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江城以後得規矩陸家說了算【求訂閱】【求月票】
陸景安命人尋來一個頗為華貴考究的紫檀木禮盒。
盒面雕著松鶴延年的圖案,內襯是柔軟的明黃色綢緞。
陸景安面無表情地將那一截觸手冰涼滑膩、紋理怪異的黃衣碎片。
用綢緞小心包裹好,放入盒中。
然後「啪」地一聲合上蓋子,扣緊銅扣。
做完這些,陸景安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一旁的黑熊吩咐道:
「這教堂有些邪門。傳我命令,調些人手,把這裡里外外,全部拆了。
磚瓦木料仔細檢查,若有異樣,即刻來報。
拆下來的東西,全部焚毀。」
對付這種牽扯到域外邪神的詭異玩意兒,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徹底夷平。
不留任何可能殘留污染或儀軌的痕跡。
陸景安轉向靜立一旁的沈晚辭,語氣帶上幾分鄭重:
「師姐,你對這些東西了解更深。
煩請你在這使館區內各處再仔細巡查一遍,尤其是那些洋人原先居住、辦公,以及可能有特殊用途的房間角落。
看看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的精神污染源,隱秘儀式痕跡,或者不乾淨的布置。」
陸景安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若你發現任何有問題的地方,切記不要自行處理,也不要讓旁人靠近。
標記清楚,等我回來,我親自解決。」
陸景安是考慮到了【邪神免疫】詞條的優勢。
這類涉及邪神污染的東西,由他處理最安全,也能最大程度避免手下人無謂的折損。
沈晚辭在正事上從不含糊,聞言立刻正色點頭。
那張艷麗臉龐上的慵懶疏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的冷靜與銳利:「好,交給我。」
她答應得乾脆利落。
這一點上,陸景安也不得不承認。
飛仙台出來的人,在處理「非常規」事務上,確實有一套。
經驗、見識、手段都非尋常武修可比。
安排妥當,陸景安抱起那個裝著特殊禮物的紫檀木盒,與父親陸懷謙匯合。
略作耽擱,眼看赴宴的時辰將近。
陸懷謙見到兒子,目光先是在他臉上身上快速掃過。
確認無恙,隨即低聲問道:
「方才那一聲尖嘯……動靜不小,整片院子都聽到了。沒出什麼事吧?」
那嘯聲雖然主要作用於精神層面,且陸景安承受了絕大部分。
但餘波擴散,仍讓使館區內眾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與刺耳不適。
只是遠不如教堂內眾人感受強烈。
陸景安沒有隱瞞,將教堂內發現黃金、雕像異變,疑似邪神「黃衣之王」的污染信標。
以及自己出手將其摧毀,並遭受精神反噬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當然,略去了【邪神免疫】的具體細節,只道自己功法特殊,對這類精神攻擊有較強抗性。
陸懷謙聽完,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神冰冷,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陸懷謙沉默數息,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一個胡弘進……這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要了,竟用如此陰毒的手段!」
陸景安神色倒相對平靜,只是眼底寒芒更甚:
「父親,對一個能延續數百年而不倒的世家來說。
『體面』這東西,恐怕從來都只是一層可以隨時撕下,也可以隨時披上的遮羞布罷了。
有用時,便高高供起,道貌岸然。
無用時,或涉及根本利害,撕破了也毫無心理負擔。
胡家今日所為,不過是扯下了這層布而已。」
陸懷謙臉色鐵青,沒有接話,但胸膛明顯起伏了一下,顯是怒極。
他目光掃過陸景安懷中的紫檀木盒,皺眉道:「這是何物?」
「禮物啊。」
陸景安將盒子輕輕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父親不是說了麼,胡弘進終究是長輩,初來乍到,禮數不可廢。
我親自準備的這份心意,想必更能顯得我們陸家的誠意,以及對胡部長的尊重。」
陸懷謙看著兒子那平靜中透出冷意的笑容,又看了看那華貴的木盒,心知這裡面絕不是什么正經禮物。
但他此刻心中對胡家的怒火與戒懼已升到頂點,沉聲道:
「胡家既已撕破臉皮,用出這般下作手段,意圖借邪神之力害我父子性命。
這晚宴……我們還有必要去嗎?
