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後,陸景安三人在劍川縣城中尋了一處僻靜的巷弄。
找到了一家掛著褪色木牌,寫著悅來客棧的小院子。
這所謂的客棧,其實就是一戶人家將自家多餘的廂房租出來。
格局簡陋,院子裡堆著些雜物,牆角種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花草。
房間內的陳設也極為樸素,幾張木板床。
一張掉漆的八仙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在劍川這種小地方,自然不可能奢望有什麼高檔酒店。
能有片瓦遮身,已算不錯。
畢竟劍川實在太小了,不要說跟江城比,就算是跟陰山縣都沒辦法相提並論。
住下之後,陸景安並未急著外出四處打探情報。
對陸景安而言,尋找情報,有時候坐在家裡反而更安全、更高效。
陸景安身負【因果有聲】,這一經過【鑒運掣籤】強化,已從橙色晉升為紅色的強大詞條。
以陸景安目前的修為和精神力,其覆蓋範圍足以將整個劍川縣納入監聽網路。
只要陸景安不作死到,主動將感知探入劍宗宗師級強者的識海範圍。
幾乎不可能有人能察覺到陸景安的窺探。
探聽的過程對他而言並非難事,真正考驗功夫的,是從海量的、雜亂無章的、真假混雜的聲音中。
篩選出有價值的資訊,並分析其背後隱藏的動機與關連。
這需要龐大的精神力作為支撐,好在陸景安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陳煊和沈晚辭,都知道陸景安有一些神異的手段,可以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
雖然不清楚具體是何神通,但能不冒險深入虎穴去打探訊息,自然是求之不得。
兩人也不多問,各自在房中盤膝打坐,為陸景安護法。
陸景安則在房中盤膝坐定,緩緩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陸景安並未急於將【因果有聲】的能力,瞬間鋪開到最大範圍。
而是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外延伸。
這裡畢竟是劍宗的地盤,一個擁有至少八位宗師級戰力,並且正在籌備晉升劍聖儀軌的頂尖宗門。
哪怕劍宗真正的山門,距離劍川縣尚有五十里之遙。
但誰也無法保證,劍宗沒有在這座作為前沿陣地的縣城中,布置下什麼針對窺探的禁制或反制手段。
必要的謹慎,是對對手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對自己小命的負責。
陸景安先是將自己的精神力,鋪展到了街道兩邊的那些鐵匠鋪當中。
陸景安想要聽聽,這些人真實的想法如何。
在這樣的亂世之下,很多人根本就不在乎什麼人心不人心的。
無論是掌權者還是修士,大部分都只是將底層當成韭菜而已,覺得割了一茬很快就能再長一茬出來。
但是對於身負【山河之主】這個金色詞條的陸景安來說。
顯然更加明白人的重要性。
在絕大部分的修士眼中,人是天然的向有著靈脈的地方聚集的。
靈脈是起到決定性作用的東西。
然而在【山河之主】的加持下,陸景安看到的景象就不太一樣了。
人的確是會本能的靠近有靈脈的地方。
這是一種天性使然。
但是這並不能說明,人對靈脈就沒有任何一點點的影響。
相反在陸景安的眼中,這種影響其實挺大的。
尤其是在這個靈脈剛剛復甦的大背景下。
人的聚集決定了靈脈的復甦速度,同時也決定了靈脈的強度。
人氣越旺的靈脈處,靈脈的復甦速度越快,同時靈脈也會越強。
同時人心所向,也會決定靈脈的控制權與歸屬權。
如若說現在劍川縣的人,雖然被壓迫,但是心還是向著劍宗的話。
那陸景安在操弄地脈的時候,就不得不將這個變數考慮進來。
反之,也是一樣的道理。
感知如同無形的觸手,首先蔓延到了街道兩旁的鐵匠鋪中。
夜深了,在這個電燈尚未普及,多數人家還靠著昏暗油燈照明的時代。
太陽落山往往意味著一天的勞作結束。
大城市或許還有幾處燈紅酒綠的場所,但在劍川這樣的小縣城,夜晚通常是寂靜的。
然而,此刻的劍川縣,卻打破了這份常態。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依舊在夜色中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各家鐵匠鋪的爐火,將半條街都映照得通紅。
那些赤膊上陣的工匠們,仍在氣喘吁吁地揮舞著鐵錘,敲打著通紅的劍坯。
只是,經過一整天的勞累。
他們每一次掄錘的動作,都顯得格外沉重,彷佛手臂上綁縛了無形的千斤重的鉛塊。
或許是夜已深,那些白日裡如同鷹隼般四處巡視的劍宗監工弟子,此刻已不見蹤影。
少了那雙雙冰冷的眼睛盯著,工匠們在揮汗如雨的間隙。
膽子也大了些,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陸景安上午去過的那家鐵匠鋪里,年輕的兒子接替了體力不支的父親。
正咬著牙,一下一下地鍛打著手中的劍條。
火星濺在他黝黑的臉龐上,燙出細小的疤痕,他卻渾然不覺。
他一邊機械地掄錘,一邊低聲抱怨,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怨氣:
「爹,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不給錢就算了,打好的劍還不讓賣!
