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的殺伐果決,以及那種近乎肆無忌憚,視規矩如無物的冷酷。
讓剩餘的胡家眾人面色齊刷刷地再次劇變,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澆滅。
即便到了這般田地,即便老祖胡惇信已如同死狗般被殺死,高手盡歿。
但在他們骨子裡,或者說,在他們那數百年世家傳承所塑造的深層認知里。
依然殘存著一絲難以磨滅的,屬於上等人的優越感,與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們覺得,自己已經付出了足夠慘痛的代價。
家族底蘊、半步宗師的老祖、玄級供奉……
這在豪門傾軋、勢力更迭的歷史劇本中。
通常已經算是認輸服軟的極限,足以讓對方見好就收,保留一絲體面。
也給未來的合作或緩和留有餘地。
他們依然不認為,或者說,不願意相信。
陸景安真的敢,真的會不顧一切地對他們這些體面人大開殺戒。
行那斬草除根,滅人滿門之事。
那在他們看來,是破壞了幾百年來上層圈子心照不宣的。
最基本的遊戲規則與默契。
那就是大家可以斗,可以搶,可以讓你傾家蕩產。
但一般不會輕易對核心族裔,進行肉體上的徹底滅絕,
尤其是當對方已無反抗之力時。
這無關仁慈,更像是一種維護階層整體穩定,與體面的潛規則。
然而,陸景安從來就沒把自己當成,需要遵守這套豪門默契的圈內人。
陸家崛起不過三十年,根基在陰山縣。
是靠著他父親陸懷謙在亂世中一刀一槍,輔以陳煊這等高手相助。
才勉強站穩腳跟的新貴。
他們的行事邏輯,更偏向於亂世中憑實力說話的軍閥與修士。
而非那些蟠根錯節,講究規矩與體面的百年世家。
在陸景安眼中,敵人就是敵人。
尤其是胡家這種勾結偽朝、暗通洋人,屢次欲置陸家於死地的死敵。
不徹底剷除,難道還留著過年,等他們緩過氣來再反咬一口嗎?
規矩?
他陸景安的拳頭,就是規矩!
擊殺胡易峰,不過是隨手碾死一隻聒噪的蟲子。
更是對胡家,以及對在場所有心懷異念者最清晰,最血腥的警告。
做完這一切,陸景安便不再看面如死灰,噤若寒蟬的胡家眾人。
彷佛他們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陸景安將目光投向了沈晚辭那邊的戰場。
自己和師傅陳煊,都已迅速解決了各自的強敵。
如今整個禮堂內,就只剩下師姐沈晚辭與那名受傷的持連枷騎士還在纏鬥。
雖然沈晚辭占據了明顯上風,但那騎士困獸猶鬥。
兇悍異常,一時未能拿下。
感受到陸景安投來的,平靜的目光。
沈晚辭那雙漂亮的鳳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惱意與好勝。
她豈能讓自己成為拖後腿的那個?
尤其還是在陸景安這個師弟面前!
「喝!」
沈晚辭清叱一聲,體內靈元再無保留,全力運轉!
她手中那根暗紅色的龍筋鞭驟然光華大盛,鞭身彷佛活了過來。
不再只是堅硬的兵刃,更帶上了靈蛇般的柔韌與刁鑽!
鞭影一分為三,虛實相間,從三個不同角度噬向對手。
那持連枷的精英騎士本就身受重傷,行動遲緩。
全靠一股悍勇之氣與精良甲冑支撐。
面對沈晚辭這驟然加劇,變幻莫測的攻勢,頓時左支右絀。
他狂吼著揮動沉重的連枷,試圖砸碎鞭影,卻只擊中了虛幻。
而真正的殺招,已然悄然而至!
「纏!」
沈晚辭手腕一抖,龍筋鞭的鞭梢如同擁有生命般。
詭異地繞過了對方格擋的連枷錘頭,精準無比地纏上了對方那粗壯的,覆蓋著板甲的脖頸!
鞭身與頸甲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斷!」
沈晚辭眼中寒光一閃,玉足猛踏地面。
借力回拉,同時灌注於鞭身的靈元猛然爆發!
龍筋鞭瞬間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顫音。
鞭身收緊,勒入甲縫!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斷裂聲與血肉骨骼被勒碎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精英騎士覆面頭盔下的嘶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漏氣般的嗬嗬聲。
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雙手無力地鬆開連枷。
徒勞地去抓撓勒入脖頸的鞭子,但一切只是徒勞。
沈晚辭玉臂再振,猛地向側後方一扯!
