子,若自己叫她「姨」。
那她豈不與師傅陳煊平輩?
而師娘顧清辭,無形中反倒比陳煊高了一輩。
這分明是沈晚辭故意在輩分上做文章,既撇清與陳煊的關聯,又隱隱表達某種不滿與揶揄。
陸景安看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仿佛泥塑木雕般的陳煊,心中暗自搖頭。
看來師傅與這位師姐之間的恩怨,比自己想的還要複雜些。
陸景安略一沉吟,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一絲認真的探究:
「沈……姑娘,」
他避開了稱呼,直接以「姑娘」相稱。
「看來你對此頗有堅持。
不若這樣,我們切磋一二,你贏了,稱呼聽你的。
我贏了,便依我的規矩。如何?」
陸景安提出比武定稱呼,就是想用一種相對直接,武人間能理解的方式解決問題。
同時給對方一個台階,若她贏了,自然依她。
若她輸了,以武者的傲氣,多半也不會再糾纏。
在陸景安看來,沈晚辭既是師娘弟子,修為應當不弱。
且性子看似驕傲,面對這等挑戰,多半會應下。
然而,沈晚辭的反應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便乾脆利落地搖了搖頭,那對修長的眉毛都沒動一下:「不打。」
「嗯?」陸景安挑眉。
「打不過。」
沈晚辭說得理所當然,甚至抬手理了理鬢邊一絲不存在的亂發,動作優雅又帶著點漫不經心。
「所以,不跟你打。」
她竟然……直接認輸了?
還如此坦蕩?
陸景安一時有些語塞。
陸景安預想了對方應戰,或找藉口推脫。
卻沒想到對方如此光棍地承認「打不過」。
這反而讓他蓄勢待發的道理沒了著力點。
面對一個直接承認不如你,不跟你打的人,你能怎麼辦?
強行按著打?
那也太沒風度了。
見陸景安一時無言,沈晚辭似乎覺得有些有趣。
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但眼神依舊清亮冷靜:
「我打不過你,但我也不會承認你這個『師弟』。
各論各的,你叫我沈晚辭,或者沈姑娘,都行。」
陸景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位「師姐」有點意思。
看似直接坦蕩,實則心思剔透,分寸拿捏得極准。
她清楚自己的實力定位,不逞無謂之強,但又堅守自己的某種界限。
罷了,稱呼而已,既然她堅持,又何必在這種細枝末節上糾纏。
「既如此,便依沈姑娘。」
陸景安從善如流,也不再糾結此事,轉而道:
「沈姑娘一路勞頓,還是先請去安頓。我還有些事需與師傅商議。」
沈晚辭顯然也沒打算繼續在稱呼問題上,教導陸景安。
聞言點了點頭,對帶路的僕役示意了一下。
便邁開那雙驚人的長腿,跟著離開了。
她走路時脊背挺直,步伐跨度大而穩。
高跟鞋敲擊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自帶一股颯爽風流。
目送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陸景安才收回目光,與陳煊一起回到書房。
蘭花乖巧地奉上兩盞熱茶,然後悄然退下,掩上房門。
書房內只剩下師徒二人。陸景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問道:
「師傅,此行可還順利?何事耽擱了兩日才回?」
陳煊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熱氣上,沉默了片刻,才道:
「晚辭的『命契』,還在飛仙台。我去了一趟,替她取了回來。」
「命契?」
陸景安放下茶杯,露出詢問之色。
這個詞陸景安首次聽聞。
「命修的一種手段。」
陳煊的聲音低沉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陸景安卻能聽出其中隱含的凝重。
「通過特殊儀式與媒介,截取受術者一縷本源氣息與命運軌跡,煉製成『契』。
持契者,可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影響,甚至在一定範圍內,操控受術者的命運走向、氣數起伏。
嚴重時,可定生死,制修為。
是飛仙台控制核心成員、確保忠誠,或掌控重要人物的陰私手段之一。」
陸景安眸光微凝。
通過截取命運、進行操控?
