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那守門士卒的叮囑,陸景安微笑著道了聲謝,便不再多問。
帶著陳煊和沈晚辭,如同最普通的外地客商一般。
從容地走進了這座被無形劍意籠罩的古城。
踏入劍川縣城,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與尋常江南小鎮截然不同的氣息。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
但最多的,毫無疑問是鐵匠鋪和手工作坊。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如同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從各個角落傳來,交織成一首嘈雜而又帶著某種韻律的樂章。
然而,讓陸景安三人心中微凜的是。
這些本該品類繁多的鋪子,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單一。
幾乎所有鋪子的門口、架子上,擺滿的都是同一種東西——劍。
長鋒劍、短刃劍、寬脊劍、窄身劍……各式各樣的劍,有的已經開刃,寒光閃閃。
有的還是粗胚,等待著進一步的淬鍊打磨。
而那些本該同樣暢銷的農具——鐮刀、鋤頭、犁耙,乃至尋常的菜刀、剪刀。
卻彷佛一夜之間從這座城市蒸發了一般,不見蹤影。
整個縣城,所有的鐵匠鋪和手工坊,似乎都在全力以赴地做同一件事:鑄劍。
而且是日夜不停地鑄造。
許多鑄好的劍,被整齊地碼放在木架上。
積了一層薄灰,看上去並不像是急於出售的商品。
為了印證心中的猜想,陸景安三人隨意走進了一家看起來規模不小的鐵匠鋪。
鋪內熱浪滾滾,一名赤著上身、肌肉虬結、皮膚被爐火映成古銅色的老師傅。
正全神貫注地揮舞著鐵錘,鍛打著手中一塊通紅的劍胚。
叮噹!叮噹!火星四濺。
陸景安走到一旁擺放成品的木架前,隨手拿起一柄已經完工、裝具樸素的青鋼長劍。
掂了掂份量,又屈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劍吟清越。
陸景安轉向那打鐵的老師傅,語氣客氣地問道:「師傅,打擾一下。請問您這劍,怎麼賣?」
那老師傅手中揮舞的鐵錘頓了一下,抬起被煙火熏得有些發紅的眼睛。
快速地掃了陸景安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捶打著劍胚,瓮聲瓮氣地回道:「不賣。」
「不賣?」
陸景安故作詫異,追問道。
「師傅,您這開門做生意的,有貨怎的不賣?
是怕我們外地人出不起價,還是覺得我們誠心不夠?」
那老師傅聞言,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放下鐵錘,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把汗。
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鋪子外面,確認沒有那些穿著劍宗服飾的人在附近。
才快步走到陸景安三人面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懇求:
「三位貴客,聽老漢一句勸。
不是老漢我不想做這樁買賣,實在是……這劍,我不能賣給你們啊!」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嘆氣道:
「三位若是真想買劍,等離開劍川縣,去別處買吧,哪裡都能買到。
唯獨我們劍川縣現在的劍,一把都不能外賣。
三位貴客行行好,也別去別家打聽了。
免得給自己惹麻煩,也給老漢我們這些小本生意人招禍。」
店主的話,無疑證實了陸景安之前的猜測。
陸景安正想再旁敲側擊幾句,多了解一些內幕。
一聲毫不客氣的呵斥,如同冷風般插入進來。
「老東西!誰讓你停下來的!活幹完了嗎!」
只見一個穿著劍宗標準青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制式長劍的年輕人。
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鋪子門口,正滿臉不耐地盯著那老師傅,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威壓。
那老師傅聞聲,身體猛地一顫,臉上露出畏懼之色,連聲應是。
慌忙回到爐火旁,抄起鐵錘。
再度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再也不敢抬頭多看陸景安三人一眼。
那劍宗弟子的目光,隨即如同冰冷的刀子,轉向了陸景安三人。
上下打量了一番,語氣不善地質問道:「你們三個,是幹什麼的?
在這兒鬼鬼祟祟的,想做什麼?」
陸景安臉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拱了拱手:
「這位兄台息怒,我們是外地來的行商。
聽聞劍川縣的劍器天下聞名,想來進一批貨,帶回去販賣。
路過這鋪子,就進來問問價錢。」
那劍宗弟子聞言,冷哼一聲,臉上露出一絲不屑:「進貨?哼!你們來晚了!
劍川縣所有的劍,不論好壞,不論多少,都已經被我們劍宗包圓了!
沒你們什麼事了!
要做生意,去別處做!