「嗤啦!」
騎士那戴著全覆式頭盔的頭顱,竟被硬生生從脖頸上勒斷、扯飛!
無頭的屍身轟然倒地,頸腔中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將附近地面染得一片猩紅。
那顆沉重的頭顱滾落在地,覆面盔的觀察孔內。
最後一絲驚恐與茫然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至此,胡家老祖胡惇信,高盧王國兩位精英騎士,三位頂尖高手,盡數隕落於此!
禮堂之內,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氣與死亡的氣息。
陸景安心念一動,悄無聲息地將這名騎士的神魂也攝入爭氣爐中。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何況是相當於玄級高手的神魂。
「師姐辛苦了。」
陸景安對收鞭而立,氣息微亂的沈晚辭微微點頭。
沈晚辭面無表情地甩了甩龍筋鞭,將上面沾染的血漬震落。
瞥了陸景安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不用你誇,我也能解決。
眼見所有反抗力量都被清除。
陸景安再次將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些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胡家眾人。
以及之前那幾個急不可耐跳出來表忠心的牆頭草。
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對周圍持槍警戒的治安員下令道:
「把這些勾結偽朝、煽動暴亂、意圖刺殺政府要員的叛國者,全部帶下去。
分開嚴密關押,仔細審訊,記錄口供!
若有膽敢違抗、喧譁、或試圖傳遞訊息者——」
陸景安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殺無赦!」
這一次,命令下達,再無人敢有絲毫異議或僥倖。
陸景安剛剛當眾擊殺胡易峰,已經用最血腥的方式證明了。
他說的「殺無赦」,絕不僅僅是恐嚇。
胡家眾人,包括之前還強撐著一絲體面,呵斥兒子的胡弘方。
此刻都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任由治安員上前,粗暴地將他們拖拽起來,押解下去。
那些牆頭草小勢力代表,更是嚇得屁滾尿流,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使館區原本就有配套的牢房,是前奧菲國公使館用於關押,觸犯其法律的夏國人的地方。
空間頗大,關押這幾十號人,綽綽有餘。
待所有犯人都被帶離。
原本擁擠嘈雜的禮堂頓時空曠,安靜了許多。
只剩下那些始終未曾表態的江城頂尖豪紳,省首、以及陸家一方的人員。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殘留的肅殺之氣,卻絲毫未減。
陸景安彷佛沒事人一般,轉頭看向一直躲站在角落。
臉色發白,渾身微微發抖的省執。
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問道:
「省執,接下來的流程,是不是還沒走完?
我父親的任職典禮,還有流程嗎?」
「啊……啊,這,是是是……」
省執被陸景安這突然的正常,問話弄得一愣。
結結巴巴地應道,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的冷汗。
見識了陸景安方才那殺伐果斷,連洋人都敢當眾斬首的雷霆手段後。
之前的陸景安,在他的眼中。
就是一個這個世道下,很少有的那種不紈絝,且有著不俗能力的大少。
現在突然變成了一尊殺星。
一尊實力恐怖,心性果決,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煞神!
與他說話,省執感覺壓力比面對馮亭璋時還要大。
「接下來……接下來,按、按流程,該輪到陸……陸司令,發表他的就職演說了。」
省首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道。
陸景安點點頭,彷佛剛才的血腥清洗,只是典禮前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陸景安直接對候在一旁的黑熊吩咐道:
「黑熊,帶人把這裡收拾一下,損壞的桌椅全部換新的,血跡擦乾淨。
動作快點,別耽誤正事。」
「是,少爺!」
黑熊瓮聲應道,立刻帶人行動起來。
這些治安員和水巡署的人手腳麻利,很快便將打爛的桌椅殘骸清理出去。
拖地的拖地,擦拭的擦拭,又從倉庫搬來新的桌椅布置好。
至於牆壁上的裂痕,地面的坑洞這些戰鬥痕跡。
一時半會兒無法修復,但也無傷大雅,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不多時,禮堂便重新被布置得勉強能看了。
因為被帶走了一批人,座位反而空出不少,倒省了補充桌椅。
陸景安見狀,便不再站在前台。
而是與沈晚辭、陳煊一起,退到了側方靠牆的位置,將主場重新讓給父親和省首。
陸景安知道,自己方才的舉動已經足夠震懾。
接下來的體面與收心,需要父親以新任警備司令的身份來完成。
眼見禮堂重新恢復秩序,省首深吸了幾口氣。
努力調整好面部表情,用儘量平穩但依舊能聽出一絲顫音的語調宣布道:
「各……各位,請重新入座。
接下來,有請我們江省新任警備司令部司令,陸懷謙,陸司令,為我們發表就職演說!」
台下那些始終端坐未動、但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的江城豪紳大戶們。
聞言如同聽到指令計程車兵,齊刷刷地、動作幾乎一致地起身。
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最標準的姿勢重新坐下。
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目視前方,表情嚴肅認真,彷佛在參加最高規格的國事會議。
他們的屁股只敢挨著椅子邊緣的三分之一,身體微微前傾,既顯得恭敬,又似乎……
方便隨時起身或逃跑?
