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之所以將《九陽刀》的刀譜重新拿起,從頭到尾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並非因為這刀法本身有多麼晦澀艱深,難以理解。
恰恰相反,以陸景安如今在刀道上的造詣。
身負【刀法大師】這樣的紅色詞條,尋常刀法秘籍在陸景安眼中。
幾乎是一目了然,其中的精要、關竅、優劣,掃上幾眼便能洞悉七八分。
這《九陽刀》的總綱與招式描述,在陸景安第一遍翻閱時。
就已經瞭然於胸,確實如他最初判斷。
是一門還算不錯,但絕對稱不上頂尖的二流刀法。
甚至在他苛刻的眼光里,只能勉強擠入三流。
讓陸景安停下腳步,凝神細看的。
是在那看似平平無奇的文字與圖譜之下,隱隱透出的另一重韻律。
就像在一幅看似凌亂的塗鴉中,若以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心境去觀瞧。
竟能看出另一幅截然不同,卻更為精妙複雜的隱藏圖畫。
「一本刀譜,兩套刀法!
不,是明暗兩層。」
陸景安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眼神銳利如刀。
明面上,是按部就班修煉便能掌握的《九陽刀》。
套路清晰,勁力運轉也有可取之處。
但格局有限,上限不高。
而暗藏的那一套,其文字,其圖譜的線條走向,其呼吸吐納的暗示。
都被巧妙地拆解、打散,如同最精密的密碼。
穿插、嵌入到明面刀法的字裡行間,圖譜轉折之中。
它不是簡單地調整修煉順序就能顯現。
而是需要極高的刀法悟性與天賦。
在修煉明面刀法的過程中,敏銳地捕捉到那些不和諧的雜音。
那些看似多餘或彆扭的轉折,並將它們從整體的噪音中剝離、提取,而後重新組合。
這需要對刀的本質有極深的理解,對勁、意、勢的流轉,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當然如若本身就知曉,這一套隱藏的密碼,也能輕易提取出來這一套刀法來。
至於陸景安,顯然就是這種萬中無一、天賦驚世之人。
僅僅是通讀一遍,那隱藏的脈絡,就已在陸景安心中若隱若現。
陸景安合上刀譜,閉目凝神片刻。
將方才所見的一切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
如同最精密的織機,將那些散落的,異常的線頭一一挑出。
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重新編織。
當陸景安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瞭然。
「果然如此。」
陸景安低聲自語,將這冊看似不起眼的《九陽刀》刀譜小心收起。
接著,陸景安依舊保持著耐心。
將庫房中剩下的,未被翻閱的秘籍全部快速瀏覽完畢。
確認再無其他隱藏的驚喜後,才帶著今日淘到的幾樣蘊含靈氣的物品。
以及這本至關重要的刀譜,離開了庫房。
回到自己那清靜的小院,陸景安命人取來上好的宣紙與狼毫筆,研墨鋪紙,屏退左右。
陸景安靜坐於書案前,再次於腦海中將那套隱藏刀法的密碼。
完整地推演、組合,確認無誤後。
方才提筆蘸墨,手腕沉穩,筆走龍蛇。
將那一套被巧妙隱藏在《九陽刀》中的真正的刀法。
一字一句,一筆一畫,謄寫了出來。
隱藏的刀法內容,只占原《九陽刀》全本文字量的約四分之一。
篇幅不算長,但其蘊含的刀理、殺招、運勁法門。
卻精妙深邃了何止十倍百倍!
在陸景安看來,明面上的《九陽刀》勉強算三流。
而這一套暗藏的刀法,其立意之高遠,招式之狠絕,威力之霸道。
絕對當得起超一流的評價,甚至比他目前主修的完整版《六合拳》。
在純粹的殺傷力與破壞性上,還要更勝一籌!
隨著謄寫的深入,陸景安也大致明白了。
為何這樣一套堪稱絕世的刀法,會被其所有者用如此隱晦,近乎自毀的方式,藏在一本大路貨刀譜之中。
因為,這是一套徹頭徹尾,走極端毀滅路數的——魔道刀法!
刀法無名,但陸景安在完整領悟其意後。
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個名字,一個與這套刀法本質無比契合的名字——《滅世刀》!
此刀法僅分五式,招招奪命,式式滅魂。
尤其是最後一式,名為【天地同誅】!
僅僅是腦海中摹擬其意。
陸景安便能感受到一股令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滅絕氣息。
此招若出,絕非簡單的物理破壞。
而是引動某種至邪至惡的規則之力。
將至少方圓百丈內一切生靈的生機,魂靈徹底斬滅,歸於永恆的無!
