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禮物的正確打開方式【求訂閱】【求月票】
陸景安那平淡的話語,仿佛真的只是在品評德興樓菜餚的火候與滋味。
可聽在滿堂賓客耳中,卻又分明像是在點評著他們每一個人。
點評著他們方才的沉默、驚惶、以及此刻的順從。
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你說他陸景安霸道、張狂、無禮?
放在這講究禮法、體統、門第的舊式秩序里。
陸景安方才的言行,無疑是無禮的。
世家子弟間的齟齬,縱有再大怨憤。
何曾見過這般當眾撕破臉,直接扣上國法帽子,當場鎖人下獄的做派?
這近乎掀桌子,破壞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遊戲規則。
但你可以說他陸景安無禮,卻無法指摘他無理。
陸景安方才所言所行,樁樁件件。
援引的是《大夏民國暫行新刑律》的條文,針對的是「公然侮辱官員」、「誹謗」、「藐視國法」的行為。
陸景安將一場私人恩怨的口角,瞬間拔高到了維護國法尊嚴、官府威信的層面。
這就如同在牌桌上,別人還在按花色比大小。
陸景安卻突然甩出了一張,寫著王法二字的王牌。
當今天下,國法條文或有模糊,解釋權或有爭議。
甚至各地有各地的土政策,但它的名分,你必須認。
你可以私下鑽空子,可以陽奉陰違。
但在公開場合,旗幟鮮明地宣稱國法無用,官府算個屁。
那就是公開造反,是授人以柄。
到了那時,任你禮數再周全,門第再高貴。
也擋不住真刀真槍,擋不住平叛的大義名分。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他們只能捏著鼻子。
默認陸景安這番依法辦事的強勢。
更關鍵的是,主導這一切的是陸景安,而非其父陸懷謙。
若是陸懷謙這位新任警備司令親自下場,以勢壓人。
他們或許還能從長輩欺壓小輩,上官心胸狹窄的角度。
在道義上稍作文章,博取些同情。
可偏偏是陸景安這個「小輩」,以「依法論事」的姿態,有理有據地反擊。
這讓他們連「以大欺小」的藉口都找不到。
反而被自己平日裡所標榜,所依賴的「禮法」、「規矩」給束縛住了手腳。
陷入了一種有理難言、有氣難出的憋悶境地。
這若是換作陸景安自己處在對方的位置,他才不會管什麼狗屁禮法規矩。
多半是當場一拳打回去,就像他第一次來江城。
在胡家打了胡易恆一樣。
實力夠硬,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
但眼前這些人,顯然還沒這份覺悟和魄力。
陸景安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四桌噤若寒蟬的賓客。
見無人舉杯回應,他輕輕將手中銀筷擱在了青花瓷的筷枕上。
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諸位,」
陸景安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可是覺得陸某方才行事太過莽撞,攪擾了諸位的雅興。
所以……不肯原諒陸某,連這杯酒,也不願陪陸某喝完了?」
這話問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
不是質問,勝似質問。
仿佛在說:我依法辦事,你們卻給我臉色看,是覺得法不對,還是覺得我這執法的……不對?