這手段聽起來玄之又玄,且歹毒異常。
這已不僅僅是控制人身自由,更是觸及冥冥中的命理氣數,防不勝防。
「所以,沈姑娘她……」
「她是清辭親自選中的衣缽傳人,天賦心性都是上上之選。
清辭對她寄予厚望,也傾囊相授。」
陳煊緩緩道,語氣中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澀然。
「清辭出事後,飛仙台那邊……有些人,便以此為由。
將晚辭的命契牢牢攥在手中。
這些年來,她留在飛仙台,明面上是接任務、積累功勳。
實際上……多半是受制於此,身不由己。
此次我尋到她,了結舊事,這命契,必須拿回來。」
陸景安靜靜聽著,點了點頭。
難怪沈晚辭對陳煊態度如此微妙疏離,甚至隱隱帶著怨氣。
師娘慘死,她身為弟子,不僅報仇無望。
自身反而受制於仇敵之手,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而陳煊,作為師娘的丈夫。
當年的遭遇也頗為慘烈,未能護住妻子,恐怕也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這其中的恩怨情仇,複雜難言。
陸景安沒有繼續追問命契的具體細節或如何取回,那必然是另一段兇險的經歷。
只是道:「原來如此。辛苦師傅了。」
陳煊搖了搖頭,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抬眼看向陸景安,眼中疲憊稍減,轉為關切:
「我回來時,路上已聽聞陰山大捷,以及關家那兩個銘文境供奉折損之事。
少爺……沒受傷吧?」
陳煊雖然對陸景安的實力有信心,但關家畢竟是前朝勛貴,底蘊不明。
以一對二,又是越階而戰,其中兇險可想而知。
陸景安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師傅放心,我沒事。
那兩個供奉,手段有些特異,但還算應付得來。」
陸景安簡單帶過,並未細說戰鬥過程。
不是不信任陳煊,而是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陳煊也顯然沒有打算多深究的意思,只要陸景安安全就好。
陳煊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確認陸景安氣息圓滿。
精神旺盛,確實不像有損的樣子,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陳煊深知自己這個徒弟的性子,說沒事,那便是真的無事。
「正好,師傅回來,我也有些事需與師傅商議。」
陸景安將話題引向正事,隨即將馮亭璋邀請父親陸懷謙出任江省警備司令。
以及陸家決定前往省城赴任的打算,詳細說了一遍。
末了,陸景安略帶歉意道:
「只是如此一來,師傅尋找宗師之路的事,恐怕又需耽擱些時日了。
省城局面複雜,需師傅坐鎮,我才好放開手腳。」
陳煊聞言,神色毫無波動,仿佛早已料到。
神選放下茶杯,沉聲道:
「少爺言重了。宗師之路,縹緲難尋,本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差這十天半月。
守護陸家,助少爺成事,本就是我分內之事。我們何時動身?」
「就這一兩日,待父親那邊最終準備妥當,便可出發。」陸景安道。
「好。」
陳煊點頭應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陳煊略一遲疑,又道:
「少爺,晚辭她……人其實不壞,就是性子執拗些,心裡對當年的事始終難以釋懷。
但她對清辭,是真的忠心,這些年在飛仙台,也著實不易。
她既已脫離樊籠,我想……讓她也隨我們同去省城。
一來,她修為已入玄級多年,根基紮實。
實戰經驗亦豐,在很多地方能幫上少爺。
二來,也讓她換個環境,慢慢……放下些心結。
不知少爺意下如何?」
陸景安幾乎沒有猶豫,便點頭同意:
「師傅考慮得周全。沈姑娘既是師娘高足,便是我陸家貴客,更是值得信賴的助力。
她願同去,求之不得。只是……」