不僅當場萬物寂滅,其留下的「刀意」與「死域」,將會持續污染那片土地。
未來數十上百年都可能寸草不生。
任何誤入其中的生靈,都會被殘留的滅絕刀意侵蝕,暴斃而亡。
這已近乎於一種區域性的,持續性的天地規則篡改與污染。
稱之為滅世,雖有誇張。
但其酷烈歹毒,可見一斑。
若僅僅威力絕倫,還不足以被定性為魔道。
《滅世刀》最可怕,也最遭人忌憚之處在於。
它「傷人亦傷己」,而且傷己更甚!
這套刀法威力之所以如此恐怖,根源在於它每一次施展。
都會以持刀者的精神、意志、甚至壽元為引。
強行勾連、汲取天地間瀰漫的無窮無盡的負面意念。
怨氣、恨意、恐懼、絕望、貪婪、暴戾……
這五濁亂世,最不缺少的便是這些。
這些負面意念將成為刀法最可怕的燃料,使其威能無限放大。
然而,吸納、運用如此海量、駁雜、污濁的負面意念。
對持刀者的神魂是極其恐怖的負擔與侵蝕。
每一次出刀,都相當於將自身的神魂,浸泡在世間最骯髒的毒液之中。
長此以往,再堅定的意志也會被污染、被扭曲。
最終徹底沉淪,心性大變,淪為只知殺戮。
只知汲取更多負面情緒來滿足刀法。
實則是滿足自身已被扭曲的欲望的瘋魔。
到了那時,人已非人,只是刀法的傀儡,為禍世間的絕世魔頭。
陸景安推測,當初那位將《滅世刀》隱藏起來的前輩,想法或許很簡單。
將此魔刀藏於平凡刀譜,天賦平平者無緣得見,自然不會受害。
而天賦卓絕,心性堅韌,福緣深厚者。
方能勘破隱秘,得到傳承。
這樣的人,或許有足夠的智慧與定力。
駕馭此刀而不被其反噬,甚至可能如創出此刀法的那位魔道巨擘一般,走出自己的路。
「想法是好的,可惜,太過理想化了。」
陸景安放下筆,看著紙上那殺氣四溢,卻又精妙絕倫的刀訣,微微搖頭。
天賦,在這套刀法面前,或許並非決定性因素。
真正決定一個人能否駕馭《滅世刀》而不墮入魔道的,是神魂的本質。
用刀之人的神魂必須足夠強大,足夠堅韌,足夠純淨。
或者擁有強大的淨化與抵抗能力。
這顯然超出了絕大多數武修的範疇。
哪怕是專精神魂之道的鬼修、道修,面對這等無孔不入,源自眾生惡念的侵蝕,恐怕也鮮有人能長期抵禦。
「不過……」
陸景安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眼中卻無半分懼意。
反而燃起一絲躍躍欲試的火焰。
「這些問題,對我而言,似乎並非無解。」
陸景安本身的神魂強度,經過多次詞條強化與淬鍊。
早已遠超同階武修,甚至不輸於許多專精神魂的修士。
此為其一。
其二,陸景安擁有紅色詞條【君子如玉】!
此詞條不僅能溫養神魂,更能大幅增強對精神污染、幻術、心魔侵襲的抵抗能力,效果堪稱顯著。
其三,也是他最大的底氣之一。
紅色詞條【上昧神火】!
此乃至陽至純、專克陰邪、可灼燒神魂雜質的無上神火。
每次施展《滅世刀》後,陸景安完全可以用【上昧神火】,對自身神魂進行一番煅燒清洗。
將侵入神魂的負面雜質、惡念殘留,徹底淨化!
這相當於為修煉這魔道刀法,配備了一個最高效,最徹底的淨化器。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陸景安輕輕撫平宣紙上的墨跡,眼神深邃。
「這套《滅世刀》,簡直像是為我量身打造的一般。
如此殺伐利器,豈能錯過?」
當然,謹慎之心不可無。
在正式修煉,尤其是動用之前。
陸景安必須進行嚴格的測試,確定這套刀法對自己的污染程度究竟有多深。
找到一個安全的使用邊界。
比如,以陸景安目前的神魂強度。
配合【君子如玉】和【上昧神火】,一次性最多能施展第幾式?
施展後需要多久來淨化恢復?
連續使用的間隔是多久?
