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在會客廳中見到了孫柏青。
與上次一樣，文靈和林清雅也跟著一起來了。
文靈依然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藍色的旗袍，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股幹練的氣質。
林清雅則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安靜地站在文靈身後。
「孫前輩，這五天時間還沒到呢，您這麼快就有結果了？」
陸景安在主位上坐下，親手將傭人送來的熱茶推到孫柏青的面前，語氣中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
孫柏青沒有去動那杯茶。
而是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五口，看上去頗有年頭的大木箱，開門見山地說道：
「陸公子，這三口大箱子裡面裝的，是安平司所有人的花名冊。
包括在安平司掛職的修士的名單，全在這裡了。」
孫柏青又指了指另外兩口箱子，
「這一口箱子裡面裝的，是執事以上人員簽字畫押的效忠文書。
另外這一口裡面，裝的是安平司最機密的檔案檔案。
還有一些不太機密的檔案，數量實在太多，無法一次性搬運過來。
陸公子如若想要檢視，隨時可以派人去取閱。」
陸景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陸景安進屋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五口大箱子，但他真的沒有往這方面想。
畢竟時間太短了。
從自己提出條件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天多的時間。
安平司就算內部討論得再快，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所有人的聯絡、說服、簽字、歸檔等一系列工作。
陸景安原本以為，孫柏青這次來，最多是帶一個初步的意向過來。
雙方再進行進一步的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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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安完全沒有想到，孫柏青竟然直接把東西全部帶來了。
陸景安索性將茶杯放回了桌上，站起身來。
走到那五口大箱子前面，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這五口大箱子，都是用名貴的陰沉木打造的。
陰沉木天然具有防蟲、防潮、防火的特性，是製作儲物器具的上等材料。
在市面上屬於典型的有價無市。
這麼大一口，足夠一個成年人蜷縮排去的陰沉木箱子。
單是材料本身的價值，就至少在幾十萬大洋上下。
當然，跟裡面裝的東西比起來，這箱子就沒那麼值錢了。
陸景安掀開了第一口箱子的蓋子。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份份花名冊，分門別類。
按照省分和地區排序，標籤清晰，一目了然。
陸景安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發現這花名冊甚至都不是新謄抄的。
這就是安平司原有的原始檔案，上面的墨跡有深有淺。
顯然是不同時期、不同的人手寫記錄的。
每一份花名冊上，除了記載著姓名、年齡、籍貫、修為等基本資訊之外。
還有這個人簡單的過往經歷和任務記錄，算是一份相當詳盡的個人檔案了。
這種東西，是做不了假的。
安平司這是真的把家底都搬過來了。
陸景安將花名冊放回箱中，又走到那口放著效忠文書的箱子面前，掀開蓋子。
裡面同樣整齊地碼放著一份份白紙黑字的文書。
每一份上面都有簽名和手印，墨跡新鮮，顯然是近日才簽署的。
放在最上面的第一份，就是安平司司主的親筆手書。
陸景安拿起那份文書，目光落在落款處的名字上。
「洛雲羲」。
這個字，陸景安認識。
陸景安之前收到的那個錦囊裡面，那封信的落款就是這個字跡。
字跡一模一樣，筆鋒清雋而有力，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
洛雲羲，安平司的司主。
按照陸景安對安平司的了解，司主的名字本身是屬於高度機密的。
安平司內部知道的人都少之又少，就更遑論外部的人了。
如此做派，倒並不是為了什麼神秘感，單純就是為了安全。
名字是除了生辰八字之外，與一個人的命運和因果牽連最深的東西。
隱藏自己的名字，就等於隱藏了自己的因果。
讓別人無法透過姓名來施展詛咒、卜算、追蹤等手段。
洛雲羲身為算修，同時又擔任安平司的司主，自然是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的。
再加上她這個司主本身又有些特殊，只有聖級的位格，卻沒有聖級的手段。
就更加需要隱藏好自己的因果了。
此刻她願意簽下自己的真名，還願意將這份文書交到陸景安的手中。
自然是誠意滿滿了。
陸景安將洛雲羲的效忠文書放了回去，又隨手翻了翻其他的文書，然後開口問道：
「安平司內部，願意簽名的人就只有這麼少嗎？
看來這內部反對聲音不小啊。」
花名冊可是足足裝了三大箱，人數至少數千。
但效忠文書的數量，顯然遠遠少於花名冊的規模。
執事以上的人員，按理說應該有不少。
但眼前這一箱，也就只有一百多份吧。
孫柏青如實回答道：「願意簽字的人其實並不少。
只是時間太短，再加上之前安平司被打散過一次。
各地的人員分散，需要時間重新聯絡。
這些是已經聯絡上、並且願意簽字的人的文書。」
孫柏青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當然，也有一些不願意簽字的。
