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周平,並不知曉外面已經天翻地覆。
周平此刻正獨自一人坐在平安鏢局後院的小廳中。
對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喝著悶酒。
幾天前,周平拉下臉皮去找了吳縣令,結果就不了了之了。
而這樣的結果,自然讓李家變得更加變本加厲。
李景堂彷佛拿到了上方寶劍一般。
不僅在公開場合多次嘲諷周平是「陸家的狗」。
還暗中指使浪江縣的其他勢力,對平安鏢局進行全方位的打壓。
這樣的局面帶來的副作用是極大的。
首先是對生意上的影響。
新的生意不再上門,過去的老主顧也紛紛以各種理由退掉了訂單。
有些人甚至連定金都不要了,只求與平安鏢局撇清關係。
其次,是對人心的影響。
因為此事,無論是李家的人,還是別的江湖勢力。
都隔三差五地上門尋釁滋事。
周平手下的不少趟子手和鏢師,都紛紛遞交了辭呈,另謀出路去了。
剩下的一些老鏢師和老趟子手,雖然暫時還沒有離開。
但周平心裡清楚,長此以往下去,他們的離開也是遲早的事。
「難道……我真的要放棄浪江這裡的祖業嗎?」
又是一大口酒下肚,周平憤懣地想道。
此刻的他,心中也生出了幾分後悔。
後悔自己當初跑去江城找陸景安。
如果不是自己去了江城的話,周家或許也會敗。
但至少不會敗得這樣快,這樣徹底。
又是一杯酒下肚,辛辣的酒液划過喉嚨。
周平用力地抹了一把嘴,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明日就走。
自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就去江城,讓陸公子親眼看看。
按照他規矩做事的人,究竟落了個什麼下場!
然而,周平手中的酒杯還沒來得及放下。
鏢局的老管家便腳步匆忙地找到了他:
「掌柜的,縣衙來人了,說是請您過去一趟。」
周平一聽這話,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怎麼?現在縣衙非但不能幫我周家,也要上來踩我周家一腳嗎?
等我見了陸公子,一定要好好說道說道此事!」
老管家連忙在一旁補充道:「掌柜的,我看縣衙來的人,不像是來打壓我周家的。
來人非常客氣,說是縣令親自下令請您務必過去一趟。
還說無論多晚,縣令都在衙門等著您。」
「嗯?」周平愣住了。
縣令親自請我過去?
「掌柜的,要不我去把人打法了。」關家試探性的說道。
他皺了皺眉,沉吟了片刻,然後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不,我換身衣服就去。我倒要看看,吳縣令究竟想做些什麼。」
功夫不大,周平便跟著縣衙的人來到了縣衙。
剛一踏入會客廳,周平就看到吳縣令正揹著手,在地上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眉頭緊鎖,彷佛有什麼天大的心事壓在心頭。
「大人,周掌柜給您請來了。」
帶路的衙役低聲提醒道。
吳縣令猛地停下腳步,扭頭看向門口。
當他看到周平的身影時,眼睛一亮。
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一把拉起周平的手。
熱情得讓周平有些措手不及:
「哎呀!周老弟!你可算是來了!」
見周平面無表情,沒有接話,吳縣令又連忙補充道:
「周老弟,為了你這事,我可是想得夜不能寐、日不能食啊!」
此刻的周平,並沒有太注意吳縣令對自己稱呼上的變化。
從「周掌柜」變成了「周老弟」。
周平心中本就憋著一股氣,所以說話也不太客氣:
「不勞縣令費心了。我明日就離開浪江,去江城。
縣令說得對,江城或許更適合我。」
吳縣令一聽這話,嚇得差點一哆嗦。
周平要去江城?
周平可不能去江城!
周平要是去了江城,被陸家的人知曉了自己之前說的那些風涼話。
什麼「你別聽陸公子怎麼說,你得看他怎麼做」、什麼「他連家門口的玄山宗都沒滅掉」。
那自己別說官帽不保,就是這條小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此刻吳縣令心中無比慶幸。
幸虧自己在得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讓人把周平給請了過來。
這要是自己動作稍微遲緩一點,真讓周平走了,那事情就徹底糟糕了!
吳縣令緊緊拉著周平的手,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的意味:
「周老弟,你怎麼能走呢!
平安鏢局可是我浪江縣的金字招牌啊!
要走,也是那些壞了規矩的人走!
周老弟,我明日……
不,我今日!
我立刻就點齊人手,去剿了李家!
還請周老弟配合我縣衙一起行動!
到時候周老弟的舉報之功,以及配合行動之功,我一併上報給陸公子!」
周平此刻終於回過味來了。
這吳縣令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不但對自己無比熱情,還要帶自己去剿了李家?
這吳縣令莫不是吃錯藥了?
還是喝多了?