別在這兒礙眼,到處瞎逛!」
話說到這份上,再糾纏下去只會徒增嫌疑。
陸景安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失望與無奈,再次拱了拱手:「原來如此,是我等唐突了。那就不打擾爺台和師傅了。」
說完,他便帶著陳煊和沈晚辭,轉身離開了這家鐵匠鋪。
走在依舊迴蕩著叮噹打鐵聲的街道上,三人並未急於尋找落腳點。
而是先尋了一家看上去還算乾淨的酒樓,要了一間臨街的二樓雅間。
點了幾個劍川當地的特色菜餚,掩人耳目。
趁著夥計上茶的功夫,陸景安憑窗而坐。
看著樓下街道上那些穿梭不息、揹負長劍、神色倨傲的劍宗弟子,以及那些在監督下埋頭苦幹,面有菜色的鐵匠鋪學徒和工匠,忽然輕聲開口問道:
「師父,師姐,你們覺得……劍宗會給這些鐵匠鋪工錢嗎?」
沈晚辭正端著茶杯,聞言不由得一怔,放下杯子,有些不解地看著陸景安:
「你現在難道不是更應該關心,劍宗為何要如此大動干戈,鑄造這麼多劍嗎?這背後必有重大圖謀!」
陸景安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那熱火朝天卻又壓抑無比的街道上,緩緩道:
「劍宗鑄這麼多劍,自然是對他們有大好處,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劍宗會不會付錢給這些工匠,這個問題的答案,卻直接關係到我們的好處。」
陸景安轉過頭,看向沈晚辭和陳煊,眼神清澈而銳利:
「如果劍宗仗著武力,強行徵調民力,分文不給,甚至還要倒收賦稅。
那便意味著,劍宗在此地,並無民心可用,毫無群眾基礎。
這些被迫勞作的鐵匠、作坊主,以及他們背後牽連的無數家庭,都將是對劍宗不滿的潛在力量。
這股力量,在關鍵時刻,或許就能為我們所用,成為刺向劍宗的一根隱蔽的毒刺。」
沈晚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將話題拉回:
「你說的也有道理。
不過,劍宗搞出這麼大陣仗,總不可能只是為了多造幾把劍庫存起來。
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陸景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彷佛要看穿這滿城煙火與劍影,直達那隱藏在幕後的真相。
陸景安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吐出兩個字:「劍聖。」
「劍聖?!」
沈晚辭的瞳孔驟然一縮,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隨即又迅速壓低,滿臉震驚地看著陸景安。
「你說……劍宗想要造就一位劍聖?!」
陸景安肯定地點了點頭:「以劍宗如今的實力,已有新晉劍道宗師引動天象。
更有七位老牌宗師級的峰主坐鎮,放眼天下,已是頂尖勢力。
還有什麼利益,值得他們如此大動干戈。
甚至不惜冒著得罪陸家,擾亂地方的風險,如此急迫地行事?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們所求者,遠超尋常宗門擴張的範疇。
只能是——聖境!」
陸景安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進城之前,我便已暗中觀察過劍川縣周邊的地脈走勢。
此地地勢奇特,隱隱有眾水歸元、萬氣朝宗之象。
地下深處,極有可能蘊藏著一處罕見的靈窩。
天地靈氣高度匯聚,凝結的節點。」
「劍宗索要周邊十七縣的戶籍和稅收,恐怕根本目的不在於那點錢財。
而是要徹底掌控這片區域,隔絕外部干擾,獨占這處靈窩!
他們真正的計劃,應該是打算以這覆蓋全城的劍道大勢為引。
以這處地下靈窩為爐,以這滿城日夜不停鑄造的萬千長劍為媒介。
舉行某種盛大而隱秘的儀軌,集整個宗門之力。
甚至不惜犧牲某些代價,強行催化出一位劍聖!」
「擁有一位真正的劍聖坐鎮,劍宗,才是那個傳說中完整無缺,足以傲視天下的劍宗!」
陸景安的語氣平靜,但其中蘊含的資訊,卻如同驚雷,在沈晚辭和陳煊心中炸響。
陸景安身負【山河之主】這一金色詞條,對山川地脈、靈氣走向的感應,敏銳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
那處靈窩的波動,雖然被劍宗的劍道大勢有意遮掩。
但在陸景安的感知中,卻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清晰可辨。
沈晚辭深吸一口氣,努力消化著這個驚人的推論,半晌才喃喃道:
「所以……劍宗表現得如此強硬,如此急迫。
甚至不惜用一種近乎搶的方式,就是要打一個時間差!
