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熱鬧的送禮大會,一直持續到了天邊泛起魚肚白都還沒有結束。
縣衙大堂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送禮的隊伍從堂內一直排到了院子裡,又從院子裡蜿蜒到了大門外。
那些已經送過禮、並且沒有私藏任何東西的勢力代表。
陸景安直接大開方便之門,客客氣氣地讓人離開了。
臨走時還不忘囑咐一句「路上小心,後會有期」。
而對於那些偷偷藏了一手的勢力,陸景安倒是也沒有當場翻臉明搶。
只是微笑著請他們留下來「喝杯茶,歇歇腳」。
畢竟,這些前來道賀的人。
從他們踏入劍川縣地界的那一刻起,陸景安就一直透過【因果有聲】在關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們各自帶了些什麼東西來,帶了多少,陸景安心中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
那些被留下來「喝茶」的人,剛開始還有些不明所以,以為陸景安只是單純地客氣挽留。
然而,當一壺熱茶喝完,陸景安依然沒有放他們離開的意思。
反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時,他們終於慢慢回過味來了。
陸景安這是在給提醒他們,他們藏了一手。
等他們自己把藏起來的那部份東西交出來。
想明白了這一層,這些人的臉色頓時變得精彩極了。
有尷尬的,有羞愧的,也有暗自慶幸陸景安沒有直接撕破臉的。
他們紛紛找了個由頭,什麼「哎呀,瞧我這記性,還有一份薄禮放在馬車裡忘記拿下來了」。
什麼「老夫方才想起,還有一件家傳寶物,本想私下贈與陸公子,方才人多眼雜不便拿出」……
各種理由和藉口五花八門,然後乖乖地將私藏的那部分賀禮補齊,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陸景安的面前。
陸景安來者不拒,一一收下。
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彷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只是那些被敲打過的人,在走出縣衙大門時。
都不由得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了大半。
縣衙整夜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
劍川縣的百姓只要稍稍打探一下,便知曉了縣衙里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一聽說原來是陸景安這位,「青天大老爺」要過二十歲生日了。
他們大多是窮苦人家,拿不出什麼值錢的寶貝。
但陸景安為他們報了仇、解了困,這份恩情他們記在心裡。
於是,你湊幾枚銅板,我湊幾枚銀毫子。
東家兌一點,西家換一些。
最終湊了一些銀子,去銀鋪兌換了幾根小金條。
而以蔣大牛為首的幾個鎮上手藝最好的鐵匠師傅。
則連夜開爐熔金,叮叮噹噹地敲打了一整夜。
趕製出了一塊沉甸甸的,刻著「青天大老爺」四個大字的金匾。
當第二天一早,蔣大牛等人抬著那塊金光閃閃的匾額,敲鑼打鼓地送到縣衙門口時。
陸景安看著那塊金匾上「青天大老爺」五個大字,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陸景安見過送萬民傘的,見過送功德碑的。
可這送金匾的,尤其是送「青天大老爺」金匾的,陸景安還真是頭一回見。
陸景安都不知道劍川縣的百姓到底是真心愛戴他,還是在變著法子諷刺他了。
不過,陸景安心裡清楚,這些百姓的日子過得有多苦。
陸景安從來沒想過要從窮人身上榨取油水,也看不上這點金銀。
但若是直接退回去,又怕傷了百姓們的一片心意。
陸景安想了想,最終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陸景安讓自己的手下,按照金匾折算的價值,再加上一些,換成銀元。
挨家挨戶地給劍川縣的百姓發回去,美其名曰「普天同慶,與民同樂」。
劍川縣的百姓一開始自然是百般推辭,死活不肯收。
陸景安便讓人傳話說,這是在幫他自己消災積福。
若是大家不收,便是折了他的福壽。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百姓們這才千恩萬謝地收了下來。
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發自肺腑的稱讚和感激。
陸景安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些捧著銀元,臉上洋溢著真誠笑容的百姓。