這些都需要反覆嘗試、摸索,建立一套安全的使用準則。
確保自己不會被這柄魔刀反噬,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此外,陸景安對這套威力驚人,來歷神秘的《滅世刀》的根源,也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如此驚世駭俗的魔道刀法,絕非無名之輩所創。
其背後必然有著驚人的故事與牽扯。
不過,此事不能去詢問獻上《九陽刀》刀譜的人。
陸景安幾乎可以肯定。
獻刀之人九成九,不知曉其中隱藏的驚天秘密。
否則絕不會將此物當作普通古物獻上。
不能問獻刀人,但他有更好的詢問物件。
師父陳煊與師姐沈晚辭!
兩人皆出身飛仙台,飛仙台掌握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江湖秘辛、歷史隱秘、功法淵源。
這《滅世刀》如此特殊,飛仙台的卷宗中,很可能有所記載。
想到這裡,陸景安將謄寫好的《滅世刀》刀譜仔細折好收起。
起身離開了書房,徑直去尋沈晚辭。
師父陳煊內景受損,正在靜養療傷的關鍵時期。
若非必要,陸景安不想輕易打擾。
來到沈晚辭獨居的小院,時值午後,陽光正好。
院中一株老梅樹下,沈晚辭正慵懶地躺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藤編搖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藍色軟緞滾邊的旗袍,剪裁極為合體。
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與起伏的曲線。
旗袍的開衩不算高,卻因她斜倚的姿勢。
露出一截包裹在極薄透明玻璃絲襪里的小腿。
線條優美,膚光細膩,在陽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她一隻手臂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正拈著顆瓜子。
紅唇微啟,貝齒輕嗑,姿態閒適,宛如一幅精心繪製的仕女圖。
然而,這歲月靜好的畫面。
在沈晚辭眼角餘光瞥見陸景安身影,出現在月洞門下的瞬間,被打破了。
「咔嚓。」
她指尖剛嗑開的瓜子殼掉在了旗袍襟前,她卻恍若未覺。
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搖椅上坐直了身體。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與狡黠的桃花眸瞬間瞪圓,俏臉上血色唰地褪去幾分,變得有些蒼白。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搖椅扶手,指尖微微發白。
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微顫:
「師……師弟?你、你不是昨天才……才來找過我嗎?
按日子算,不應該是後天再來……再來修煉嗎?」
她口中的修煉,自然指的是被陸景安拉入那恐怖無比的《地獄圖》中,進行神魂淬鍊。
雖然每次修煉之後,她的神魂傷勢都會得到穩固甚至略有精進,修為也更紮實。
但那深入靈魂,彷佛被千刀萬剮,油煎火燎的非人折磨。
早已讓她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恐懼。
一看到陸景安主動找來,尤其是沒到固定修煉的日子。
她第一反應就是,又要下地獄了!
看著沈晚辭這副如臨大敵,我見猶憐的模樣。
陸景安有些好笑,又有些歉意。
連忙放緩腳步,臉上露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無害的笑容,擺手道:
「師姐別怕,別緊張。
我這次來找你,不是為了拉你進《地獄圖》修煉的。
是真的有些事情,想向你請教。」
沈晚辭聞言,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絲。
但眼神里的警惕並未完全消退,她眨了眨眼睛。
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動:
「真的?你真的是來問事情的?不是又想了什麼新的……鍛鍊法子?」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陸景安無奈,只得從懷中取出那摺疊好的刀譜副本。
在手中揚了揚,語氣誠懇:
「千真萬確。師姐,我剛剛偶然得到了一套頗為奇特的刀法。
但對其來歷根腳一無所知,想起師姐和師父見多識廣。
尤其是師姐你博聞強記,所以特來請你和師父幫忙掌掌眼。
看看是否知曉它的來歷。」
見陸景安拿出東西,言辭懇切,不像作偽。
沈晚辭這才徹底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沒好氣地白了陸景安一眼,嗔道: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又要把我丟進那鬼地方。」
她抬手撫了撫胸口,似乎心有餘悸。
然後才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慵懶模樣。
將手中剩下的瓜子,隨意扔回旁邊小几上的白瓷盤裡,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一雙修長白皙,指甲染著淡淡蔻丹的素手輕輕拍了拍。
拂去並不存在的瓜子碎屑。
「拿來吧,讓師姐瞧瞧。
是什麼了不得的刀法,能讓我們陸大公子這麼上心。」
沈晚辭語氣重新變得輕佻,伸出纖纖玉手,勾了勾手指。
出身飛仙台,自幼閱覽無數奇功秘籍、江湖秘聞,她對自己的見識還是頗有自信的。
陸景安走上前,將謄寫好的《滅世刀》刀譜遞了過去。
沈晚辭接過來,起初神態還帶著幾分隨意與好奇。
斜倚在搖椅上,漫不經心地展開。
然而,僅僅看了開頭幾行總綱式的描述。
她臉上的慵懶笑意便迅速斂去,坐姿也不自覺地端正了些。
隨著閱讀的深入,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眼神越來越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凝重。
當她快速翻看完最後一頁,合上刀譜時。
那張嫵媚動人的俏臉上,已是一片肅然。
先前殘存的些許輕鬆神色蕩然無存。
她抬起眼,看向陸景安,眼神複雜。
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師弟,這套刀法……你從何處得來?」
她的聲音壓得有些低,不再有之前的調笑意味。
陸景安便將發現刀法的過程簡單敘述了一遍。
如何從一堆普通秘籍中看到《九陽刀》,如何察覺異常,如何發現其中隱藏的真正刀譜。
沈晚辭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師弟,以你的眼力,想必也看出來了。
這絕非正道刀法,其意狠絕,其勢慘烈。
殺伐之氣太重,更隱含吞噬、扭曲心神之能……
這是一套極為可怕,也極為危險的魔道刀法!