趁著各方勢力都還沒反應過來,趁著南方武林還在為他們的『英雄帖』和『新晉宗師』而議論紛紛,猜疑不定的時候。
以雷霆之勢,完成這晉升劍聖的儀軌!
一旦劍聖誕生,木已成舟。
屆時無論誰想反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正是如此。」
陸景安點頭。
「他們先用新晉宗師吸引眼球,再以『南方武林會盟』轉移焦點。
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些表面文章上。
至於我們陸家……」
陸景安嘴角露出一絲帶著冷意的笑容:「恐怕是真的沒怎麼被劍宗放在眼裡。
在他們看來,陸家不過是一群運氣好,占了塊肥肉的暴發戶。
隨手就能捏死,根本不值得他們為此調整早已擬定的計劃,更不值得他們分出精力來認真對待。
所以,他們對陸家的策略,簡單粗暴,直接碾壓,不容反抗。」
「傲慢,往往是強者最大的弱點。」
陳煊一直沉默著,此刻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冷冽的鋒芒。
「既然他們選擇了開始,那麼,如何結束,就由不得他們了。」
知曉了劍宗的真正圖謀後,陸景安心中反而更有底了。
劍宗想要成就劍聖,必然要依賴於那處地下靈窩。
而靈窩的調動,地脈的走向,恰恰是他的專業領域!
陸景安完全可以在關鍵時刻,利用【山河之主】的力量。
悄然改變劍川縣周邊的地脈靈氣流向,讓劍宗精心準備的儀軌。
在最關鍵的一步上,功虧一簣,竹籃打水一場空!
當然,這是最後的底牌。
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動用。
在此之前,他還是打算先用常規手段。
一步步削弱劍宗的實力,打壓其囂張氣焰。
讓他們知道,陸家這塊骨頭,沒那麼好啃。
這招釜底抽薪要用,就得用在刀刃上。
確保一擊致命,讓劍宗再無翻身和報復的餘力。
這時,他們點的菜餚陸續上桌。
跑堂的夥計手腳麻利地布好菜,正要退下。
陸景安又叫住了他,隨手從袖中摸出一枚亮晶晶的銀元,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問道:
「小二哥,跟你打聽點事兒。
我看這街上到處都是打鐵的,怎麼都在打劍?
而且好像都不往外賣?
這劍川縣,現在到底是啥情況?」
那夥計看到銀元,眼睛頓時一亮。
麻利地收進懷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客官您是外地來的,有所不知。
唉,別提了!
現在整個劍川縣,都被那些背劍的劍仙老爺們給管了!
縣太爺?
那就是個擺設,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些鐵匠鋪、作坊,哪家不是被逼著給他們鑄劍?
錢?
哪有錢!
那些劍仙老爺說了,他們打出來的劍,可以用來抵扣今年的稅賦!
要是不打,就得一次性繳清過去十年的所有欠稅!
您說說,這小本經營的,哪拿得出那麼多錢?
沒法子,只能沒日沒夜地干唄!」
「不光這些打鐵的,就連那些賣炭的、販鐵的、拉風箱的……
凡是跟這行當沾邊的,全都被逼著給劍宗幹活!
一文錢拿不到,就為了抵那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稅!
他們的目標,據說是一個月之內,要打造出一萬柄劍!」
「一萬柄!」
夥計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誇張。
「咱們劍川全縣,大大小小的鐵匠鋪子和作坊,加起來也就一百多家!
平均下來,一家一個月要打將近一百把劍!
一天就得三把多!
而且那些劍仙老爺挑剔得很,劍的材質、火候、淬鍊,一點都馬虎不得!
稍有瑕疵,就得回爐重造!
這些師傅們,那是真拿命在拼啊,一天睡不了兩個時辰!」
「看到街上那些穿青衣服、背劍的沒?
那就是劍宗派來『監工』的!
誰要是敢偷懶,或者敢抱怨,輕則一頓呵斥鞭打。
重則……直接抓進縣衙大牢,生死不知!
現在整個劍川縣,就是一座大監獄!
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只盼著這日子早點到頭!」
夥計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語氣中充滿了壓抑的憤怒與無奈。
說完,他生怕被人看見,連忙又縮回了櫃檯後面。
雅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叮噹打鐵聲,如同這座城市的脈搏,沉重而壓抑地跳動著。
劍宗的霸道與冷酷,以及當地百姓敢怒不敢言的處境,已清晰地展現在三人面前。
而陸景安心中,那個破壞劍宗計劃的方案,也隨著這些情報的匯集,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