心中卻沒有半分得意,反而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與煩躁。
僅僅只是因為自己沒有剝削他們,沒有壓迫他們。
甚至還幫他們報了仇,這些百姓便將自己視若神明,感恩戴德。
這世道,對底層的人而言,究竟是多麼的黑暗與絕望。
才會讓「不被欺負」都成為一種值得感激涕零的恩賜?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些笑臉,在心中低低地罵了一句:「這他娘的五濁亂世。」
將這些雜事都料理完畢後,陸景安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收取劍川縣的靈窩。
根據陸景安自己的感知,劍川縣這處靈窩的具體位置,就在縣城中央的一口古井之中。
關於這口古井,劍川縣一直流傳著一個古老的傳說。
當年鑄劍聖師歐冶聖師,在此地鑄造一柄絕世神劍。
神劍鑄成之時,劍身落地,竟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個泉眼來。
此後千百年間,劍川縣的鐵匠們家家戶戶鑄劍,都是從這口井中取水淬火。
說來也怪,這口井裡的水,用來鑄劍效果極好,淬出的劍刃鋒利堅韌,遠勝他處。
但若是有人試圖飲用這井水,卻會感到一股濃烈的鐵鏽腥味,根本無法下咽。
久而久之,這口井便成了劍川縣鑄劍行業的專用水源,再無人將其作為飲用水使用。
此刻,那處剛剛復甦的靈窩,便隱藏在這口古井的深處。
陸景安來到古井邊,探頭向下望去。
井口不大,僅容一人透過。
井壁由青石壘砌,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向下望去,只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隱隱有水聲傳來。
陸景安伸手抓住井繩,身體直接縱身向下,一頭直接扎進古井當中。
陳煊和沈晚辭則留在井口上方,為陸景安護法,以防有人趁機打擾。
古井比陸景安預想的要深得多。
陸景安一路向下,大約下降了近百米,才終於接近了井底。
這樣的深度,絕非普通人力可以開鑿出來的,更加印證了這口井的非同尋常。
到達井底之後,陸景安的雙腳踩在了濕潤的岩石上。
周圍的空間比井口要寬闊得多,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地下溶洞。
耳邊傳來「咕嚕咕嚕」的水聲,那是地下水從岩縫中湧出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難以言喻的鐵鏽味。
陸景安的目光很快便鎖定了那鐵鏽味的真正來源。
在溶洞中央的一窪清泉之中,斜插著一柄劍。
那是一柄通體赤紅的長劍,劍身約有四尺來長,寬約兩指。
劍刃之上流轉著一層如同火焰般的赤紅色光澤,將周圍的泉水都映照得微微發紅。
那刺鼻的鐵鏽味,正是從這柄劍上散發出來的。
這柄劍,就藏在那剛剛復甦的靈窩之中。
靈窩出現,劍才隨之顯現。
這也解釋了為何過去數百年間,從未有人發現這鐵鏽味的真正秘密。
因為靈窩此前一直處於沉寂狀態,這柄劍也一直隱藏在靈窩深處,未曾現世。
陸景安凝視著那柄通體赤紅的長劍,心中微微一動,喃喃自語道:「難道……這就是劍川縣傳說中的那柄神劍?」
雖然這柄劍通體赤紅,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但陸景安能感覺到,它並非一柄魔劍。
它的紅,源自於劍身本身所蘊含的,極其純粹的火屬性靈力,而非什麼邪祟污穢之物。
此外,陸景安還有一種直覺。
這柄劍,似乎是在用來封印著什麼東西。
很快陸景安的直覺很快便得到了印證。
當陸景安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時,三條提示資訊,如同往常一樣,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檢測到可煉化/修復的靈能核心,請選擇?】
【檢測到可煉化/修復的物品,請選擇?】
【檢測到可煉化/修復的神魂,是否收取?】
前面兩條提示,陸景安都能夠理解。
靈窩是靈能核心,神劍是可煉化的物品。
然而,第三條提示。
「檢測到可煉化/修復的神魂」。
同樣是來自於那柄劍上的提示。
這意味著,這柄劍的內部,封印著一道神魂。
對於這封印在劍裡面的東西,陸景安倒是並不畏懼。
反而,他的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
自己這一次,可能真的要賺大了。
倒不是因為那劍中封印的神魂本身。
而是因為這柄劍上所散發出的那種,赤紅色的火屬性氣息。
給陸景安一種與【上昧神火】極其相似的感覺。
相似,但又絕對不是同一種東西。
那就意味著,這柄劍中所蘊含的火焰。
極有可能是三昧神火當中,除了【上昧神火】之外的另外兩種之一!