其品階,恐怕高得嚇人。」
陸景安點點頭:「我看出來了,所以才來請教師姐。
看看師姐是否知曉這刀法的根底來歷。
知曉其淵源,日後修煉或應對相關之事,也能多幾分把握。」
沈晚辭將刀譜遞還給陸景安,秀眉微蹙,努力在記憶中搜尋。
她自幼在飛仙台長大,翻閱過的典籍卷宗浩如煙海。
其中關於各種奇功絕藝,魔道秘法的記載也不少。
但關於這套具體名為《滅世刀》的刀法……
她仔細回想,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記憶中,似乎並無與此刀法特徵完全吻合的明確記載。
或許是我遺漏了,或許是其記載藏在更隱秘的卷宗里……
此事,恐怕得去問問師叔了。
他當年在飛仙台地位更高,許可權更大,接觸的秘辛也遠非我能及。」
陸景安本不想打擾師父靜養,但既然師姐不知曉。
而此刀法關係重大,他也只好去請教陳煊了。
修煉是肯定要修煉的,但知其來歷,方能更好地趨利避害。
避免日後不明不白地踩進前人留下的坑裡。
兩人一同來到陳煊靜養的院落。
陳煊經過幾日調養,又有景礦和珍貴藥材輔助。
內景的破損處已初步穩固,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但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
聽聞陸景安得到一套奇異刀法。
陳煊接過陸景安再次遞上的刀譜副本,靠在軟榻上。
就著窗外的天光,細細閱讀起來。
陳煊的反應,幾乎與沈晚辭如出一轍。
初時平靜,繼而蹙眉,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看到最後,眼中已滿是震驚與恍然。
當他聽完陸景安講述發現此刀法的過程後,更是長嘆一聲。
將刀譜輕輕放在膝上,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原來……這套刀法,竟然被人用如此巧妙又決絕的方式。
隱藏在了這等尋常刀譜之中。
怪不得,怪不得數百年來,無人能尋其蹤跡。」
陳煊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種洞悉秘密後的慨嘆。
「師父,您知曉這套刀法的來歷?」
陸景安精神一振,連忙問道。
陳煊收回目光,看向陸景安,神色無比嚴肅:
「何止知曉。
此刀法牽扯之廣,來歷之古老,遠超你的想像。」
陳煊頓了頓,彷佛在組織語言,緩緩道:
「根據飛仙台最核心,也最機密的那些古老卷宗記載。
這套刀法的源頭,極有可能要追溯到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
陸景安和沈晚辭都是一怔。
這個年代實在太過久遠,久遠到許多歷史都已變成傳說。
陳煊肯定地點點頭,一字一句道:「不錯,三千年前。
夏國有史可考的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
以魔道之身,逆天成仙的存在——冥河老祖!」
「魔道……成仙?」
沈晚辭檀口微張,顯然也被這個說法震撼了。
仙,在世人眼中,從來都是縹緲出塵、正大光明的象徵,魔道……也能成仙?