今天上午來的那三位客商,一看就是有錢的主兒。
哪怕就偷偷賣一柄給他們,換來的錢也夠咱家買幾斤白面,吃幾頓飽飯了!
天天這麼沒日沒夜地打,還吃不飽肚子,人是真的會累死的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與憤恨交織的光芒:
「爹,你說……江城的陸司令,什麼時候能打過來?
把這些舞槍弄棒、欺壓百姓的江湖人,統統抓起來,砍頭!」
「閉嘴!」
一直沉默著蹲在角落裡,啃著一塊摻了野菜,蒸得發硬的灰黑色粗麵餅的老漢。
猛地抬起頭,厲聲喝止了兒子的抱怨。
他臉上那縱橫的皺紋,在跳動的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刻。
他放下手中那塊難以下咽的麵餅,快步走到兒子身邊。
將剩下的大半塊餅子塞到兒子手裡,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驚懼與嚴厲:「去,到那邊把餅吃了!少說兩句廢話!」
他警惕地看了看鋪子外黑洞洞的街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顫抖:
「這種話,以後打死也不能再說了!
讓劍宗那些人聽到,咱們全家都得沒命!
隔壁老張家,是怎麼一夜之間全家死絕的,你忘了?
不長記性嗎?!」
提到隔壁張家的慘劇,年輕的兒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眼中那點希冀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那只是因為張家的老爺子,抱怨了幾句劍宗的要求太苛刻。
第二天,全家老小五口人,就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掛在自家門口,血流了一地。
從那以後,整個劍川縣,再沒人敢公開說劍宗一個不字。
兒子接過父親遞來的粗餅,咬了一口,又苦又澀,難以下咽。
但他還是梗著脖子,不甘心地低聲道:
「爹,你說……陸司令,是不是真的放棄我們了?
自打陸司令上任咱們江省,減了那麼多苛捐雜稅,日子剛有了點盼頭……怎麼偏偏就來了個劍宗呢?」
老漢聞言,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對命運無能為力的絕望:
「陸司令……你就別想了。
劍宗那些人,是天上來的神仙!
人,能斗得過神仙嗎?
這都是……咱們的命!
得認!」
父親似乎認命了。
但年輕的兒子,眼中那團不甘的火焰,卻並未完全熄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壓低聲音道:
「爹,你說……有沒有可能,陸司令根本就還不知道咱們劍川縣發生的事?
要不……我明天偷偷溜出城,去一趟省城。
把這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陸司令!
請他老人家,為我們做主!」
「不許去!」
老漢的反應比剛才更加激烈,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五指如鉗。
「你瘋了?!你以為那些劍宗的人是傻子?
咱們這些鋪子,每家每戶有多少人,他們早就登記在冊了!
別看他們白天不挨個數人頭,但你只要想出城,門都沒有!
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還能苟活幾日。
想出去,那是自尋死路!」
兒子被父親攥得胳膊生疼,看著父親眼中那深切的恐懼,他沉默了。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那點不甘的火焰,卻燒得更亮了。
陸景安的感知如同微風,悄然掠過這一家家鐵匠鋪,將類似的對話片段收入耳中。
得到的結論幾乎一致:劍宗在劍川縣,民心盡失,毫無根基。
百姓們只是敢怒不敢言,在高壓統治下苟延殘喘。
這個資訊,很重要。
了解了民間疾苦與真實想法,陸景安將感知的方向,轉向了另一個關鍵目標——劍川縣縣衙。
白天時陸景安已確定了縣衙的位置。
此刻,陸景安將【因果有聲】的能力,如同最靈巧的絲線,悄然纏繞向那座象徵著地方權力的建築。
縣衙的格局與大多數縣城類似,前衙後宅。
前面是縣令辦公、胥吏當值之所,後面則是縣令及其家眷起居的內院。
陸景安的精神力很容易便鎖定了此刻仍在後院書房中活動的劍川縣令——谷有為。
然而,讓陸景安頗感意外的是。
此刻正在書房中與谷有為密談的,並非白日裡趾高氣揚的劍宗弟子。
而是一個穿著得體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一位接受過新式教育的進步紳士的中年男子。
此人外表斯文,但在他那被壓製得極好的氣息深處。
陸景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陰冷、帶著血腥與怨毒的波動。
「魔道!」
陸景安心中微微一凜。
陸景安萬萬沒想到,自己沒在縣衙中找到劍宗的人,反而釣到了一條隱藏極深的大魚。
一個偽裝成進步人士的魔道修士!
