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正經的礦石,自然不可能憑空產生情緒的波動。
但如果這礦石本身就不正經,那一切便說得通了。
陸景安也不多言,右手微微發力,一股凝鍊而柔和的罡氣自掌心吐出。
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那塊堅硬的鐵錠如同被內部爆破的泥塑。
瞬間崩解成一堆細碎的粉末,簌簌從他指縫間滑落。
粉塵落定之後,陸景安的掌心之中。
只剩下一塊約莫拇指大小、通體渾圓、表面光滑得近乎反光的奇異礦石,靜靜地躺在陸景安的掌紋之間。
這塊礦石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
質地堅硬,觸手冰涼。
更詭異的是,當陸景安以兩根手指捏住它時,竟能感覺到它在微微蠕動。
並非物理層面的形變,而是一種如同活物心跳般的,極其細微的震顫。
彷佛這礦石內部,封印著什麼活著的東西。
「師父,師姐,你們見多識廣,可認得此物?」
陸景安將這塊詭異的礦石遞到陳煊和沈晚辭面前。
沈晚辭小心翼翼地接過礦石,放在白皙的掌心中。
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甚至湊到鼻尖嗅了嗅,又嘗試以一絲精神力探入。
片刻後,她秀眉緊蹙,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困惑和挫敗:
「奇怪……我自問在飛仙台時閱覽過的奇物秘錄不在少數,卻從未見過這種材質的東西。
它不像是任何一種已知的魔道材料。」
「這東西,並非夏國本土之物。」一直沉默觀察的陳煊忽然開口,語氣篤定。
陸景安聞言,目光一凝,從沈晚辭指尖將那礦石取了回來:「洋人的玩意兒?」
陳煊點了點頭,指著陸景安手中的礦石,解釋道:
「你仔細看它的形狀和表面紋理。
這東西明顯帶有負面情緒的特質,且極為精純。
夏國本土的魔道修士,若要與情緒、魂魄打交道,大多走的是巫蠱、厭勝、符籙的路子。
所用的材料也多以骨、血、草木、玉石為主,極少會用到這種金屬質感,且經過如此精密加工的材料。」
陳煊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看這礦石的邊緣和表面。
切割的弧度、打磨的光潔度,都帶著明顯的機械加工痕跡,規整、均勻、冰冷。
夏國的修士,即便是魔道,也習慣了手工煉製。
追求自然與靈性的契合,很少會有人去用蒸汽鍛錘,或車床來打磨自己的修煉材料。
僅憑這一點,就可以斷定。
這東西就算不是西洋直接出產,也必然經過了洋人工廠的加工。」
經過陳煊這麼一分析,陸景安也注意到了手中礦石,那過於規整的形態和細膩得不像天然形成的表面。
確實,那種工業流水線特有的冰冷質感。
與夏國傳統修士手工煉製,充滿人氣的法器材料,有著本質的區別。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陸景安習慣性地調侃了沈晚辭一句。
「同樣是飛仙台出來的,碰到不認識的東西,連分析的方向都找不准了。」
沈晚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反駁道:「我那是還沒來得及分析!再說了,你不也一樣沒看出來嗎?有什麼好得意的?」
陸景安搖搖頭,一本正經地道:「不一樣的,師姐。」
「哪裡不一樣?你比我多長了一個腦袋?」沈晚辭不服氣地揚起下巴。
陸景安微微一笑,語氣帶著幾分促狹:「我是師弟,年紀小。
而且我需要把大量的時間花在修煉上,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所以我看不出來,那是理所應當的。
可師姐你不一樣啊,你比我年長,閱歷豐富。
見過的奇聞異事比我吃過的鹽還多,你要是也看不出來,那豈不是……」
陸景安的話沒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沈晚辭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
一雙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透出危險的光芒:「你說……我老?」
陸景安看著沈晚辭那逐漸核善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好像捅了馬蜂窩,連忙擺手補救:
「不不不!師姐你風華正茂,正值一個女人最有魅力的年紀,怎麼可能會老呢!