話音落下,不過一兩個呼吸的間隙。
甚至不用胡弘進帶頭,下方桌席上立刻便有數人慌忙端起酒杯。
仰頭便灌,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緊接著,像是傳染一般,嘩啦啦一片舉杯飲酒之聲。
同時,各種壓低卻急切的辯解,表忠心之聲嗡嗡響起:
「陸公子言重了!絕無此意!」
「周文聰、胡易峰口出狂言,目無法紀,陸公子依法處置,大快人心!」
「是啊是啊,正該如此!方能以儆效尤!」
「陸司令與陸公子秉公執法,我等唯有欽佩,豈敢有他念!」
……
一時間,方才還死寂的大堂,充滿了各種急於撇清,表明立場的聲音。
這一刻,許多人終於看明白了。
這位陸公子不僅拳頭硬,手腕更硬。
而且深諳「名正言順」之道。
陸景安今日當眾抓人立威,強勢宣告警備司令部的規矩制定權。
連胡弘進都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他們這些依附者、觀望者。
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
這江城的規矩,恐怕真的要變天了。
與其硬頂著被當成「藐視國法」的典型,不如趕緊低頭服軟。
一場原本該是賓主盡歡,實則暗藏殺機的接風宴。
就在這樣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後續的菜餚再精緻,美酒再醇厚,落在眾人嘴裡也味同嚼蠟。
每個人都吃得小心翼翼,交談也壓低了聲音。
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又被那位端坐主位,神色平靜的陸公子揪住。
好好「講講國法」。
宴席終了,賓客們如蒙大赦,卻不敢爭先離去,皆等著主家發話。
陸景安與陸懷謙起身,胡弘進勉強擠出笑容相送。
走到德興樓門口,夜風清冷。
陸景安停下腳步,對送到門邊的胡弘進道:
「胡伯父,令侄的事情,您放心。
我會讓人簡單問問,若只是受人挑唆。
年輕不懂事,訓誡一番,也就放回去了。
終究是胡家子弟,小懲大誡即可。」
陸景安這話說得體貼,仿佛真的在為胡家考慮。
可聽在胡弘進耳中,卻無異於又扇了一記無聲的耳光。
我抓了你胡家的人,怎麼處理,還得看我心情,你還得承我這份「情」?
胡弘進臉上肌肉抽動,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與憋屈。
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大義凜然,公事公辦的面孔,肅然道:
「陸公子此言差矣!國法面前,人人平等,豈可因私廢公?
易峰這孽障既然觸犯律條,公然對陸司令不敬,便該依法嚴辦!
萬萬不可因他是我胡家子侄,便徇私枉法!
陸公子秉公處置便是,胡某絕無半句怨言!」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將自己和胡家撇得乾乾淨淨,仿佛胡易峰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罪人。
陸景安看著他表演,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敬佩之色,點頭道:
「胡伯父深明大義,令人感佩。既然如此,陸某定當……秉公辦理。」
說完,不再多言,與父親陸懷謙一同登上等候的黑色轎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了燈火通明的德興樓,很快融入江城夜晚的街巷之中。
直到車尾燈的光暈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胡弘進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平靜與大義才瞬間崩塌,化為一片鐵青。
他緩緩轉身,看向身後那些尚未完全散去,三三兩兩聚在門口,神色各異的盟友們。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這些人臉上——掃過。
方才宴席上,這些人面對陸景安的強勢。
一個個噤若寒蟬,急於撇清的樣子,他可都看在眼裡。
目光掃視一圈,胡弘進最終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語氣不咸不淡,透著濃濃的疏離與失望:「諸位,想走的,就請自便吧。」
說罷,再不理會眾人或尷尬、或羞愧、或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甩袖子,轉身徑直登上自家馬車,沉聲對車夫道:「回府!」
馬車轆轆而行,車廂內一片死寂。
胡弘進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閉著眼睛,胸膛卻微微起伏,顯是心緒難平。
今日之辱,可謂刻骨銘心。
陸景安……好一個陸景安!
……
回程的轎車內,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陸懷謙靠在后座,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方才宴席上他雖然沉穩應對,但精神始終緊繃。
他看向身旁神色如常的兒子,開口問道:「景安,那胡易峰……你打算如何處置?真要按照你方才說的,審問一番就放回去?」
陸景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輕笑道:
「父親放心,人肯定是要放的。而且,不僅會放,還要放得漂亮。」
「哦?」陸懷謙看向他。
「胡易峰不是主謀,他最多算個從犯,或者……是被周文聰這個『主謀』蠱惑、攛掇的。」
陸景安慢條斯理地說道,眼神在窗外流動的街燈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
「周文聰對陸家懷恨在心,蓄意挑釁,侮辱朝廷命官,證據確鑿,當從嚴懲處。
而胡易峰嘛,年輕識淺,交友不慎,受了周文聰的蒙蔽,說了幾句糊塗話。
念其初犯,且胡部長深明大義,主動要求依法辦事。
我們自然也要給胡部長一個面子,訓誡一番。
令其具結悔過,也就可以放了。」
陸懷謙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兒子的用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你是要……將矛頭全部引向周文聰,將胡家摘出來,同時……」
「同時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陸景安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冷嘲。
「胡家的人,是如何『顧全大局』,如何『秉公無私』,又是如何……在關鍵時刻。
毫不猶豫地『捨棄』盟友,保全自身的。
他胡弘進今日能為了『國法』、為了『面子』,眼睜睜看著侄子被帶走。
明日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捨棄任何人。
跟這樣的人合作,誰能放心?