陸景安笑了笑,「她這脾氣,怕是要師傅多費心了。」
陳煊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苦笑的神情:
「無妨。她恨我,也是應當。
只要她能好好活著,將來……或許能有放下的一天。」
商議既定,接下來的兩日。
陸府上下更是忙而不亂地做著最後的準備。
名單最終敲定下發,相關人員的家眷安置,工作交接逐一落實。
隨行的行李物資反覆清點,確保沒有疏漏。
陸懷謙與省城馮亭璋方面也保持著電報聯繫,確認抵達時間與初步安排。
兩日後,一個薄霧瀰漫的清晨。
陸家此行赴省城的隊伍,終於輕裝簡從,駛出了陰山縣的城門。
隊伍人數不多,連主子帶精銳護衛、貼身僕役。
不過五十餘人,卻是個個精悍。
沒有招搖的儀仗,只有數輛結實寬敞的西洋馬車,與馱著緊要行李的騾馬。
馬蹄嘚嘚,車輪轆轆,駛上了通往省城江城的官道。
至於後續那近百名骨幹人員及大宗物資,則按計劃。
將在七日之後,二月初一。
也就是北邊那位皇帝正式登基大典的前一日,再分批出發匯合。
深冬的官道兩旁,草木凋零,景色蕭瑟。
薄霧如紗,籠罩著遠處的田野與丘陵。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慢,但很穩。
陸景安與陳煊都未乘車,而是選擇了騎馬。
一左一右護在陸懷謙的馬車旁側。
沈晚辭似乎不喜馬車憋悶,也騎了一匹頗為神駿的黑馬。
跟在稍後,她騎術極佳。
身姿挺拔,黑色旗袍下擺在馬鞍旁微微拂動,引得路上偶爾遇見的行商腳夫頻頻側目。
崔結衣與蘭花則坐在另一輛馬車中。
一路無話,只有單調的馬蹄與車輪聲。
中途在驛站簡單打尖休息,餵馬飲水,便繼續趕路。
或許是因為馮亭璋大軍剛剛掃蕩過沿線,也或許是因為陸家這支隊伍看起來就不好惹。
一路並未遇到什麼不開眼的蟊賊或意外。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色時。
連綿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江城,到了。
遠遠望去,江城城牆高大厚實。
比陰山縣的城牆氣派許多,門樓巍峨,透著省府重地的威嚴。
城門洞開,出入的人流車馬在守城兵士的檢查下緩慢移動。
「父親,看那邊。」
騎在馬上的陸景安眼神極佳,抬手指向城門方向。
在一片等待入城的人馬車轎旁,靠近城門樓下的空地處。
似乎聚攏著一小群人,衣著光鮮,與周圍風塵僕僕的行商百姓格格不入。
陸懷謙聞言,從馬車車窗探出身子。
手搭涼棚,眯起眼睛努力辨認了一會。
暮色與距離讓那些人的面目有些模糊。
但其中被簇擁在前的那個穿著絳紫色團花緞面長袍,外罩黑緞馬褂的微胖身影。
卻讓陸懷謙心頭一震。
陸懷謙放下手,坐回車內。
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對車外的陸景安低聲道:
「是胡弘方。他竟真的……來了。」
胡弘方。
這個昔日掌管江省警務、手握實權。
一句話就能影響陰山縣陸家前途。
甚至上次陸景安來省城時還暗中設局,意圖不軌的頂頭上司。
此刻,竟真的如陸景安所料。
親自來到了城門口迎接,他這位即將上任的下屬。
陸懷謙心中沒有多少即將揚眉吐氣的快意,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唏噓與警惕。
時移世易,莫過於此。
隊伍逐漸接近城門。
那邊聚攏的人群也顯然注意到了這支雖然人不多,但氣勢沉凝的車馬隊伍。
胡弘方在幾名同樣衣著體面的鄉紳模樣的人簇擁下,主動向前迎了幾步。
臉上已然堆起了無可挑剔的、熱情洋溢的笑容。
待陸懷謙的馬車停穩,陸懷謙整理了一下衣衫,從容下車。
胡弘方立刻快步上前,絲毫不在意地上的塵土。
一把握住了陸懷謙的手,用力搖了搖。
聲音洪亮,透著十足的親熱與誠意:
「懷謙兄!哎呀呀,可算是把您給盼來了!真是讓我好等啊!」
胡弘方另一隻手拍著陸懷謙的手背,語氣懇切。
「早上接到馮大帥電話,說您今日必到。
我立刻就帶著省城商會、各界同仁,早早候在這城門口了!