這對於陸景安來說,意義非同小可。
至於那被封印在劍中的神魂。
收入【爭氣爐】當中了事便是。
就在陸景安準備動手收取神劍的前一刻。
一股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忽然從神劍之中傳出,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
悄無聲息地鑽入了陸景安的腦海之中。
那並非什麼惡意攻擊,也不是什麼精神污染。
而是一段極其隱晦的知識,一種契約之法。
這契約之法以一種極其誘惑的方式,呈現在陸景安的感知中。
彷佛只要他按照這套方法,與面前的這柄神劍締結契約。
陸景安便能成為神劍的主人,同時還能獲得神劍當中記載的一套絕世神功。
那波動極其具有迷惑性和誘導性,彷佛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順從它、接受它。
若是換成一個心志不夠堅定的人,此刻恐怕已經著了道。
迫不及待地開始按照那契約之法進行操作了。
可惜,它遇到的是陸景安。
陸景安看著眼前那柄主動與自己溝通交流的神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直接以精神力回應道:
「你這算盤倒是打得挺響,就差直接把算盤珠子扒拉到我臉上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你的有緣人?」
面對陸景安這毫不客氣的點破,神劍當中的神魂選擇了沉默以對,一言不發。
它似乎非常恪盡職守,將自己扮演成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機械執行程式的器靈。
彷佛在說,你必須先完成契約,我才能夠與你交流。
至於那個所謂的契約之法。
陸景安用腳指頭想都能想到,那必然是釋放這神魂的法門。
釋放?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原本陸景安就打算將這柄劍連同劍中的神魂一起煉化。
現在既然確認了這劍裡面封印著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那就更不能放了。
這種被封印了不知多少歲月,卻依然沒有被磨滅的老鬼。
無論他給出什麼樣的承諾,都是絕對不可信的。
直接丟到【爭氣爐】當中煉化,才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就在陸景安打算直接催動【爭氣爐】,收取神劍的前一刻。
那柄神劍當中,剛剛還沉默以對的神魂,終於坐不住了,主動開口與陸景安進行了交流。
這一次,它不再裝成什麼器靈了,聲音中帶著一種古老的滄桑與威嚴:
「小友慧眼如炬,老夫的確並非什麼器靈。
老夫乃是被封印於此的……一段殘魂。
不過,小友也不必對老夫抱有如此大的敵意。
老夫觀小友根骨奇佳,氣運綿長,正是老夫等待了千年的有緣之人。
只要你釋放老夫出來,老夫不僅可以傳你一套絕世神功。
還可以立下天道誓言,在你身邊護道,一直守護到你突破聖級為止。」
陸景安聽完這番話,直接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懟道:
「你是看上了我這具肉身,打算把我當成鼎爐來培養,等時機成熟了再來奪舍我吧?」
劍中的神魂顯然沒有想到,陸景安竟然如此直接地看穿了他的心思,完全沒有被他那充滿誘惑的條件所影響。
它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心智和底牌。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皮,陸景安也懶得再跟它廢話了,直接就要動手收取神劍。
似乎是因為被陸景安識破了全部心思,知道自己再怎麼偽裝也無濟於事,劍中的神魂索性不再裝了。
它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而狂妄,帶著一種被激怒後的猙獰:
「小子,就算你識破了老夫的意圖,又能奈老夫何?
當年歐冶那個老匹夫,集合了舉國之力。
都沒能奈何得了老夫,只能將老夫封印於此!
你一個小輩,不過區區半步宗師的修為,又能拿老夫怎樣?
老夫就在這裡,有本事,你就滅了老夫!」
陸景安聽著對方這番充滿挑釁意味的叫囂,心中明白,這是對方換了一個新套路——激將法。
想激怒他,讓自己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舉動。
然而,這個套路對陸景安依然沒用。
至於【爭氣爐】能不能奈何得了這個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陸景安對此毫不懷疑。
「收取。」
陸景安不再多言,直接在心中默念,先行選擇了收取對方的神魂。
下一刻,一股恐怖的、無法抗拒的吸力。
從【爭氣爐】中猛然爆發,瞬間覆蓋住了那柄赤紅色的神劍!