那些今天還指望跟著胡家對抗我們的人,心裡會怎麼想?」
陸懷謙緩緩點頭。
這一手,看似讓步放人,實則是一把更鋒利的軟刀子。
它割裂了胡家與潛在同盟者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將胡家置於一個看似公正實則無情無義的尷尬位置。
同時也徹底將周文聰,打成了棄子和替罪羊。
既給了胡弘進一個台階,又狠狠地噁心了他一把,還離間了對方陣營。
一舉數得,狠辣而不著痕跡。
「只是如此一來,周家那邊……」陸懷謙想到了侄女陸景舒。
「周家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陸景安望向窗外飛逝的夜景,語氣平淡。
「何況,我們不是已經給了他們選擇的餘地了麼?」
車子駛近城西使館區,遠遠地,就看到大門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下,佇立著兩個身影。
一男一女,相互依偎著,在初冬的夜風裡,顯得有些單薄。
車子駛近,陸景安認出正是二姐陸景舒和二姐夫周文軒。
陸景安讓司機停車,自己推門下車,快步走了過去。
「姐,姐夫,你們怎麼來了?天這麼冷,怎麼不進去等?」
陸景安看著陸景舒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皺眉道。
陸景舒還沒說話,先白了身旁的周文軒一眼,帶著幾分埋怨道:
「還不是你姐夫!非要站在門口等,說是不敢擅闖官署重地,也怕打擾你們休息……」
陸景安看了一眼周文軒。
這位二姐夫此刻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緊張,愧疚與不安。
雙手也無意識地搓動著。陸景安瞬間明白了他的顧慮。
周文聰剛剛被抓,他們周家此刻上門。
無論是求情還是表態,都顯得十分敏感。
站在門外等,既是一種姿態,表明他們沒有仗著親戚身份硬闖,也留有了轉圜餘地。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外面風大,姐,姐夫,我們進去說。」
陸景安不再多問,示意司機將車開進去,自己則陪著周文軒夫婦,步行走進使館大門。
他沒有將人帶到前面辦公的主樓,而是直接引向了後面相對安靜的生活區。
來到一間布置簡潔卻溫暖的客廳,吩咐人上了熱茶。
然後,他才對二人道:「姐,姐夫,你們先坐,喝口熱茶暖暖。我去請父親過來。」
很快,陸懷謙也來到了客廳。
周文軒見到陸懷謙,立刻緊張地站了起來,手足無措:「陸……陸司令……」
陸懷謙擺擺手,神色比在宴席上溫和了許多:「在家裡,叫大伯就好。坐吧,不必拘禮。景舒,你也坐。」
「陸……大伯。」
周文軒依言坐下,卻只敢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
陸景舒見狀,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
陸懷謙看侄女,開門見山:「這麼晚過來,是為了周文聰的事吧?」
陸景舒見丈夫還是緊張,便主動開口,語速略快,帶著急切:
「大伯,景安,我們正是為這事來的。不過我們來,不是來求情的!」
陸懷謙和陸景安都看向她。
陸景舒看了一眼丈夫,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後,繼續道:
「我們來之前,我公爹……就是文軒的父親,已經連夜召集了族老,開了祠堂,正式將二房的王氏……休了!」