與虎謀皮,反入彀中!」
陸景安卻搖了搖頭,語氣冷靜:
「父親,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去。
若我們此刻稱病或尋故不去,才是正中胡弘進下懷。
他大可以對外宣稱,我們陸家怯場、無禮、傲慢。
不將省城各界賢達放在眼裡,到時候眾口鑠金。
我們初來乍到,便先落了下風,失了名分。
只有去了,當著他胡弘進和這滿堂貴客的面。
有些話,有些事,才好說,才好做。」
陸懷謙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不去,是示弱,是給對方潑髒水的機會。
去,雖然可能面對更多刁難,但也是正面交鋒,展示態度與實力的舞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你說得對。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那就去!
我倒要看看,他胡家這齣戲,還能唱出什麼新花樣來!」
「好。」陸景安點頭。
「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吧。」
父子二人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陳煊與兩名精幹隨從。
乘上一輛不起眼的汽車,朝著位於城中心繁華地段的德興樓駛去。
陸景安將陳煊帶在身邊,家中留沈晚辭與黑熊坐鎮,足以應對突發狀況。
「德興樓」是江城有名的老字號酒樓,三層木樓,飛簷斗拱,氣派非凡。
此刻樓前車馬絡繹,燈火通明,將門前的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白晝。
身著長衫馬褂或西裝革履的賓客,在夥計殷勤的招呼聲中步入酒樓。
談笑風生,一派繁華熱鬧景象。
然而,這份熱鬧之下。
卻隱隱流動著一股審視、好奇。
乃至看好戲的微妙氣氛。
陸家父子的汽車剛在樓前停穩,早已候在門外的胡弘進便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幾位作陪的本地名流。
胡弘進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綢面長袍,外罩玄色團花馬褂,顯得格外精神。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過分的熱情與刻意。
「陸司令!陸公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快請,快請!」
胡弘進搶先一步,親自為陸懷謙拉開車門。
姿態放得極低,仿佛日間在警備司令部那番暗藏機鋒的較量從未發生過。
陸景安冷眼旁觀,心中冷笑。
這胡弘進,當真是一頭修煉成精的笑面虎。
之前在金山村見過的那位,與其比起來。
簡直如同貓與虎的區別,徒具其形。
眼前這位,才是將笑裡藏刀。
綿里藏針玩到爐火純青的真正高手。
陸懷謙心中膈應,臉上卻已迅速掛起了慣常的,帶著幾分疏淡客套的笑容。
一邊下車一邊拱手:「胡部長太客氣了,勞您久候,實在不敢當。」
「應當的,應當的!」
胡弘進連聲道,目光隨即轉向抱著木盒下車的陸景安,笑容愈發燦爛。
陸景安上前一步,將手中那個華貴的紫檀木盒雙手遞向胡弘進,語氣平淡卻清晰地說道:
「胡伯父,初次正式拜會,小侄備了一份薄禮。
乃是偶然所得的一件古物,覺得與伯父氣質頗為相合。
特此奉上,聊表心意,還望伯父莫要嫌棄。」
這一番動作,禮貌周全,姿態恭敬。
甚至用了伯父、小侄這般親近的稱呼。
配上那華貴的禮盒,任誰看去,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只會覺得這陸家公子年紀雖輕,卻極懂禮數,對胡弘進這位長輩甚是尊重。
然而,正是這份過分的周全與恭敬。
讓胡弘進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的笑容都出現了瞬間的僵硬。
他不信陸家父子不明白自己的真正目的。
在知曉了真正目的的情況下,還會對他抱有絲毫善意。
可陸景安此刻的表現,卻無懈可擊,甚至帶著一種。
讓他隱隱感到不安的,近乎完美的虛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盒子做工精美,古色古香,但不知為何。
胡弘進盯著它,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寒意。
仿佛那盒子裡裝的不是禮物,而是什麼不祥之物。
他想起了白日裡陸景安看他的眼神,那種平靜下的冰冷與洞悉。
這禮物,絕不簡單!