我的意思是……是你天賦差了一點,所以沒認出來,這不怪你。」
沈晚辭聞言,冷哼了一聲,臉色這才緩和了些許,但還是帶著一絲余怒:
「哼,這次就算了,下次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把你舌頭割了下酒。」
陸景安連忙賠笑,心中暗道:果然,無論多麼不拘小節的女修士,年齡這個話題,始終是雷區。
相比之下,說她天賦差,她反而能坦然接受。
見兩人停止了鬥嘴,陳煊將話題拉回正軌,神色嚴肅地看向陸景安:
「景安,既然已經查明瞭天理道在材料中動了手腳,你打算如何應對此事?」
陸景安將那枚詭異的礦石在指尖翻轉把玩,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若是不知曉天理道的謀劃和布局,我想要阻止劍宗的成聖儀軌。
能用的手段還真不多,而且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但現在嘛……既然知道了天理道打的什麼算盤,我反而有了一個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辦法。」
陳煊心中一動,立刻猜到了陸景安的打算:「你是想……利用《滅世刀》?」
「師父懂我。」
陸景安微微一笑,肯定了陳煊的猜測。
正如陸景安所說,如果沒有天理道橫插這一腳。
陸景安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山河之主】和【天地同力】這兩個金色詞條。
在關鍵時刻強行更改劍川縣的地脈靈氣走向,讓劍宗的成聖儀軌功虧一簣。
這個方法雖然可行,但要干擾一位衝擊聖境的宗師級儀軌。
所需要消耗的能量點和資源,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自己手中積攢的那些家底,恐怕會一朝耗空。
甚至還要搭上陸家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底蘊。
而現在,天理道的出現,給了他一個價效比高出太多的選擇。
自己手中這塊來自西洋的詭異礦石,其核心作用便是吸收和儲存負面情緒。
天理道將其摻入鑄劍原料中,就是打算在劍宗舉行成聖儀軌,最關鍵的時刻。
引爆這上萬把劍中積蓄的,來自於那些被壓迫至死的匠人們的怨氣和絕望。
以此干擾甚至控制那位衝擊劍聖境界的劍子,實現鳩占鵲巢的陰謀。
然而,論起玩弄負面情緒。
這世間有哪種功法,比得上冥河老祖賴以成仙的《滅世刀》?
天理道的極樂魔君,在冥河老祖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至於這礦石是來自西洋還是本土,對《滅世刀》而言並無區別。
情緒,是全人類共通的。
若是以前,陳煊無論如何都會堅決反對,陸景安動用《滅世刀》這等兇險的魔功。
但現在,既然知曉陸景安掌握著【上昧神火】,這等專門克制心魔污染的至陽神火。
陳煊的態度也從阻攔變成了謹慎的叮囑。
「既然你已有定計,為師也不再多勸。」
陳煊看著陸景安,目光中帶著信任與一絲關切。
「不過萬事小心,切莫貪功冒進。
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上。
接下來,需要我和晚辭如何配合你?」
陸景安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從容的笑意:「師父,現在我們反而不用著急了。
既然已經知道了天理道的底牌,那我們就靜觀其變就好。
天理道想看我們陸家和劍宗兩虎相爭,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現在,既然我們已經看穿了他們的把戲。
那攻守之勢,就該易位了。
接下來,輪到我們陸家,坐看他們狗咬狗了。」
見陸景安已有全盤考量,陳煊便不再多問。
重新閉上雙眼,盤膝調息,繼續溫養修復自己的內景。
沈晚辭也同樣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經過幾次《地獄圖》的淬鍊,她體內積鬱多年的暗傷已被治癒了大半。
此刻正在重新熟悉和掌控煥然一新的身體,為衝擊銘文境做著準備。
陸景安則再次閉上雙眼,將【因果有聲】的能力鋪展出去。
不過這一次,他並未針對特定目標進行深度監聽。
而是設定了一些因果條件。
凡是提到「陸家」或「陸景安」的談話,都會觸動他的感知,如同布下了一張無形的資訊過濾網。
過了沒多久,陸景安心念微動,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因果波動。
他的神念循著那絲波動追蹤而去,發現正是白天去過的那家鐵匠鋪的年輕兒子——蔣大牛。
正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門。
似乎想趁著守軍換防的間隙,從一處偏僻的水道偷偷出城,前往江城報信。
陸景安沉吟片刻,還是站起身來,對正在調息的二人道:「師父,師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沈晚辭睜開眼,問道:「又要去弄那些劍坯?我去就行了,你目標太大。」
陸景安搖了搖頭:「不是去拿東西,是去見一個人。
師姐放心,我心裡有數。」
說完,他也不多做解釋。
身形一晃,便如一縷輕煙般從視窗飄出,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憑藉著強大的精神力感知,陸景安很快便在一條通往河邊碼頭,極其偏僻陰暗的巷弄中。
堵住了正貓著腰,貼著牆根疾走的蔣大牛。
蔣大牛正全神貫注地躲避著,遠處巡邏隊的火把光亮。
冷不丁看到前方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道穿著月白色長衫的身影。
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蔣大牛下意識地就想轉身逃跑。
但轉念一想,自己若是被抓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一股血勇之氣湧上心頭,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怒吼一聲。
埋著頭就朝著那白衣身影猛衝了過去,打算拼個魚死網破!