「休了?」陸景安眉梢微挑。
「是。」
周文軒這時終於穩定了些心神,接過話頭,聲音低沉卻清晰。
「理由是……王氏品行不端,與家中僕役有染,敗壞門風。
並且……父親宣布,經查,周文聰也非我周家血脈,乃是王氏與他人私通所生。
從今日起,周文聰不再列入周家族譜,與我周家再無瓜葛。
相關文書,已經連夜送往官府備案了。」
陸景安與陸懷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訝異。
周家老爺子這切割,做得可真是又快又狠,不惜自污門楣。
用「妻妾不貞」、「血脈存疑」這種對家族聲譽打擊極大的理由。
也要徹底與周文聰及其生母劃清界限。
這固然是向陸家表明最決絕的態度,但對自己家族的聲譽,也是傷筋動骨。
看來,周老爺子是被今晚陸景安在宴席上展現出的狠辣果決。
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陸,胡兩家夾擊的兇險局面,給徹底驚到了。
這才壯士斷腕,棄車保帥。
「原來如此。」
陸景安緩緩點頭。
「周老先生的決心,陸某知曉了。周文聰那邊,我知道該如何處理了。」
陸景安這話意味著,周家既然已經徹底切割。
那麼周文聰是死是活,就純粹是他陸景安依法辦事的事情,與周家再無關聯。
周家,算是過了眼前這一關。
陸景舒明顯鬆了口氣,周文軒緊繃的肩膀也微微鬆弛下來。
「天色不早了,你們還要回去向周老先生復命,我就不多留你們了。」
陸景安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景……景安,」
周文軒卻又叫住了他,臉上重新浮現出侷促,但眼神堅定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從一直隨身帶著的牛皮公文包里。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扁平的織錦文件夾,雙手遞向陸景安。
「還有一事。今晚之事,無論如何,皆因我周家管教不嚴,出了周文聰這等敗類而起。
給陸家,給大伯和景安,帶來了如此大的麻煩與羞辱。
我周家上下,愧疚難當。」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乾:
「這裡面,是我周家『興盛銀行』兩成股份的轉讓文件。
一切手續皆已辦妥,只需受讓人簽字畫押即可生效。
權當是我周家一點微末心意,全做……賠罪之用。
萬望……萬望景安和大伯,能夠收下。」
陸景舒顯然對此毫不知情,聞言吃驚地捂住了嘴。
看向自己的丈夫,眼中滿是錯愕。
兩成銀行股份!
這可不是小數目,幾乎相當於周家小半副身家!
其價值絕非十幾萬大洋能夠衡量,更代表著銀行未來的分紅與話語權!
陸景安沒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那個織錦文件夾上。
又抬眼看了看滿臉懇切與不安的周文軒,最後看向一臉震驚的二姐。
沉吟片刻,陸景安忽然笑了。
陸景安伸出手,卻不是去接文件夾。
而是轉身從父親陸懷謙書桌上拿過一支蘸好了墨的鋼筆。
然後,陸景安將鋼筆連同那個打開的文件夾,一起遞到了還沒反應過來的陸景舒面前。
「姐,」陸景安語氣輕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來簽。」
「我!?」陸景舒指著自己,杏眼圓睜,徹底懵了。
讓她簽?
這明明是給陸家的賠罪禮,讓她一個嫁出去的女兒簽算什麼?