可眾目睽睽之下,陸景安禮數周到。
他若是不接,或者露出絲毫異樣。
立刻就會顯得他胡弘進小氣、失禮、甚至心虛。
電光石火間,胡弘進強壓下心頭那縷莫名的不安。
臉上重新堆滿受寵若驚的笑容,伸出雙手,穩穩接過了木盒,口中連聲道:
「哎呀呀,陸公子太客氣了!這如何使得!
你能來,便是給胡某天大的面子了,還帶什麼禮物!
真是……真是讓胡某慚愧啊!」
盒子入手,頗有些分量。
胡弘進手指觸及那冰涼光滑的紫檀木,心頭那絲寒意更濃。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接過盒子的下一瞬。
便順勢轉手,極其自然地將盒子遞給了侍立在身旁,一直低眉順目的胡府老管家,吩咐道:
「好生收著,這是陸公子的一片心意。」
老管家連忙躬身接過,雙手捧著盒子退到一旁。
他只是個普通人,雖覺這盒子有些沉,卻並無更多異樣感受。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他雙手接觸木盒,並將其抱在懷中的那一刻。
一縷縷無形無質,源自那黃衣碎片的微弱卻持續的精神污染。
正悄然透過木盒與他的衣物,如同最細微的毒蛇,開始向他體內滲透。
這種污染對陸景安這等武修而言,或許只是微風拂面,瞬間可被靈元驅散。
但對毫無修為、精神孱弱的普通人來說,卻是致命的種子。
一旦種下,便會隨著時間悄然生根、發芽,最終導向瘋狂與毀滅。
而這個過程,往往在當事人毫無所覺中,便已悄然開始。
胡弘進暗中舒了口氣,仿佛甩掉了一個燙手山芋。
臉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許多,熱情地引著陸家父子向樓內走去:
「陸司令,陸公子,快裡面請!諸位同僚賢達早已等候多時了!」
一行人步入德興樓。
一樓大堂今夜顯然經過精心布置,原本散落的桌椅被撤去大半。
只在中堂顯眼位置,呈「品」字形擺放了五張碩大的紅木圓桌,每張桌子配十把黃花梨木扶手椅。
桌上已鋪好了嶄新的大紅桌布,擺好了精緻的青花瓷餐具、銀質酒具,以及數碟精緻的乾果蜜餞。
此刻,已有四十餘人落座,皆是身著錦衣、氣度不凡之輩。
有年長的鄉紳耆老,有富態的商賈巨擘。
也有幾位穿著新式中山裝或西裝,目光精明的官員模樣人物。
見胡弘進引著陸家父子進來,原本略顯嘈雜的交談聲為之一靜。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好奇、審視、探究、淡漠、乃至隱晦的敵意。
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向剛進門的陸家父子。
胡弘進笑容滿面,引著陸懷謙與陸景安徑直走向最上首,也是唯一還空著幾個位置的主桌。
主桌位於「品」字頂端,面朝大門,視野最佳。
顯然是今晚最尊貴的位置。
胡弘進將陸懷謙讓到主位左手邊,陸景安則坐在父親下首。
陸家父子落座,陳煊與隨從自然退到一旁侍立。
胡弘進拍了拍手,高聲道:
「諸位,請靜一靜!今晚,我們齊聚於此。
一為陸懷謙陸司令榮任我省警備司令一職接風洗塵,二也為陸景安陸公子少年英傑,蒞臨江城!
讓我們共舉此杯,歡迎陸司令與陸公子!」
堂內眾人聞言,無論心中作何想法,面上皆露出笑容,紛紛舉杯起身。
陸懷謙與陸景安也舉杯起身,與眾人遙相致意,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氣氛看起來,似乎頗為融洽。
酒過一巡,各色珍饈美味開始流水般端上。
烤乳豬、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八寶鴨……皆是「德興樓」的拿手名菜,香氣四溢。
席間,胡弘進與其他人不時引著話題。
說些省城風物、生意往來、時局趣聞。
陸懷謙也從容應對,言談得體。
陸景安則多是靜靜聽著,偶爾在父親示意或旁人問及時。
才簡短回應幾句,舉止沉穩,並不因年紀輕而顯得侷促或張揚。
然而,這份表面上的和諧並未持續太久。
酒至半酣,菜過五味,席間氣氛漸漸活躍起來,交談聲也大了些。
就在這時,坐在側面一張桌子。
一個穿著寶藍色團花綢緞長袍,面色有些虛浮,眼神裡帶著幾分酒意與怨懟的年輕人。
正是周文聰,忽然提高了嗓門,對著同桌一人。
用一種恰好能讓大半個廳堂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要我說啊,這有些人吶,就是命好!
