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著黑色西裝的使者聞言,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語氣中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輕蔑:
「這陸家的骨頭,倒還真是比我想像中要軟得多。
本以為能在短短時間崛起,占據三省之地。
多少該有幾分血性與魄力,沒想到面對劍宗這等龐然大物。
竟是連個屁都不敢放,直接當了縮頭烏龜。」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不過這樣也好,倒是省了我們不少麻煩。
等劍宗這邊的事情了結,收拾一個被嚇破了膽的陸家,拿下整個江城,不過是舉手之勞。
屆時,這江南膏腴之地,便盡入我天理道彀中。」
谷有為連忙陪笑,正要再恭惟幾句。
忽然,門外傳來了幾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打斷了谷有為的話。
「篤篤篤。」
「老爺!老爺!」
是谷有為心腹親信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劍宗的大人來了!已經到了前院,說有要事要見您!」
谷有為臉上的諂媚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西裝使者。
使者神色不變,只是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鎮定。
谷有為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對著門外揚聲道:
「知道了!你先去將劍宗的大人請到會客廳奉茶。
好生招待,我換身衣服,即刻就到!」
「是,老爺!」
親信的腳步聲匆匆遠去。
待門外腳步聲消失,谷有為立刻轉向那西裝使者,臉上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大人,劍宗的人……如此深夜突然造訪,會不會是……發現了什麼端倪?」
西裝使者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似乎在快速分析著各種可能。
半晌,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沉穩,但多了一絲凝重:
「應該不會。
我們的手段極其隱蔽,且分散在成千上萬的材料之中。
如同滴水入海,就算劍宗那些老傢伙靈覺再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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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可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察覺到這無數把劍中那微乎其微的異常。
除非他們將每一把劍都拿在手中,一寸一寸地仔細探查。
但那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是天文數字。
以劍宗此刻急於求成的狀態,他們不會這麼做。」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更合理的推測:「劍宗深夜來訪,更大的可能,是他們覺得進度太慢。
想要進一步施壓,逼迫這些鐵匠加快鑄劍的速度。
畢竟,他們那位新晉的劍子拖延不了太久,劍宗等不了太久。」
谷有為聞言,眼中先是掠過一絲恍然,隨即又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狂喜,脫口而出:
「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正好!
我們可以趁機將工期再壓縮,逼死更多的匠人。
如此一來,血祭的怨氣與死氣就更重,老祖的……」
「閉嘴!」
西裝使者猛地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谷有為的喉嚨,將他後面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目光如電,帶著警告的意味,死死盯著谷有為,一字一句道:
「我說過,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多說!管好你的嘴!」
谷有為被那冰冷的殺意一激,瞬間冷汗涔涔,連忙低下頭,躬身道:
「是……是屬下失言!屬下該死!」
「行了,快去應付劍宗的人吧,別讓他們等太久,免得橫生枝節。」
西裝使者恢復了那副淡漠的語氣,揮了揮手。
「是!屬下告退!」谷有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出密室。
離開密室,來到自己的臥室外。
谷有為並沒有立刻去前院會客廳,而是先在院子裡站了片刻。
深吸了幾口夜晚微涼的空氣,平復了一下略顯急促的心跳。
然後,他做出一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匆忙起身的樣子。
伸手將自己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又解開衣領的幾顆紐扣。
甚至在衣襟和下擺處胡亂抓了幾把,弄出幾道褶皺。
營造出一種衣衫不整,倉促趕來的狼狽相。
確認造型到位後,谷有為才邁開步子。
一路小跑著穿過迴廊,朝著前院的會客廳趕去。
跑到會客廳門檻前時,谷有為還故意腳下拌蒜。
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引得守在門口的兩名劍宗外門弟子投來鄙夷的目光。
「哎喲!」
谷有為在親信的及時攙扶下才站穩,一邊手忙腳亂地系著扣子。
一邊誠惶誠恐地對著廳內那名端坐喝茶,神色倨傲。
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劍宗內門弟子連連作揖,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
「不知上宗大人深夜駕臨,小人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大人見諒,見諒!」
那劍宗弟子看著眼前這位堂堂朝廷命官,一縣之首。
在自己面前卻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卑躬屈膝,醜態百出。
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他連最基本的客套都懶得給,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盞,發出「哐」的一聲輕響,冷冷道:
「谷縣令,不必多禮了。我深夜前來,是傳達門中最新法旨。」
谷有為連忙躬身,做出洗耳恭聽狀:「是是是,請上宗大人示下!