「景安,這……這怎麼行?這是給大伯和你的,我怎麼能……」
陸景舒慌得直擺手,向後退了一步。
陸景安卻不由分說,將鋼筆塞進她手裡,語氣溫和卻堅定:
「姐,周家的態度,我和父親已經看到了。
這份『心意』,我們領了。
但陸家現在,還不缺這點股份。
若我們真的收了,反倒顯得我們太過貪得無厭,吃相難看。」
陸景安話鋒一轉,看著姐姐的眼睛,認真道:
「不過,周老爺子既然把東西拿出來了,
就這麼原封不動退回去,也不合適,顯得我們不肯諒解。
今天能跳出來一個周文聰,明天保不齊還有別的什麼『聰』被推出來。
這世道,手裡有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心裡才踏實。」
陸景安將文件夾又往陸景舒面前推了推:「這股份,你拿著。
寫你的名字。對你,對姐夫。
對你們在周家的處境,都有好處。
這是周家的『賠罪』,也是給你的一份保障。
陸家,永遠是你的娘家。
但有些風雨,終究需要你自己手裡有傘,才能走得穩當。」
陸景舒聽著弟弟這番話,看著他清澈而關切的眼神。
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明白了弟弟的深意。
這不僅是替她考慮,更是用一種極其高明且顧全她顏面的方式,處理了這份燙手的賠罪禮。
既全了周家的心意,又給了她這個出嫁女在娘家立足的底氣。
還徹底斬斷了未來可能因這份「厚禮」而產生的糾葛。
弟弟這是把一切都替她想周全了。
「景安……」陸景舒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姐,快簽吧。簽了,你們也好早點回去,讓周老先生安心。」
陸景安柔聲催促,將文件夾翻到需要簽字的那一頁。
陸景舒不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抹了把眼睛,接過鋼筆。
在受讓人一欄,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陸景舒。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力量。
簽完字,陸景安拿起文件看了看。
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將文件夾合好。
重新遞還給一直呆呆看著這一幕的周文軒。
「姐夫,這樣回去,應該更好向周老先生交代了。」陸景安微笑道。
「就說,陸家的心意領了,但這股份,陸家不會要。
既然給了,就留給自家女兒,也算是一份嫁妝的補充,合情合理。
想來周老先生,也能理解。」
周文軒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文件夾,看著封面上妻子剛剛簽下的名字,心中五味雜陳。
有羞愧,有感動,有慶幸。
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深深地向陸景安和陸懷謙各鞠了一躬,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派車送你們回去。」陸景安拍了拍姐夫的肩,轉身安排去了。
送走了千恩萬謝,心思各異的周文軒夫婦,陸景安返回客廳。
陸懷謙還坐在那裡,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目光帶著欣賞與感慨,看著走回來的兒子。
「景安,」陸懷謙放下茶杯,緩緩道。
「你如今行事,思慮之周詳,手段之老練,氣度之沉穩……當真已頗有大家長風範了。為父……很是欣慰。」
陸景安聽出父親話里那絲若有若無的。想將更多擔子交過來的意味,連忙擺手,笑道:
「父親,您可別想現在就把這攤子事兒全甩給我。
我這性子,當個衝鋒陷陣的『尖刀』還行。
真要坐鎮中樞、平衡各方,還得您來。
我最多給您打個下手,處理些『麻煩』。」
陸懷謙看著兒子那副「敬謝不敏」的表情。
知道他是真不耐煩那些繁瑣的政務與人情往來,不由得搖頭失笑,卻也未再多言。
兒子有兒子的路,他能有這份心性和能力,已是陸家之幸。
「天色不早,父親也早些休息吧。明日馮大帥還要過來。」
陸景安告辭,退出了客廳。
走在回自己住處的路上,夜晚的寒風拂面,帶著使館內新翻泥土和木料的氣息。
陸景安抬頭望了望沉沉的夜空,幾點寒星閃爍。
陸景安心中默默盤算著:周家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胡家那邊……那顆「雷」,也差不多該到引爆的時候了。
來而不往,非禮也。胡弘進既然送了他一份「大禮」,他自然也得有所「回敬」才是。
……
與此同時,江城東區,胡家老宅。
與使館區的西式空曠不同,胡家老宅是典型的深宅大院,數進院落。
飛簷斗拱,古木參天,透著百年世家的沉澱與氣派。
只是此刻,宅邸深處一間燈火通明的花廳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胡弘進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手中捏著一串冰涼的翡翠念珠,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下手兩邊,坐著胡家幾位有頭有臉的叔伯輩和管事。