只聽那西裝男子用平穩的、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聲音說道:
「谷縣令,你做得很好。這是老祖賞賜給你的『血丹』。」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材質特殊的黑色玉瓶,放在桌上。
谷有為眼中立刻爆發出貪婪與渴望的光芒,雙手恭敬地捧起玉瓶。
迫不及待地拔開瓶塞,倒出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暗紅、彷佛有血色流光在內里涌動的丹藥。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陸景安也能看到,那丹藥之上。
纏繞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光與怨氣,彷佛有無數冤魂在無聲哀嚎。
這絕非什么正經丹藥,分明是用活人精血魂魄煉製而成的邪物!
谷有為卻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將那顆血丹吞入口中。
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緊接著,他臉上露出一副極度陶醉,彷佛飄飄欲仙的舒爽表情,周身的血氣似乎都濃郁了一絲。
享受了片刻那邪異丹藥帶來的快感後,谷有為才戀戀不捨地舔了舔嘴唇,態度愈發恭敬地向那西裝男子請示道:
「使者大人英明!
屬下下一步,是否需再加把勁,把那幾個帶頭鬧事的刺頭處理掉。
讓這劍川縣的民怨,再沸騰一些?
也好為您和老祖,提供更多優質的『材料』?」
那被稱為使者的西裝男子卻擺了擺手,語氣淡漠:
「不必了。過猶不及。
現在的火候,剛剛好。
既能穩定地產出煉製血丹所需的上等材料,又不至於鬧出太大亂子,引起劍宗那些老狐狸的警覺。
你繼續保持現狀,維持住這份恰到好處的壓迫即可,莫要畫蛇添足。」
「是!屬下謹遵使者大人教誨!」
谷有為連忙躬身應道。
他頓了頓,又試探性地問道:「使者大人,劍宗搞出這麼大陣仗,又是鑄劍,又是布陣,當真是為了……造就一位劍聖?」
西裝使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辭,片刻後才緩緩道:
「劍宗野心不小,就是想趁著天下將亂未亂,各方勢力都在觀望之際。
以雷霆之勢,強行造就一位劍聖。
搶占先機,奠定未來百年基業。」
谷有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擔憂:「使者大人,若劍宗當真成功,屆時發現我們在背後做的手腳,那我們豈不是……」
西裝使者聞言,卻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充滿自信的冷笑:
「成功?呵呵……他們倒是想。
只可惜,這精心布置的儀軌,最終是成全了劍宗,還是成全了我天理道,尚未可知呢!」
谷有為聞言,臉色劇變,瞳孔地震,脫口而出:「使者大人!難道……難道老祖他已經……」
「住口!」
西裝使者猛地厲聲打斷,一股陰冷的氣息瞬間從他身上爆發,又迅速收斂。
他目光如電,死死盯著谷有為。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連想都不要想!
這裡是劍宗的地盤,你每日都要與劍宗之人打交道。
萬一你這腦子裡生出的念頭,被那些劍修敏銳的靈覺捕捉到一絲端倪。
不僅你必死無疑,更會壞了老祖的百年大計,連累整個天理道!
你好自為之!」
谷有為被那冰冷的殺意一激,瞬間冷汗涔涔,連忙低頭認錯:「屬下失言!屬下該死!請使者大人恕罪!」
西裝使者冷哼一聲,不再追究。
谷有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忙轉移話題,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使者大人,還有一事……那江城陸家,似乎至今仍無動靜。
莫不是那陸家,當真打算忍下這口氣,將這十七個縣市拱手相讓了?
若真是如此,是否會……影響我們那『漁翁得利』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