小人一定竭盡全力,肝腦塗地,完成上宗交代的任何任務!」
那劍宗弟子對他的表忠心毫無反應,只是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門中決定,將鑄劍的工期再次提前!
所有劍器,必須在五日之內。
全部按要求打造完畢,交付驗收!
不得有誤!」
「五……五天?!」
谷有為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極度震驚與為難的表情,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大人!這……這如何使得!
之前說好是一個月,後來又改成十日,如今只剩五日!
那些匠人已經是日夜不停,連軸轉地干,幾乎不眠不休了!
再加快進度,就算把人活活累死,也完不成啊!
大人,這……這實在是強人所難了!
恐怕會……」
他話未說完,那劍宗弟子便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了他。
語氣強硬,不帶絲毫商量餘地:
「這是宗門上喻!無可更改!
你若是有意見,或者覺得辦不到。
大可以隨我回宗門,親自去向諸位峰主解釋!」
谷有為聞言,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彷佛被嚇破了膽。
連忙跪伏於地,聲音帶著哭腔:「不不不!小人不敢!
小人絕無任何意見!
五天就五天!
小人保證!
小人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督促那些匠人,在五天內完成上宗交代的任務!」
那劍宗弟子見他這副膿包樣,也懶得多說,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
「既然如此,那就即刻去辦吧。莫要再耽擱了。」
說完,便帶著兩名隨從,揚長而去。
連正眼都沒再瞧谷有為一下。
直到劍宗弟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谷有為才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臉上那副誠惶誠恐的表情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帶著算計的滿意笑容。
谷有為帶著親信,快步離開了會客廳,轉入一條僻靜的甬道。
確認四下無人後,親信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憂慮道:「大人,五天……時間太緊了!
繼續這樣逼迫下去,那些匠人怕是沒幾個能熬過這五天的。
到時候累死的人太多,恐怕會引起更大的騷亂……」
谷有為一擺手,滿不在乎地冷笑道:「熬不過去?熬不過去正好!
累死的,病死的,都是上好的血丹原料!
怨氣越重,效果越好!
而且,他們就算死了,要找也找不到本官頭上。
他們只會恨那逼死他們的劍宗!
我們,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谷有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吩咐道:
「你現在立刻帶人,去倉庫將那些特製的鐵礦原料全部提出來,連夜挨家挨戶分發下去!
並且告訴他們,上宗有令,工期再次提前!
他們只剩下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若交不出足夠的合格劍器。
全家處斬,格殺勿論!」
親信聞言,眼中也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躬身領命:「是!屬下明白!」
谷有為負手而立,望著夜空中那輪被薄雲遮蔽的朦朧月亮。
低聲自語,語氣中充滿了陰冷的得意:「上宗給我五天,我偏要壓到三天!
如此一來,既能顯得我辦事得力,又能逼死更多人,收割更多怨魂與精血。
而且,所有的帳,都會算在劍宗頭上。
一石三鳥,妙哉,妙哉!」
……
就在谷有為的親信帶著一隊如狼似虎的治安員,敲鑼打鼓地挨家挨戶分發原料,宣布那殘酷的三日之限時。
陸景安早已將【因果有聲】的能力悄然收回,結束了這一次的資訊採集。
房間內,油燈昏黃的光暈輕輕搖曳,映照著三人凝重的面容。
陸景安閉目凝神,將腦海中收集到的海量資訊快速梳理、整合、分析。
一條條線索在他心中串聯,逐漸勾勒出一個龐大而陰險的陰謀輪廓。
雖然當時谷有為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被那使者厲聲喝止。
但結合他後續迫不及待壓縮工期,意圖製造更多死亡的舉動。
陸景安已然推斷出了天理道那未曾說完的全盤計劃。
顯然,天理道在提供給那些鐵匠鋪的,看似普通的鐵礦原料中,動了手腳。
摻雜了某種極其隱蔽的東西。
單獨一把劍中,那點摻雜的量微乎其微。
就算以劍宗宗師的靈覺,若不特意仔細探查,也極難發現。
但當這上萬把劍被鑄造完成,匯聚到一起。
作為那晉升劍聖儀軌的基座或媒介時,這些微乎其微的雜質。
將在儀軌啟動的瞬間,由量變引發質變!