陸景安也是心頭劇震,但很快便釋然。
仙,只是一個境界,一種生命層次的超脫。
從來沒人規定過,只有走正道才能抵達那個境界。
魔道巨擘,若能踏出那一步,自然也是仙,只是其道不同罷了。
「正是冥河老祖。」
陳煊繼續道,語氣中帶著對古老秘聞的追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據殘缺記載,這位老祖驚才絕艷,卻走了一條與世皆敵的路。
他觀世間污濁,眾生怨苦。
認為唯有破而後立,方能重開新天。
這套刀法,便是其道之體現,走的是『大破滅、大毀滅』的路子。
其核心奧義,乃是以無上殺伐之力。
斬盡世間一切惡業、執念、怨氣,於徹底的『無』與『滅』中。
尋求那一點創生之機。
所謂『一刀滅世,一刀創生』。
他便是以此道,於殺伐中證得果位。
踏破虛空,登臨仙道。
故此刀法威力絕倫,卻兇險無比。
因其力量源頭,便是這世間最污濁、最負面的眾生之念。」
陳煊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下來:
「然而,冥河老祖天賦才情冠絕古今。
心志之堅更是匪夷所思,方能駕馭此刀,走出自己的路。
後世得此傳承者,卻再無一人能有其心性與魄力。
他們只看到了刀法毀天滅地的威力,卻無法承受其反噬。
最終無一例外,皆被刀法中蘊含的無窮惡念侵蝕心神。
淪為了只知殺戮,收割眾生負面情緒以滋養刀法的魔頭。
為禍世間,造下無數殺孽。」
「大約在一千多年前,最後一位修煉此刀法,為禍蒼生的大魔頭『血刀老祖』。
被當時正道數位絕頂高手聯手圍剿,最終伏誅。
自那之後,這《滅世刀》便徹底失了傳承,再無訊息。
世間只留下關於其恐怖威力的零星傳說。
其刀譜本身,卻如石沉大海。
前朝那位一心想要在靈脈枯竭時代強行登仙的皇帝。
曾遍尋天下奇功,認為此《滅世刀》最有可能助他逆天而行。
因此曾嚴令飛仙台不惜一切代價尋找,可惜,最終也是一無所獲。」
陳煊說到這裡,看向陸景安,眼神複雜:「至於我為何對此知之甚詳,因為當年,我也曾奉命尋找過這套刀法。」
陸景安聞言,心中一動,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
「師父當年是奉誰之命?前朝皇帝早已賓天多年……」
陳煊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
「是金陵城裡的那些王爺們,前朝的遺老遺少,龍子龍孫。」
「金陵城?」
陸景安眉頭微挑。
這個地方他自然知道,距離江城不算太遠,卻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
那裡堪稱國中之國,居住著大量前朝的皇室後裔、勛貴世家。
他們在金陵城內勢力盤根錯節,享有極大的自治權。
幾乎不參與外界紛爭,外界勢力也輕易不敢去觸他們的霉頭。
算是亂世中一個相對獨立而封閉的勢力。
「不錯。」
陳煊點頭。
「他們手中掌握著比外界更完整,更古老的前朝秘檔與皇室收藏。
知道的隱秘遠比外人想像得多。
飛仙台在名義上,一直還受著他們的節制與供奉,至少一部分力量是如此。
他們當中,有些人不甘寂寞,或是野心勃勃,或是真的心懷復辟之志。
也曾想效仿那位前朝皇帝,尋找各種可能打破桎梏,乃至登仙的秘法。
搜尋這失傳的《滅世刀》,便是他們諸多計劃中的一環。
我當年在飛仙台時,便曾接過相關的密令。
暗中查訪過一段時間,可惜同樣毫無頭緒。
沒想到……
今日此物,竟以這種方式,落在了你的手裡。」
陳煊的目光再次落到那薄薄的幾頁紙上,眼中神色變幻。
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此刀……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景安,你……當真要練?」
陸景安迎著師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
陸景安輕輕拿起那記載著《滅世刀》的宣紙,指尖在其上滅世二字上輕輕划過。
感受著那透過紙張傳來的,冰冷而決絕的意蘊。
「師父,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陸景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此刀雖凶,但正合當下這污濁之世。
至於反噬弟子自有應對之法。
此刀與我有緣,合該為我所用。」
陳煊凝視陸景安片刻,見他眼神清明。
並無被刀意侵蝕的癲狂跡象,心中稍安。
最終只是緩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陳煊知道自己這個徒弟,心志之堅,際遇之奇。
早已非自己所能揣度。
既然陸景安敢練,想必已有幾分把握。
只是,那金陵城中的前朝遺貴們。
若他們知曉苦苦尋覓數百年的《滅世刀》竟在陸景安手中。
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陳煊心中,隱隱掠過一絲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