生在窮鄉僻壤,泥腿子出身,原本就該老老實實種地打漁。
偏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或是攀上了什麼了不得的高枝。
就以為自己能一步登天,跑到省城這等地方來充人物了?
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配不配坐在這『德興樓』的主桌上!
真是笑話!」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指桑罵槐的意味極其明顯。
廳內瞬間一靜,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都下意識地瞟向了主桌的陸家父子,然後又迅速收回。
或低頭吃菜,或舉杯掩飾。
但耳朵卻都豎了起來,等著看好戲。
周文聰見成功吸引了眾人注意,尤其是看到主桌那邊陸懷謙眉頭微蹙。
陸景安神色依舊平靜。
周文聰心中那點因緊張和酒意催發的膽氣更壯。
又故意對身旁一個穿著錦緞馬褂、搖著摺扇,面帶倨傲笑容的年輕公子哥道:
「三少,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省城啊,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撒野的地方。
規矩,體統,出身,門第,那都是有講究的!
有些人啊,怕是連這『德興樓』的門朝哪邊開都沒摸清楚。
就敢來赴宴,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那被稱作三少的,正是胡家三少爺胡易峰。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綢衫,外罩銀灰色繡竹葉紋的馬甲。
手中摺扇輕搖,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聞言懶洋洋地接口道:
「文聰老弟這話,雖有些直白,倒也不無道理。
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這出身門第啊,有時候就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不是自己的圈子,硬要擠進來,徒惹人笑罷了。
就像那山野村夫,突然得了件綾羅綢緞穿在身上。
他自己覺得光鮮,可在明眼人看來。
不過是沐猴而冠,不倫不類,平白污了這好衣裳。」
兩人一唱一和,冷嘲熱諷。
句句不離出身、泥腿子、攀高枝、沐猴而冠,矛頭直指陸家。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有的面露不悅,覺得這話太過刻薄。
有的則眼中閃過快意,顯然對陸家驟然上位心存不滿。
更多則是事不關己,純粹看熱鬧。
陸懷謙面色沉靜,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胡弘進則皺起眉頭,對胡易峰嗬斥道:「易峰!休得胡言!
陸司令與陸公子乃我省貴客,豈容你在此放肆!
還不快向陸司令賠罪!」
他這話看似在斥責侄子,實則語氣並不嚴厲,更像是一種程序性的表態。
胡易峰卻渾不在意,反而嬉皮笑臉地對陸懷謙拱了拱手:
「陸司令莫怪,小子酒後失言,心直口快了些。
只是這省城風氣向來如此,看重個根底清白,家世淵源。
想來陸司令胸懷寬廣,必不會與我等小輩一般見識。」
他嘴上說著賠罪,神情卻滿是輕佻,哪有半分誠意。
周文聰見胡易峰頂在前面,更有底氣。
借著酒勁,竟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指著陸景安方向,聲音更大:
「賠什麼罪?我說錯了嗎?
他陸家難道不是陰山縣那窮山溝里出來的?
當初若不是他們陸家那位小姐,不知使了什麼手段。
攀上了我們周家的高枝,嫁給了我大哥,他們能有今天?
恐怕現在還在哪個河溝里摸魚呢!
如今倒好,攀上了更高的枝,就翻臉不認人。
連我們周家這門親戚都快要裝作不認識了!
這等忘恩負義、嫌貧愛富的做派,也配坐在上首?
我呸!」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人身攻擊,牽扯到了陸景安的二姐,惡毒且極具侮辱性。
整個「德興樓」大堂,此刻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主桌的陸家父子,尤其是那位一直沉默的陸景安。
想看看這位據說手段通天的陸公子,會如何應對這般當面的、惡毒的羞辱。
是拍案而起,血濺五步?