屆時,天理道便能以逸待勞。
在劍宗最關鍵的時刻,發動致命一擊,鳩占鵲巢。
竊取劍宗苦心孤詣準備的晉升果實!
「好一個天理道!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陸景安心中冷哼。
這手段,不可謂不陰險,不可謂不毒辣!
若非他恰好擁有【因果有聲】這等神異能力,恰好在此刻監控到了這場密談。
恐怕直到最後,他和劍宗一樣。
都會被蒙在鼓裡,成為被天理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棋子。
將所有資訊整理完畢,陸景安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一片沉靜,卻帶著洞察一切的瞭然。
他看向一旁閉目調息的陳煊和沈晚辭,開口道:「師父,師姐,事情恐怕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幾分。」
接著,他將自己透過【因果有聲】探聽到的,關於天理道的陰謀。
以及谷有為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二人。
沈晚辭和陳煊聽完,臉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驚訝與凝重。
他們也沒想到,這看似是劍宗恃強凌弱,強征民力鑄劍的背後。
竟然還隱藏著天理道這尊魔道勢力的影子。
劍川縣如今的亂象,那些匠人的苦難。
背後都有天理道在推波助瀾,甚至是刻意引導。
「難怪……」
沈晚辭蹙著秀眉,若有所思。
「難怪我總覺得,劍宗此次行事,雖然霸道。
但處處透著一股邪氣,不太像是一個傳承兩千多年的名門正派該有的作風。
若是有魔道中人在背後煽風點火、誤導決策,那就說得通了。
劍宗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師,恐怕根本就沒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也懶得親自下來檢視。
只派了些眼高於頂的弟子,結果被下面的谷有為和天理道聯手蒙蔽,一步步走上了這條偏離初衷的道路。
自以為憑藉劍宗的招牌和武力就能鎮壓一切,殊不知,這世道早就變了。
劍宗的名頭,在真正了解時局的人眼中,未必有那麼好使。
這些匠人屈服的,也不是劍宗千年傳承的威名,而是懸在頭頂的屠刀罷了。」
陳煊也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魔道宵小,最擅長的便是渾水摸魚,借刀殺人。
看來,這天理道所圖甚大。
不僅要利用劍宗的儀軌,還想將我們也一併算計進去。」
「師父,師姐,你們對這天理道,了解多少?」陸景安問道。
陸景安此前與魔道並無交集,對這天理道的底細所知有限。
沈晚辭作為曾經的飛仙台核心弟子,對這些江湖秘聞如數家珍。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天理道,是最近百年才在南方悄然興起的一個魔道宗門。
他們行事極為狡猾,表面上看,更像是一家由洋人資本支援的大型公司。
他們在各地開設工廠、商號,甚至經常做些施粥舍藥的善事來掩人耳目,塑造良好形象。」
「但實際上,他們骨子裡走的,依舊是魔門最血腥、最邪惡的老路。
以生靈精血魂魄為引,進行血祭和煉製邪器丹藥。
那些所謂的工廠,很多都是進去就別想活著出來的血肉磨坊。
他們售賣的一些看似精美的商品,實則暗藏控制人心智的藥物或禁制。」
「天理道的創始人,也是他們內部尊稱的老祖,江湖匪號極樂魔君。
此人傳承自數百年前被佛門高僧聯手,覆滅的歡喜宗。
當年歡喜宗因修行之法過於邪淫殘毒,被視作佛門之恥,遭正道諸派圍剿而滅門。
但傳承並未徹底斷絕,輾轉流傳。
直至百年前天下大亂,才被這極樂魔君得到。
改頭換面,以天理道之名重新現世。」
陸景安聽完,眉頭微挑:「如此說來,這天理道背後,還有洋人的影子?」
沈晚辭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是否有洋人勢力直接撐腰,我並不確定。
但天理道與洋人有密切的業務往來,這是可以肯定的。
他們透過洋人的渠道,銷售一些見不得光的貨物,也換取洋人的武器,技術和資金支援。」
陸景安不解:「他們一個魔教,能和洋人有什么正經業務往來?」
沈晚辭冷哼一聲,眼中露出一絲厭惡與鄙夷:
「師弟,你要知道,最了解我們夏國修士弱點、功法缺陷的,往往不是外人。
恰恰是這些為了利益可以出賣一切的自己人!