然而,他剛衝到距離那白衣人約莫五步遠的地方。
便感覺身體猛地一僵,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
四肢百骸再也無法動彈分毫,連嘴巴都張不開。
只能發出「嗬嗬」的、含糊不清的氣音。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蔣大牛,不必驚慌。我不是劍宗的人。」
那白衣人開口了,聲音平靜溫和,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就是你想要去江城找的那個人。」
蔣大牛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
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氣質卻如同深潭般沉靜的白衣公子。
陸景安微微動了動手指,解開了對他喉嚨的禁錮。
「你……你真的是……陸家派來的人?!」蔣大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陸景安微微頷首:「不錯。」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蔣大牛激動得幾乎要哭出來。
他掙扎著想要下跪,卻發現身體依舊被無形之力束縛著,只能顫聲道: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劍川縣……有救了!
大人!
您需要我做什麼?
您儘管吩咐!
我蔣大牛這條命,豁出去也給您辦了!」
陸景安看著他激動的臉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什麼都不需要多做。
只需要回去,安安穩穩地待在你的鋪子裡。
按照劍宗的要求,把該打的劍,按時、按量、按質打完即可。」
蔣大牛聞言,臉上露出極度錯愕的神情。
他甚至一度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劍宗派來試探他的奸細。
頓了一下,蔣大牛還是開口說道:「不過大人,劍宗現在把時間提前了,如若按照劍宗要求交貨的時間,怕是會累死很多人的。」
陸景安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留下一句話:「照我說的去做,劍川縣自然可得救。」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
在蔣大牛眼前一陣模糊,隨即徹底消失不見。
蔣大牛愣在原地,直到那股束縛他的無形力量徹底消失,他才能重新活動身體。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並不傻,以劍宗那跋扈的行事風格。
若是發現了自己這種想偷跑去報信的人,絕對不會跟自己說這麼多廢話,只會當場格殺。
所以,剛才那人,必定是陸家的人無疑!
而且,是那種擁有神仙手段的陸家人!
蔣大牛不再猶豫,轉身就朝著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到家時,他父親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看到他回來,這才鬆了口氣,又是一頓數落。
「你去哪兒了?你可千萬別再想著去給陸家通風報信了?」
「人是鬥不過神仙的!」
蔣大牛聽了自己的父親的話,覺得自己父親這話說的有道理。
人的確是鬥不過神仙。
但是如若陸家也是神仙呢。
在蔣大牛的眼中,能夠把自己隔著那麼遠,就完全控制住,這個就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蔣大牛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走到爐火邊,拿起了鐵錘。
蔣大牛心中充滿了好奇:那位陸家的神仙,到底會用什麼方法來幫助他們呢?
與此同時,陸景安並未直接返回客棧。
而是身形一轉,來到了縣衙附近的某處隱蔽之地。
陸景安閉上雙眼,調動體內【山河之主】金色詞條的力量。
一股玄奧的、與大地深處共鳴的波動,自他腳下悄然擴散開來。
陸景安做的,並非強行改變靈脈走向。
而是以一種溫和的方式,提前喚醒了劍川縣地下那處沉睡的靈脈,加速了其靈氣的溢位與擴散。
這便是陸景安幫助蔣大牛和所有劍川縣百姓的方法。
不是給一兩家送糧食,而是直接改善整個地區的靈氣環境。
靈脈復甦,靈氣翻湧。
對於普通人而言,同樣有著巨大的好處。
濃郁的靈氣能滋養身體,消除疲勞,恢復精力,甚至對一些慢性疾病有緩解作用。
有了靈氣的滋養,那些連日高強度勞作的匠人們。
身體便不至於被迅速拖垮,能夠撐過這最艱難的幾天。
而他特意選擇在縣衙附近啟用靈脈,自然也是為了給藏身於縣衙中的天理道使者,送去一份驚喜。
隨著陸景安的動作,劍川縣的大街小巷。
忽然毫無徵兆地升騰起了一層薄薄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白色霧氣。
這霧氣並不潮濕陰冷,反而給人一種溫潤舒適的感覺。
身處霧氣之中的人們,只覺得連日積壓的疲憊與酸痛,彷佛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去。
精神也為之一振,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許多。
正在家中掄錘的蔣大牛,忽然感覺一股暖流自腳底升起。
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臂,竟然重新充滿了力量,連頭腦都變得清明瞭許多。
他心中狂喜,知曉這必然是那位陸家的神仙施展的手段。
幹勁頓時更足了,手中的鐵錘敲打得更加有力。
然而,縣衙之中,谷有為和那位天理道的西裝使者,卻在薄霧升起的瞬間,臉色驟變!
那使者猛地從椅子上站起,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靈脈提前復甦了?」
使者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若劍宗的人順著這異常的靈氣波動前來調查,必然會發現藏身於縣衙中的他!
屆時,一切計劃都將功虧一簣!
「該死!」
使者低罵一聲,當機立斷。
不再理會谷有為驚愕的目光,身形一晃。
便如同一道鬼影,迅速消失在密室的暗門之後,朝著城外方向遁去。
使者必須在劍宗的人反應過來之前,離開這個危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