沒人知道他們此刻內心的真實想法,但那份緊繃與敬畏,卻是肉眼可見。
當陸懷謙在省首的示意下,緩步走到講台中央時——
「嘩——!!!」
雷鳴般的、整齊劃一的、近乎瘋狂的掌聲,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整個禮堂!
每一個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拍打著手掌,臉色因為用力而漲紅。
眼神中充滿了激動與熱切,彷佛見到了畢生最崇敬的偶像!
手掌拍紅了、拍麻了,也渾然不覺。
生怕自己鼓掌的聲音比別人小了一絲一毫,力度弱了一分一毫。
從而引來台上那位煞神,或是這位新司令的不滿。
此刻的掌聲,與其說是歡迎。
不如說是一種戰戰兢兢的、求生本能般的表態。
陸景安靠在牆邊,雙臂環抱。
看著台下這堪稱滑稽又令人深思的一幕,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極淡的,略帶嘲諷的弧度。
陸景安微微側頭,對身旁同樣抱臂而立,神色清冷的沈晚辭低聲道:
「師姐,你說我現在這做派。
像不像戲文里那種仗勢欺人,逼得良民敢怒不敢言的反派惡霸?」
沈晚辭聞言,瞥了他一眼。
又掃過台下那些熱情到近乎虛假的聽眾,紅唇微啟,吐出幾個清冷的字眼:
「至少,你還讓他們活著坐在這兒鼓掌。
比起那些動輒屠城滅門、殺良冒功的軍閥,你算得上仁善了。」
陸景安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搖了搖頭。
沈晚辭這話,乍聽似嘲諷,細想卻是不爭的事實。
這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
陸景安確實聽過不少駭人聽聞的傳聞:
有軍閥公子只因宴席上的一道菜有牛肉,便遷怒廚子乃至其鄉里。
有兵痞為劫掠財物,隨意栽贓通匪之名,便可屠滅一村。
更有大軍過境,如蝗蟲掃蕩,寸草不生……
與這些相比,自己今日所為,雖同樣冷酷果決。
但針對的都是明確的敵人及其附庸,未曾波及無辜。
從某種扭曲的角度看,在這血與火的年代。
能讓人活著坐在這裡聽訓,或許真的已算是一種克制與規矩了。
自嘲歸自嘲,陸景安的思緒很快回到正事。
雖然禮堂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戰鬥,但此刻肅清頑敵。
正是樹立權威,宣示主張的最佳時機。
反而讓父親陸懷謙的講話,更具分量與壓迫感。
因為他知道,台下這些驚魂未定的聽眾。
此刻必然會豎起耳朵,將他父親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心裡。
不敢有絲毫遺漏或怠慢。
眼瞅著父親已經開始用沉穩有力的聲音。
闡述新任警備司令部的職責,整頓江城治安的決心。
以及對未來的一些期許與規劃,陸景安便不再關注前台。
陸景安微微側身,對身旁一直沉默調息的師傅陳煊低聲詢問道:
「師傅,茶山那邊……情況如何?」
陳煊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有報仇後的釋然,也有對那驚天爆炸威力的餘悸。
陳煊低聲道:
「幾乎全炸碎了。那等當量的炸藥,在相對密閉的山坳出口連環引爆,威力超乎想像。
踏入那片雷場核心的人,沒有任何活口,屍骨大多難以拼湊完整。」
陸景安聽到這話,雖然早有預料,但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陣抽搐般的肉疼。
人都炸成碎片了,那神魂大機率也灰飛煙滅,難以收集了。
那可都是關家的高手,還有一位身負龍氣的王爺!