還是忍氣吞聲,顏面掃地?
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陸景安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路徑那動作很慢,很穩,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然後,他拿起面前雪白的餐巾。
輕輕擦了擦嘴角,仿佛剛剛享用完一頓平常的晚餐。
陸景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滿臉漲紅,帶著得意與挑釁的周文聰。
又掠過一旁搖著摺扇、好整以暇看戲的胡易峰。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主位上臉色微沉,似乎想要打圓場又止住的胡弘進臉上。
陸景安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憤怒、羞惱,或是殺意。
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讓人心頭髮冷的淡漠。
「胡部長,」
陸景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方才,你侄子與這位周……公子,所言之事,涉及我陸家聲譽,以及家姐清名。
陸某有幾個問題,想當眾請教,還請胡部長與在場諸位,做個見證。」
胡弘進心中咯噔一下,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眾目睽睽,只能硬著頭皮道:「陸公子請問。」
陸景安點點頭,目光轉向周文聰,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周公子,你方才說,我陸家是『陰山縣窮山溝里出來的泥腿子』。
『當初攀附了你們周家的高枝』,可有憑證?」
周文聰酒意上涌,又自恃有胡家撐腰,梗著脖子道:
「這還用憑證?江城誰不知道?
你陸家就是討飯來的陰山縣。
後來走了運,巴結上了我們周家,這才慢慢發跡!
這不是攀高枝是什麼?」
「哦?」
陸景安微微挑眉。
「也就是說,你並無確鑿證據,證明我陸家祖上從事過你所言的『泥腿子』賤業。
亦無證據表明我陸家是『攀附』周家才得以立足。
一切,皆是你憑空臆測,道聽途說,是也不是?」
「我……」周文聰一時語塞。
周文聰被問得面紅耳赤,支支吾吾:「我……我就是聽說……」
「聽說?」陸景安聲音微冷。
「無憑無據,僅憑道聽途說,便在這大庭廣眾之下。
肆意污衊我陸家出身,誹謗我陸家清名。
更是公然辱罵新任警備司令及其家眷為『阿貓阿狗』、『沐猴而冠』、『忘恩負義』……」
陸景安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頭一緊。
「按《大夏民國暫行新刑律》,第二百四十九條,公然侮辱人者,處拘役或一百元以下罰金。
第二百五十條,散布流言或以詐術損害他人信用者。
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百元以下罰金。
第二百五十九條,對官員公然侮辱者,加刑一等。」
陸景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陸景安引用的刑律條款,在場不少人都熟悉。
「我父親陸懷謙,乃江省警備司令部司令。
由護國軍馮大帥正式任命,統管省城及要地防務治安。
乃朝廷命官,一省大員。」
陸景安的目光最後落在臉色開始發白的,周文聰和笑容僵在臉上的胡易峰身上。
「你二人,一為商賈之子,一為……嗯,」
他看了一眼胡易峰。
「並無官職在身。在此公開宴席,眾目睽睽之下。
對我父進行公然侮辱、誹謗,言語惡毒,情節嚴重。
這已不僅僅是口舌之爭,而是觸犯刑律。
公然藐視國法,挑釁官府威嚴!」
陸景安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完全跳出了對方設定的出身高低的爭論框架。
直接上升到了法律和官方威嚴的層面。
你不是要講規矩嗎?
好,我就用你認可的,更大的規矩來壓你!
周文聰徹底傻了,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胡易峰也收起了摺扇,臉上那玩味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不定。
他們沒想到陸景安不按常理出牌,不爭論出身,不論親戚是非。
直接扣上了「侮辱官員」、「誹謗」、「觸犯刑律」的大帽子!