洋人這些年,研究出了不少專門針對我們夏國修士的手段和武器。
從探測靈力波動的儀器,到能干擾真氣運轉的子彈,再到克制神魂的奇物……
這其中,若說沒有這些數典忘祖的魔道敗類提供情報、協助研發,你信嗎?」
陸景安聞言,面色陡然一沉,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機。
內部的爭鬥,正邪的分歧。
在民族大義、家國存亡面前,都可以暫時擱置。
但若是為了私利,引狼入室,出賣同胞。
甚至幫助外敵研製克制自己人的武器。
那這等魔道,便已喪失了存在的資格,人人得而誅之!
就在三人低聲交談之際,客棧外,街道上的喧囂聲、怒斥聲、哭喊聲、哀求聲。
以及治安員粗暴的踢門聲和呵罵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嘈雜。
顯然,谷有為的狗腿子已經開始執行命令了。
陸景安側耳傾聽片刻,眼中光芒一閃:
「時機到了。外面正亂,正好渾水摸魚。
師父,師姐,你們在此稍候。
我去弄一些他們正在分發的,那些加了料的鑄劍原料回來。
看看那天理道究竟在裡面摻了什麼鬼東西!」
陸景安話音未落,身形剛動。
沈晚辭卻已先他一步站了起來,伸手攔住了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你留下!我去就好了。」
她說著,還對陸景安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隨即不等陸景安反駁,便如同一縷青煙。
悄無聲息地推開窗戶,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她的身法極為輕靈迅捷,顯然是某種了不得的身法。
在高低錯落的屋頂和狹窄陰暗的巷道中穿梭,如履平地。
避開了那些正在街上耀武揚威的治安員和劍宗巡夜弟子。
沒過多久,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窗戶再次輕輕一動,沈晚辭的身影已悄然返回。
手中多了兩塊沉甸甸的,還帶著爐火餘溫的,約莫巴掌大小的鐵錠。
那鐵錠顏色暗沉,表面粗糙,看起來與尋常鐵礦並無二致。
「喏,拿到了。」
沈晚辭將兩塊鐵錠隨手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
「那些治安員只顧著吆五喝六,搬卸原料時亂糟糟的。
根本沒個准數,少了兩塊,誰會發現?」
「師姐好身手。」
陸景安贊了一句,也不廢話,立刻拿起其中一塊鐵錠。
凝神靜氣,將精神力高度集中,催動【因果有聲】的能力。
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一寸一寸地滲入鐵錠內部,仔細探查起來。
陳煊和沈晚辭也各自拿起另一塊,或以強大的精神力感知,或以特殊的法門探查,試圖找出其中隱藏的秘密。
片刻之後,陸景安眉頭微動,率先有了發現。
在這塊看似普通的鐵錠核心深處,他發現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與周圍鐵質幾乎融為一體的異物。
那東西的密度、色澤、質感,都與鐵礦極為相似。
若非他精神力足夠敏銳,且特意針對性地探查,幾乎要將其忽略過去。
真正引起他警惕的,是這東西散發出的,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情緒波動!
一種陰冷的,帶著怨毒與渴望的,彷佛活物般的情緒!
一塊冰冷的,沒有生命的礦石,竟然會散發出類似生靈的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