這得損失多少潛在的,高品質的詞條原料啊!
這感覺,就像眼睜睜看著一座金山在自己面前被泥石流衝垮、掩埋……
陳煊似乎看出了陸景安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心疼表情,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距離爆炸中心稍遠一些的邊緣區域。
或是被氣浪拋飛出來的,倒還有一些相對完整的部分,或者較大的屍體。
我已經吩咐留下看守的工兵和黑熊手下的人,將所有能辨認出來的,屬於關家高手的遺骸殘軀,全部清理出來。
集中存放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棚屋裡,等著你回來處置。」
他知道自己這個徒弟似乎對戰利品,有些獨特的收集癖好。
雖然不解,但也會儘量配合。
陸景安聞言,眼睛微微一亮。
有相對完整的屍體?
那就意味著,或許還有殘存的神魂能夠收取!
哪怕只是碎片,也聊勝於無!
關家那些高手他們的神魂價值必然是極高。
「多謝師傅!」
陸景安精神一振,當即道。
「師傅,這邊有父親和你坐鎮,應無大礙。
我想立刻去茶山那邊看看。
那些戰利品,需得我親自處理才穩妥。
此地收尾事宜,還有看押胡家眾人,就有勞師傅多費心了。」
陳煊看了陸景安一眼,點點頭,沒有多問:「去吧,小心些。此地有我。」
「好。」
陸景安應下,又對沈晚辭示意了一下。
沈晚辭雖然不知道陸景安急著去茶山看那些碎屍做什麼。
但也沒多問,只是清冷地點了點頭。
兩人悄然離開氣氛依舊熱烈的禮堂。
直到陸景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台下許多拼命鼓掌的豪紳,才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
感覺那壓在心頭,令人窒息的冰冷煞氣。
似乎隨之消散了一些,但拍掌的力度,卻絲毫不敢減弱。
陸景安雖然還是那個陸景安,但是此刻在他們每個人的心目中,分量已經不一樣了。
陸景安與沈晚辭乘車再次來到城東茶山。
尚未進入茶園核心區域,遠遠便看到茶山主人程老闆。
正獨自一人蹲在通往爆炸點的山路岔口,雙手抱著腦袋。
一副愁眉苦臉、生無可戀的模樣,彷佛天塌了一般。
「程老闆,怎麼蹲在這裡,不進去看看?」
陸景安下車,走到程老闆面前。
語氣平和地問道,彷佛只是尋常問候。
程老闆聞聲抬頭,見是陸景安。
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更加苦澀,簡直比吃了黃連還難看。
他連忙站起身,但因為蹲得太久,腿腳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對著陸景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充滿了卑微與惶恐:
「陸……陸少,您……您來了……」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整個茶山被軍隊封鎖。
震天動地的爆炸,抬出來的一具具焦黑破碎的屍體……
程老闆就算再遲鈍,也早就透過各種渠道打聽清楚了。
這位出手闊綽,包下自己茶山三年的年輕公子,究竟是何等駭人的身份與背景。
此刻他心中固然有對茶山被毀,未來生計的無限憂慮與委屈。
但更多的,卻是對陸景安這個人,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勢力的深深恐懼。
「程老闆,你也不必如此,此事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陸景安對程老闆說道。
「能……能幫到陸少,是程某的福分,是茶山的福分……」
程老闆乾巴巴地說道,聲音都在發顫。
陸景安看著程老闆這副模樣,心中瞭然。
陸景安放緩了語氣,認真道:
「程老闆,你真不必如此。
此事雖然波及了你的茶園,但對你而言,真的未必就全是壞事。
或許還是一場機緣也說不定。」
程老闆聞言,猛地一愣,抬起頭。
茫然地看著陸景安,顯然沒理解這話的意思。
壞事?機緣?
自家祖傳的茶山被炸出那麼大一個坑,死了那麼多人,以後這茶還怎麼種?
怎麼賣?
這能有什麼機緣?
「陸少……您……您這話是……」程老闆遲疑地問道。
陸景安邁步向山里走去,示意程老闆跟上。
「邊走邊說吧。程老闆,我並非虛言安慰你。你仔細想想便知。」
有陸景安帶路,沿途那些荷槍實彈的守衛自然無人阻攔。
程老闆連忙小跑著跟上,心中忐忑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期待。
走在被清理過的山路上,還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焦糊與硝煙氣味。
陸景安不疾不徐地開口道:
「程老闆經營茶山多年,當知市場之道,物以稀為貴。
你這片核心產區,經此一劫。
未來幾年,甚至更長時間。
雲霧青的產量必然大幅銳減,這是事實。」
程老闆苦著臉點頭,這還用說嗎?