神劍當中那道剛剛還在叫囂的神魂,在感受到那股恐怖吸力的瞬間,終於徹底失態了。
它的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與難以置信,發出了悽厲的尖叫:
「不——!不——!不——!!!」
它一連喊了三個「不」字,但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沒能再說出口。
便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從神劍之中拉扯了出來。
如同被捲入漩渦的枯葉一般,瞬間被吸入了一個它無法理解的,黑暗而深邃的空間之中。
陸景安微微挑眉。
雖然那道神魂只來得及喊出三個「不」字。
但在陸景安看來,這已經算是非常誇張的事情了。
要知道,【爭氣爐】之前收取任何神魂時。
那些神魂都是連反抗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便直接被吸入其中。
毫無掙扎的餘地。
而眼前這道神魂,雖然也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反抗。
但能夠在被吸入的過程中擠出三個字來。
某種意義上,已經算是語言上的反抗了。
足見這道神魂的強度和韌性,遠超此前收取的任何一道。
何況這還是一個被封印了不止是一千年,還是兩千年的殘魂。
將神魂收入【爭氣爐】之後,陸景安將一縷神念沉入爐中,觀察著裡面的情況。
此刻,【爭氣爐】的空間內,一團濃郁得近乎實質的神魂。
正在其中瘋狂地左衝右突,試圖找到出口,卻一次次地被無形的壁壘彈回。
「這是什麼鬼地方?!」
那神魂的聲音在爐中迴蕩,帶著驚怒與惶恐。
「這是什麼鬼東西?!
你怎麼會擁有這種東西?!
放我出去!
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
功法!
法寶!
天材地寶!
只要你放我出去,一切都是你的!」
陸景安聽著那神魂在爐中又是咒罵又是許諾,鬧騰了好一陣子,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陸景安原本以為,這個活了不知多久,又被封印在神劍當中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或許能夠看出一些【爭氣爐】的根腳來歷。
隨著修為的不斷提升,陸景安對於【爭氣爐】和自己那塊面板的來歷,越來越有探究的興趣。
陸景安原本還想看看這老怪物,能否說出點什麼門道來。
現在看來,連這等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也完全不知道【爭氣爐】的任何來歷。
「既然你這麼沒用,那我也就不用留你了。」
陸景安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直接在心中下達了指令。
「提煉!」
【提煉中,預計完成時間:168小時!】
整整七天的時間。
這個時長,與陸景安之前某一次提煉的時長並列最長。
然而不同的是,當時他的修為比現在低了太多太多。
【爭氣爐】的提煉時間,是與陸景安自身的修為成反比的。
修為越高,同樣品質的東西,提煉所需的時間就越短。
如今陸景安的修為,已經達到了半步宗師。
距離真正的宗師也只差臨門一腳,卻依然需要整整168個小時才能完成提煉。
而且,這道神魂在被封印的漫長歲月中。
已經被消磨了上千年甚至可能數千年,早已不在巔峰狀態。
即便如此,提煉它依然需要如此漫長的時間。
足以想見這道神魂在全盛時期,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這讓陸景安對這一次的提煉成果,充滿了期待。
開始提煉神魂之後。
陸景安又將那處靈窩和那柄失去了神魂,光芒略顯黯淡的赤紅神劍。
兩者都暫時收容進了【爭氣爐】的儲存空間之中。
【爭氣爐】最好的一點就是,你在提煉一樣東西的時候,並不影響你同時收容其他的東西。
兩者彷佛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獨立空間之中,互不干擾。
只不過,提煉和修復的功能,一次只能針對一個目標進行。
做好了這一切之後,陸景安抓住井繩。
腳蹬井壁,動作利落地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沈晚辭正守在井口邊,見他上來,好奇地探過頭去朝井下張望了一眼,然後問道:
「這井下面都有什麼東西?你下去了這麼久。」
陸景安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青苔和塵土,神色如常地答道:
「下面是這一次靈脈復甦的靈窩所在,我已經將靈窩收走了。
這口井以後,應該就只是一口普通的古井了。」
有些事情,可以對沈晚辭坦言。
而有些事情,還是只有陸景安自己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