周平表情嚴肅地盯著吳縣令,沉聲問道:「吳縣令,究竟發生了何事?」
吳縣令支支吾吾,目光閃爍,似乎不太想說。
周平見狀,語氣又嚴肅了幾分:
「吳縣令若是不願說,那恕周某無法配合吳縣令的行動。」
吳縣令咬了咬牙,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嘆了口氣:
「好吧,我就與周老弟實話實說吧。
反正此事也瞞不住人,明日大概大街小巷就都知曉了。」
接著,在周平好奇的目光注視下。
吳縣令將陸景安率領大軍滅了玄山宗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周平一開始臉色還是好奇。
聽到後面,就變成了震驚。
無以復加的震驚!
周平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
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等吳縣令把事情全部講完,他依然還處在極度的震驚當中,久久無法回神。
他相信,在這件事情上,吳縣令絕對沒有欺騙自己。
主要是沒那個必要。
以自己目前的處境,吳縣令如果想聯合李家做局坑殺自己。
完全不需要編出這麼離譜的謊話來。
所以,陸景安是真的將玄山宗給滅掉了!
在震驚了許久之後,周平猛地一拍大腿。
只覺得胸中積鬱了數日的濁氣一掃而空,忍不住高聲說道:
「我就說陸公子是做大事之人!
陸公子定下的規矩,必然會堅決執行到底!
陸公子果然不會讓人失望!」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實在是被壓抑憋悶得太久了。
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自然要好好發泄一番。
吳縣令全程在一旁賠笑附和,心中卻是有苦說不出。
吳縣令是真沒想到,陸景安是個真能幹事的人。
一聲不吭,就把玄山宗給滅掉了。
不,不是一聲不吭。
而是陸景安早就說了,但沒有人相信。
包括他這個陸家手下的縣令,都沒有相信。
如果他當初相信了,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般被動的局面。
周平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吳縣令,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
「吳縣令,你現在覺得——誰是胳膊,誰是大腿?」
吳縣令被周平這話噎得老臉一紅。
這話正是幾天前他親口對周平說的。
「胳膊擰不過大腿」。
吳縣令尷尬地搓了搓手,連忙賠笑道:「那自然是……周掌柜才是大腿。」
周平一聽,眼睛一瞪,立刻糾正道:
「陸公子才是大腿!我們都是抱大腿的!」
吳縣令連忙改口:「對對對!陸公子才是大腿!我們都是抱大腿的!」
一番吹捧之後,吳縣令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周掌柜,那我們……何時動身去捉拿李家歸案?」
周平沉思了片刻,然後說道:
「吳縣令,我覺得我們最好是等到明日。
等此事徹底發酵傳開之後,我們再動身去李家。
如此一來,可以省去頗多的麻煩不說,還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李景堂只要不傻,看到報紙上的訊息,就該知道該怎麼選了。」
吳縣令立刻豎起大拇指:「周掌柜高見!」
周平看著吳縣令這副殷勤的模樣,倒也沒有繼續拿捏姿態。
他拱了拱手,語氣緩和了下來:「吳縣令大可不必如此。
我以後依然還是要在浪江紮根的,還有諸多地方需要仰仗縣令大人。
縣令大人助我緝拿李家,該是我多謝縣令大人才是。」
周平能當上鏢局的大掌柜,腦袋自然是不差的。
解解氣就行了,還真能拿著雞毛當令箭了?
該給台階就給台階,該謙遜就謙遜。
如果真的把這一次當成了永遠,那他也就活到頭了。
更何況,陸景安這麼做,也不是單獨為了他周平一個人。
陸景安能不能記住他周平是誰,那都是兩說的事情。
吳縣令聽了周平這番話,心中也舒坦了不少。
他拍了拍周平的肩膀,笑道:「以後,我們互相扶持。」
兩人就這樣一直等到了天亮。
天亮之後,周平召集了鏢局中僅剩的幾位老鏢師和趟子手。
吳縣令則點齊了縣衙的治安署人馬,兩路人馬合在一處。
浩浩蕩蕩地朝著李家的方向開進。
走在路上,周平聽到街上的報童扯著嗓子叫賣著號外。
便隨手買了幾份報紙,一邊走一邊翻看。
報紙的頭版頭條,赫然印著玄山宗山門被大火吞噬的照片,標題醒目而刺眼。
周平看完,只覺得胸中一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腳下的步伐也更加有力了。
一行人很快抵達了李家的大門前。
李家的門房看到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壯漢,帶著一群人圍了上來。
也沒仔細看後面還跟著穿黑皮的官府之人。
便直接走上前來,趾高氣揚地呵斥道:
「幹什麼的!速速離開!這裡不是你們能待的地方!」
顯然,南方會武之後,隨著李家在浪江縣的地位水漲船高。
連這些門房的腰杆都硬了起來,變得目中無人了。
「滾開!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周平二話不說,直接一腳踹了過去!