那大坑看著就嚇人。
「但是,」
陸景安話鋒一轉。
「正因為產量銳減,市面上流通的頂級雲霧青將變得極為稀少。
而雲霧青作為貢茶、名茶的聲音與需求,並不會因此減少。
反而可能因為這場變故帶來的話題性,而變得更加引人關注,甚至蒙上一層神秘色彩。
屆時,物以稀為貴,價格必然水漲船高,遠超以往。
你雖然產量少了,但單價高了。
總收益未必會比往年差,甚至可能更高。此為其一。」
程老闆聽著,眼睛微微睜大,若有所思。
這個道理他並非不懂,只是先前被恐懼和損失沖昏了頭腦,未曾細想。
經陸景安一點撥,似乎……有那麼點道理?可是……
「可是陸少。」
程老闆猶豫道。
「這茶山死了這麼多人,還是這般慘烈的死法……訊息若是傳出去。
恐怕……恐怕茶客會覺得晦氣,不敢再買啊。
這名聲要是壞了,價格再高也沒用啊……」
這才是他最大的心結,覺得這茶山算是徹底污了,廢了。
陸景安停下腳步,他們已經來到了那片爆炸區域的邊緣。
眼前是一個直徑超過五十米、深達數丈的焦黑巨坑。
坑壁泥土被高溫炙烤得如同琉璃,坑底隱約可見地下水汩汩湧出。
形成一個小水潭,兀自冒著裊裊熱氣。
坑洞周圍,大片茶樹林被衝擊波摧折,一片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土腥,焦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彷佛什麼東西被徹底焚毀後的空洞氣息。
景象之慘烈,觸目驚心。
程老闆看到這宛如天災過後的場景,腿肚子又是一軟,臉色發白。
陸景安卻神色平靜,他轉過身,看著程老闆,緩緩說道:
「程老闆的顧慮,不無道理。
但若我告訴你,死在這裡的這些人,並非尋常匪類。
而是前朝九旗上三旗,關家的核心高手與死士呢?」
「關……關家?上三旗?」
程老闆倒吸一口涼氣。
他雖然只是個茶商,但也知曉關家在前朝意味著什麼。
那是真正的皇親貴胄,頂級勛貴!
哪怕如今王朝崩塌,其底蘊與神秘色彩,依然非同小可。
陸景安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
「沒錯。而且,其中身份最尊貴的那位,是一位身負前朝皇室龍氣的王爺。
程老闆,你想想,若外界知曉。
你程家茶山,曾有一位身負龍氣的王爺於此仙逝。
其殘餘龍氣浸潤山水,滋養茶林……
你這茶山所產的茶葉,會不會被賦予一些不一樣的寓意和價值?
會不會有人,反而趨之若鶩,認為飲此茶,能沾染一絲貴氣。
或者……滿足某種獵奇與象徵的心理?」
程老闆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龍氣?王爺?仙逝?浸潤茶山?
這、這說法簡直聞所未聞,但細細一品,卻又隱隱覺得。
似乎……似乎真的有可能!
對於那些迷信風水的富商,對於那些緬懷前朝,或有特殊癖好的遺老遺少。
對於那些追求極致故事與稀缺的收藏家來說。
這樣的茶葉,恐怕不再是茶葉。
而是一種承載了歷史,神秘與象徵意義的藏品甚至聖物!
其價值,絕對不可估量!
陸景安又抬手指向坑底那處汩汩冒水的泉眼:
「程老闆你看,那被爆炸無意中震出來的泉眼。
水質清冽,乃是從未被污染過的地下活水。
若我們對外宣稱,此乃因龍隕而現的龍泉,或稱龍井。
以此泉水灌溉、炒制的茶葉……
又會如何?」
「龍……龍井?!」
程老闆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震驚,狂喜與恍然的光芒!
他本就是精明的商人,之前只是被恐懼蒙蔽了心智。
此刻被陸景安接連點醒,一條前所未有的,金光閃閃的商路。
已然在他腦海中豁然開朗!