左等不來,右等不見,可把我這心裡給急的!
就盼著您早點來,主持咱們江省的警備大局,安定民心啊!」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
仿佛他與陸懷謙是多年未見,肝膽相照的至交好友。
而非昔日的上下級,更無半分舊怨芥蒂。
胡弘方身後那些省城有頭有臉的士紳,商會代表,也紛紛擠出笑容,拱手作揖。
說著「恭迎陸司令」、「久仰陸廳長」之類的客套話。
然而,若仔細看去。
不少人眼中難掩疲憊與一絲壓抑的不耐煩。
從清晨等到這日頭西斜,在寒風城門口站了大半日,任誰心裡也不會痛快。
尤其是等待的對象,還是一個他們從前未必看得上眼的地方豪強。
陸景安騎在馬上,冷眼旁觀。
胡弘方這一手,看似給足了陸家面子。
甚至有些卑躬屈膝,實則是一招極其陰損的捧殺與離間。
他拉著省城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大清早就在此苦等,將姿態做足。
陸家隊伍來得越晚,這些等得心焦氣躁的地頭蛇們,心中積聚的怨氣就越大。
這怨氣不會直接沖著胡弘方來。
卻會實實在在記在擺譜,拿大的陸家頭上。
如此一來,陸家尚未進城。
便已在無形中得罪了相當一部分本土勢力,給他們未來的工作埋下了無數潛在的釘子。
胡弘方自己,則完美扮演了一個「識時務、顧大局、熱情迎接新上司」的角色。
無論將來如何,至少表面功夫無可指摘。
「好一招殺人不見血的下馬威。」
陸景安心中冷笑。
這胡弘方,果然是個老狐狸,臉厚心黑,手段圓滑。
胡家能一路從前朝延續到現在,再到如今馮亭璋掌權,始終屹立不倒。
把持著省城守備司令部這樣的要害部門,果然都不是易與之輩。
他今日能砍了辮子軍的腦袋迎接馮亭璋,明日若有必要,未嘗不會做出其他果斷之舉。
陸懷謙宦海沉浮多年,豈能看不出這其中的彎彎繞?
他臉上同樣堆起無可挑剔的、略帶「惶恐」與「感激」的笑容,反手也握住胡弘方的手,連連道:
「胡部長!這如何敢當!如何敢當!
勞您與諸位賢達久候,懷謙實在愧不敢當!
路上車馬有些耽擱,竟讓諸位等了這許久,真是罪過,罪過!」
陸懷謙語氣誠摯,將「遲到」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同時將胡弘方的高規格迎接輕輕撥開,點明是對方厚愛,自己承受不起。
兩人把臂言歡,互相客套,場面一時看起來倒是頗為「和諧」。
胡弘方又熱情地要為陸懷謙引見身後的各位賢達。
陸懷謙也一一含笑寒暄,氣氛熱烈。
只是那笑容底下,各有各的盤算,那寒暄聲里,聽不出幾分真心。
陸景安沒有下馬,只是端坐馬背。
目光平靜地掃過胡弘方,掃過他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省城頭面人物。
最後望向那洞開的、幽深的城門洞。
省城,江城,他陸景安來了。
這裡的風雨,看來比陰山縣的,要更密集,也更複雜些。
不過,那又如何?
他輕輕扯了扯韁繩,胯下駿馬打了個響鼻。
邁開穩健的步伐,隨著隊伍。
緩緩駛入了那象徵權力與紛爭的城門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