那門房慘叫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
重重地摔在台階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周平突然之間動手,門口的幾個李家護院立刻圍攏了過來。
一個個手握刀柄,面色不善。
周平渾然不懼,挺直了腰杆,朗聲道:「讓你們的家主李景堂滾出來!」
「我們家主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一個護院大喝一聲,拔出腰刀就要對周平動手。
然而,周平的實力雖然不如李景堂,但也絕不是幾個護院門房就能近身的。
幾招而已,那幾個衝上來的護院和門房,便全部被周平乾脆利落地撂倒在地。
呻吟不止。
沒有了阻攔,吳縣令也直接下令。
讓治安署的人將李家的前後門全部圍了起來。
治安署的警員們拉開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李家的大門。
聽到動靜的李景堂,很快便出現在了大門口。
他穿著一身綢緞長衫,面色陰沉。
目光掃過大門口此刻擺開的陣仗,眉頭不由得緊緊皺了起來。
他直接略過了周平,看向了吳縣令。
在他眼中,此刻的周平跟喪家之犬也差不多了。
平安鏢局早晚關門,不值得他多費口舌。
倒是吳縣令此刻的態度,讓他覺得非常詫異。
按理來說,以李家現在的威勢。
吳縣令最好的做法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無事。
可現在,吳縣令直接帶人把自己家給圍起來了。
這算怎麼回事?
「吳縣令,李某可是做了什麼違法亂紀之事,讓縣令如此大動干戈?」
李景堂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悅和質問。
吳縣令挺了挺腰板,義正言辭地說道:
「你違反了江湖部定下的江湖條令。
本官按照規矩,需要捉拿你到案,接受審查。」
李景堂聽了吳縣令這番話,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
陸景安江湖部定下的規矩?
這算是什麼理由?
所有人都知道那玩意兒就是一個笑話。
十四天的期限都過去了,也不見陸景安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正要開口反駁,周平卻直接將手裡的一份報紙揉成一團,朝他丟了過去。
李景堂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剛要發怒,就聽到周平冷冷地說道:
「看看報紙上的號外,你再決定要說什麼。」
李景堂強壓著心中的怒火,展開了那份報紙。
當他的目光落在號外那行醒目的標題上時,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標題寫得清清楚楚——
【江湖部依照新條令,依法剿滅黑宗門玄山宗,徹底搗毀玄山宗山門】
標題下方,配著幾張黑白照片。
雖然照片是黑白的,但李景堂彷佛能看到那沖天而起的火光。
能聽到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能看到玄山宗數百年的基業,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李景堂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報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越看,臉色越是蒼白。
不大工夫,他的身體便開始如同篩糠一般抖動起來。
這不是激動的,而是嚇的。
李景堂不知曉報紙上的內容究竟有多少水分。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陸景安帶領江湖部,把玄山宗給徹底滅門了。
連山門都被一把火燒光了。
那可是玄山宗啊!
傳承了數百年、擁有多位宗師坐鎮的玄山宗啊!
就這麼沒了?
李景堂的心中湧起了無邊的驚濤駭浪。
然而,此刻的他,並沒有那麼多功夫去感慨別人的事情。
他更需要思考的是自己的後路。
偌大的玄山宗,陸景安說滅就給滅了。
那想要滅他李家,更是跟玩兒一樣。
李景堂也明白,陸景安此舉就是為了殺雞儆猴。
他也知道,浪江距離江城有五百里之遙。
但他更清楚,如果此刻他不配合,或者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
那陸景安不論出於何種目的,都一定會帶人直接來滅掉他李家。
李家的體量,在玄山宗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玄山宗都沒能堅持一天,他李家又能堅持多久?
最關鍵的一點是。
陸家不僅有實力滅掉玄山宗,還有實力鎮住劍宗。
劍宗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反應。
南方會武剛剛結束,劍宗剛剛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結果參加了會武的玄山宗,就直接被滅掉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劍宗也怕了陸景安!
「李景堂,你現在還有什麼要說的?」
周平此刻也是趾高氣昂地質問道。
李景堂聽著周平的質問,心中別管有多惱火,此刻都必須要憋著。
如若不憋著,玄山宗就是前車之鑑。
李景堂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放下手中的報紙,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與你們回去接受調查。」
李景堂身後的一些李家族老,聽到他這話,頓時炸開了鍋。
他們不知道報紙上寫了什麼。
只覺得李景堂竟然對一個落魄鏢局的掌柜和一個芝麻縣令低頭。
簡直是奇恥大辱。
幾個脾氣火爆的族老當場就要上前教訓周平,卻被李景堂伸手攔住了。
李景堂轉過頭,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語氣對族老們說道:
「都別說了……我跟他們走。」
族老們面面相覷,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甘。
他們非常好奇,那報紙上究竟寫了什麼。
能讓一向強勢的李景堂,連反抗的念頭都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