「陸少!您的意思是……以後我程家茶山所產的雲霧青。
可以藉著這『龍氣浸潤』,『龍泉滋養』的名頭,改名……改名『龍井茶』?!」
程老闆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臉上那死灰與苦澀,早已被一種近乎亢奮的紅暈取代!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無數達官貴人,豪商巨賈捧著金元大洋。
爭相搶購這帶著龍氣與傳奇故事的龍井茶的景象!
與這相比,茶山被炸出個坑,死過些前朝貴人,哪裡還是污點?
分明是老天爺賞賜的,獨一無二的,點石成金的祥瑞與噱頭啊!
陸景安看著程老闆那亮得嚇人的眼睛,知道對方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並且舉一反三,連新茶名都想好了。
陸景安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
而且陸景安也沒想到,龍井茶竟然在這方世界,是以這樣的形式出現的。
「看來,程老闆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至於這茶山是福是禍,是繼續守著。
還是轉手他人,全在程老闆一念之間。
我說過,不會占你便宜。
你若還想轉讓,我可以接手。
你若想自己經營這龍井茶,我陸家,或許也能在銷售渠道上,提供一些助力。」
陸景安給出了最後的選擇,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陸景安知道,面對如此巨大的利益誘惑和陸家可能的支援。
程老闆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程老闆此刻心潮澎湃,哪裡還有半分轉讓茶山的心思?
他對著陸景安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充滿了感激與決斷:
「陸少點撥之恩,程某沒齒難忘!
這茶山,程某不賣了!
程某願傾盡所有,將這『龍井茶』之名打響!
日後但有所成,必不忘陸少今日提攜之恩!
這『龍井』之名與故事,還需陸少……和陸司令,多多幫襯!」
陸景安笑了笑,虛扶一下:「程老闆言重了,互利互惠而已。
你先去安撫家人夥計,處理善後。
具體細節,稍後再議。」
打發走了千恩萬謝,彷佛重獲新生的程老闆。
陸景安臉上的笑容收斂,對沈晚辭示意了一下。
兩人走向那處臨時搭建,用於存放屍骸的棚屋。
棚屋門口有士兵守衛,裡面光線昏暗。
瀰漫著濃烈的焦臭,血腥與石灰混合的刺鼻氣味。
地上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個用白布覆蓋的隆起,大小形狀各異,有些甚至看不出人形。
景象淒涼而恐怖。
沈晚辭微微蹙眉,以她的心性,也感到有些不適。
陸景安卻神色不變,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
陸景安逐一感知著這些殘軀是否還有殘魂依附。
大多數白布下,死寂一片,毫無神魂波動。
顯然已經在爆炸中魂飛魄散。
陸景安心中暗嘆,果然損失慘重。
然而,當陸景安的目光和靈覺掃過角落一處時,忽然微微一動。
那裡擺放著一具相對完整的屍身。
之所以說相對完整,是因為它至少還能看出是個人形。
雖然同樣焦黑破損,但頭顱、軀幹、四肢大致還在。
在這具屍身旁邊,散落著幾枚被爆炸高溫炙烤得嚴重扭曲變形,幾乎難以辨認的銅錢。
【檢測到可煉化/修復的神魂,是否收取?】
提示如期而至。
陸景安眼中精光一閃。
能在那種程度的爆炸中儲存相對完整的屍身和殘魂,此人要麼有特殊的保命手段。
要麼其神魂本質就異於常人,更為凝練!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其質量可能極高!
「收取!」
陸景安毫不猶豫。
一道淡薄了許多,帶著驚恐與茫然表情的虛幻人影。
從那具焦屍上飄出,沒入陸景安眉心。
陸景安心中稍感安慰。
「少是少了點,但能在那種規模的爆炸下。
還儲存了相對完整的身體和殘魂,這人的神魂必然有些門道。
能提煉出的詞條,或許不會讓我失望。」
收取了這唯一有價值的神魂,陸景安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令人壓抑的棚屋。
沈晚辭也跟了出來,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許多的空氣。
「就這?」
沈晚辭有些不解。
陸景安匆匆趕來,就為了看一眼這些碎屍?
「嗯,就這。」
陸景安點點頭,沒有多解釋。
陸景安看了一眼外面正在盤算自己接下來如何推廣龍井茶的程老闆。
又望了望那巨大的焦坑和汩汩的龍井,心中思緒轉動。
江城的天,從今日起,才算真正變了顏色。
而陸家,已然是這片新天下,無可爭議的主宰者之一。
接下來,就是消化勝利果實。
應對可能來自洋人的反撲,穩健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