「我……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周文聰慌亂地辯解。
「在場諸位皆是人證。」
陸景安根本不給他狡辯的機會,轉向一直沉默侍立在父親身後的陳煊,淡然吩咐道。
「師傅,將此二人拿下。
周文聰,商賈之子,公然侮辱誹謗警備司令及其家眷,觸犯刑律,暫且收押。
待查明是否另有同謀,再行處置。
胡易峰,身為胡部子侄。
非但不加勸阻,反而推波助瀾。
言語間多有不敬,一併帶走,問清是否受人指使。」
「是,少爺。」
稍微放開一絲氣息,那股屬於銘文境高手特有的,如山如岳般的壓迫感便瀰漫開來。
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兩名精悍的陸家隨從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拿周文聰和胡易峰。
「且慢!」
胡弘進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臉上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鐵青。
「陸公子!易峰與文聰不過是年輕氣盛,酒後多言,雖有不當。
但何至於動用刑律,當場拿人?
這……這未免太過小題大做,有傷和氣吧?
不如讓易峰與文聰,當面向陸司令賠個不是,此事就此揭過,如何?」
他沒想到陸景安如此狠辣果決,直接就要抓人。
這要是真當著他的面把他侄子抓走了,他胡弘進的臉面往哪兒擱?
陸景安轉頭看向胡弘進,目光平靜無波:
「胡部長,法不容情。
今日他們敢當眾侮辱警備司令,明日就敢藐視其他官員。
長此以往,國法威嚴何在?
官府體統何在?
若是人人皆可因『酒後』、『氣盛』便對朝廷命官肆意辱罵。
這省城治安,還要不要了?
我父這警備司令,還如何行使職權,保境安民?」
陸景安語氣陡然轉厲,聲音提高,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之事,絕非陸家私怨!
而是關乎國法尊嚴,官府威信!
若因他二人出身,便可法外容情,那這法律,立來何用?
這省城的規矩,日後又該由誰來定?!」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喝問而出。
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每一張或驚愕、或惶恐、或深思的臉。
「由誰來定?」
陸景安自問自答,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然之勢。
「自然是由國法來定!由新任警備司令部,依律來定!
從今日起,凡在江省轄內,無論出身世家。
還是平民百姓,無論家財萬貫,還是身無分文。
皆需恪守國法,遵從警備司令部之政令!
若有作奸犯科,挑釁官府,危害治安者——」
陸景安停頓了一瞬,冰冷的目光最終落在面如土色的周文聰和臉色難看到極點的胡易峰身上。
「一律嚴懲不貸!」
「拿下!」
陳煊與兩名隨從再不遲疑。
上前輕易制住了早已嚇傻的周文聰和還想掙扎的胡易峰。
周文聰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著走。
胡易峰又驚又怒,看向自己父親:「大伯!他……」
「閉嘴!孽障!」
胡弘進怒喝一聲,打斷了侄子的話。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卻終究沒敢再阻攔。
陸景安已將此事拔高到國法,官府威嚴的層面。
他若再強行阻攔,那就是公然對抗法紀,對抗警備司令部。
這個罪名,他現在還背不起。
眼睜睜看著侄子和周文聰被陸家護衛押出德興樓。
胡弘進只覺得臉上像是被當眾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
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驚怒交加。
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陸景安,年紀輕輕,手段竟如此老辣狠決!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直接扣上法律的大帽子。
當眾立威,強勢宣告了陸家,或者說警備司令部,在省城的「規矩制定權」!
這哪裡是什麼泥腿子攀高枝的莽夫?
分明是一頭懂得潛伏,一旦露出獠牙便要見血的凶獸!
整個「德興樓」大堂,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與陸景安展現出的強硬姿態震懾住了。
那些原本存著看熱鬧、甚至暗中幸災樂禍心思的人。
此刻都噤若寒蟬,低垂著頭,不敢與陸景安的目光接觸。
他們意識到,這位新來的陸司令和陸公子,絕非易於之輩。
他們或許可以用商業手段刁難,可以用幫派勢力騷擾。
但在明面上,在「規矩」之內。
想要用這種低級的言語羞辱來打壓他們,恐怕是打錯了算盤。
這位陸公子,不僅實力莫測,更懂得利用規則。
而且……足夠心狠手辣!
陸景安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座位。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蝦仁,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然後,他端起酒杯,對主桌上臉色各異的幾人。
包括臉色鐵青的胡弘進,微微示意,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些許宵小,擾了諸位雅興。
我給大家賠罪了。」
頓了一下陸景安又道:「這『德興樓』的菜,確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