包括胡弘進的幾位兄弟,皆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花廳里只聽得見胡弘進手中念珠被緩緩撚動的細微聲響,以及角落裡西洋座鐘單調的「滴答」聲。
今日「德興樓」之事,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像風一樣刮遍了江城的上層圈子。
胡家顏面掃地,胡三少被當眾鎖走。
胡弘進被迫「大義滅親」……每一樁,都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
抽在胡家這座百年門第的臉上。
更讓胡弘進窩火的是,那些平日裡與胡家稱兄道弟,信誓旦旦要同進退的「盟友」。
在宴席上的表現,實在令人心寒。
「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胡弘進心中暗恨,卻又有種無力感。
陸景安那小子,手段太刁,直接祭出國法大旗,站在了「理」上。
讓人抓不住把柄,反而將自己和胡家逼到了牆角。
他煩躁地端起手邊的青瓷蓋碗,想喝口茶順順氣。
嘴唇剛碰到碗沿,便覺茶水冰涼。
一股邪火「騰」地竄起,他將茶碗重重頓在身旁的黃花梨木茶几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茶水濺出。
「管家呢?!」胡弘進厲聲喝道,聲音在寂靜的花廳里格外刺耳。
「茶都涼透了!死人嗎?不知道換?!」
廳內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
「管家?!死哪兒去了?!」
胡弘進又提高聲音喝問了一句,胸中積鬱的怒氣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廳外侍立的小廝連滾爬地進來,噗通跪下,顫聲道:
「回……回老爺,胡管家……胡管家他……小人不知去了何處,晚宴後就沒見著……」
「不知去了何處?」
胡弘進眼神一厲。
「給我去找!我胡家還沒倒呢!
一個兩個的,都想反了天不成?!」
他這話看似在罵管家,實則指桑罵槐。
廳內眾人聞言,臉色更加難看。
「是!是!小的這就去找!」小廝連聲應著,連滾爬退了出去。
胡管家並未離開胡府,也未曾「反了天」。
此刻,他正在自己位於偏院的那間獨門小屋裡。
屋子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此刻卻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桌上,一盞昏黃的油燈如豆,火苗不安地跳動著。
而油燈旁,赫然端放著那個從陸景安手中接過,後來被胡弘進隨手甩給他的紫檀木禮盒。
盒子依舊華貴,銅扣緊鎖。
但胡管家,這位在胡家侍奉了三代,一向以沉穩老練著稱的老人。
此刻的狀態卻極其駭人。
他並未打開盒子,只是面對著盒子,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
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藏青色綢面夾襖沾滿了灰塵,額頭早已磕破。
暗紅色的鮮血混合著灰土,糊了滿臉。
順著深刻的皺紋流淌下來,在下巴處凝聚、滴落。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污漬。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依舊以一種狂熱到癲狂的頻率。
一次又一次地將額頭重重砸向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雙眼。
那位置,只剩下兩個血肉模糊、深不見底的黑洞!
眼珠竟已被他自己生生挖了出來,被他擺放在了桌子上,成為了祭品。
鮮血從空洞的眼窩中汩汩湧出,染紅了他花白的鬢髮和衣襟。
可他臉上非但沒有痛苦,反而扭曲出一種極度亢奮、迷醉、仿佛窺見了至高真理般的詭異笑容。
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仿佛在念誦著某種無人能懂的褻瀆咒文。
或是向著那盒子裡的存在,獻上最虔誠、最瘋狂的崇拜。
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古怪氣息。
那紫檀木盒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靜謐無聲。
卻仿佛是一個通往不可名狀深淵的入口,正源源不斷地散發出扭曲心智的瘋狂低語。
胡管家,這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
在長時間貼身攜帶、乃至此刻近距離「朝拜」那截蘊含邪神污染的黃衣碎片後。
其脆弱的精神世界早已被侵蝕得千瘡百孔,陷入了不可逆轉的、自我毀滅的瘋狂深淵。
「找到了!管家在這裡!」
偏院外,傳來小廝帶著驚恐的呼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