對於不願意簽字的人，司主給了他們兩個選擇。
第一個，是離開安平司，好聚好散。
第二個，是不離開安平司。
但需要保持沉默，不能在此事上面搗亂。
否則的話，一切按照安平司的規矩處理。」
陸景安追問了一句：「安平司的規矩是什麼規矩？直接打殺嗎？」
孫柏青愣了一下，然後搖頭道：「並不是。
需要看情節輕重。
如果情節輕微的話，一般是扣除俸祿。
情節嚴重的話，會在安平司除名，或者，擊殺。」
陸景安繼續問道：「那在這件事情上呢？
比如說，有人既不簽字，又暗中搗亂的話，算是情節嚴重，還是輕微？」
孫柏青自然明白陸景安問這句話的意思。
孫柏青沉默了片刻，沒有選擇撒謊，而是繼續如實回答道：
「這自然是屬於情節嚴重。按照規矩，會被驅離安平司。」
陸景安聽了孫柏青的回答，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
「太輕微了。如果出現這樣的情況，就該直接打殺了，以儆效尤。
驅離？
驅離了之後，他轉頭就去投靠劍宗或者洋人。
把安平司的機密賣個好價錢，到時候吃虧的還是我們。」
陸景安說完這話，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轉而問道。
「我之前說過的，我可能會殺人。
對於這一點，你們司主是怎麼說的？」
陸景安並不會因為安平司這一份主動投誠的舉動，就被沖昏了頭腦。
安平司的誠意確實很足，但誠意不等於服從。
陸景安要的是一個絕對服從自己管理的安平司。
而不是一個陽奉陰違、各有心思的鬆散聯盟。
有誠意但不服從，那陸景安寧願不要這份誠意。
在這樣的亂世之下，陸景安更加明白何為慈不掌兵的道理。
孫柏青顯然沒有料到，安平司拿出了這樣的誠意，陸景安依然沒有任何的妥協和讓步。
不過，在來之前，孫柏青已經得到了司主的授意。
面對陸景安的步步緊逼，他倒是也並不慌亂，平靜地回答道：
「司主說，如果陸公子堅持的話，那就以陸公子的意見為準。」
陸景安聽了孫柏青的這個回答，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陸景安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感謝你們司主的深明大義。」
接著陸景安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孫主事，除了已經簽字的人，剩下的人還請儘快聯絡一下。
不過，要跟他們交代清楚，願意簽字留下的人，安平司自然不會虧待他們。
不願意簽字的人，我也給他們一個機會。
那就是立刻離開安平司，我絕不追究。
但如果不簽字、又不離開的話，那就只能死在安平司了。」
陸景安的手段，顯然要比洛雲羲酷烈得多。
洛雲羲給不願簽字的人留了保持沉默的餘地。
但陸景安直接把這個餘地也堵死了。
要麼簽字，要麼走人，要麼死。
沒有中間選項。
其實孫柏青在內心深處，也是認可陸景安這份做法的。
亂世用重典，安平司要想在接下來的風暴中存活下來並發揮作用，就必須要有鐵的紀律。
只不過，身為安平司的老人。
在情感上，他更加傾向於洛雲羲那種溫和的處理方式。
但現在，安平司已經名義上劃歸到了江湖部的麾下，孫柏青自然是要執行命令的。
「陸公子放心，我會把這件事情傳達下去的。」孫柏青鄭重地應道。
陸景安點了點頭，重新邀請孫柏青回到椅子上坐下。
陸景安重新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
然後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孫柏青，開口問道：
「孫主事，現在我們可以聊聊正題了，你們司主，都算出什麼了？」
孫柏青的表情微微一凝，隨即坦然地說道：
「司主算出，陸公子不日即將衝擊宗師境界。
司主覺得，當下是表明我安平司誠意最好的時機。
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
陸景安在看到那些箱子裡面的東西之後，就大致猜到了洛雲羲的意圖。
洋人都能算出來的事情，沒道理她一個聖級的算修算不出來。
既然算出來了，還拿出瞭如此大的誠意。
那除了「雪中送炭」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不過，陸景安倒是好奇一點，洛雲羲究竟算到了什麼程度。
「孫主事，你們司主可有說，我這一次突破，能否成功？」
陸景安問道。
對於這件事情，陸景安自己並沒有打算使用【鑒運掣籤】去卜算。
原因非常簡單，自己突破這件事情，涉及的因果太大了。
牽扯的勢力太多了，【鑒運掣籤】根本無法正確地算出結果。
但陸景安想看看，這位聖級的算修，能不能算出一些什麼來。
孫柏青搖了搖頭，然後將洛雲羲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告訴了陸景安：
「司主的原話是，陸公子突破之事牽連的因果太大。
而且陸公子自身的命格隱沒於天機之中，司主也無法推演。
她只能算出陸公子近期將有大動作，但具體能否成功，她看不透。」
陸景安聽完孫柏青的話，並不意外。
自己身上有著【命格不絕】這個金色詞條。
基本上斷絕了一切外力，想要推演自己身上因果的可能性。
就算是洛雲羲這個聖級的算修，也一樣無法推演。
這反而讓他更加放心了，連聖級算修都看不透他的底牌。
那些洋人的占星師和劍宗的卜算高手，就更加不可能看透了。
「孫主事，既然安平司已經做出了選擇，我也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陸景安放下茶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除了需要確保安平司內部的純潔之外。
還需要安平司派遣一批高手來為我護法。」
提到這件事情，孫柏青也正色起來，坐直了身體：
「我們司主已經言明，在這件事情上，安平司上下會全力配合陸公子。
安平司會將目前能夠調動的兩名宗師、六名半步宗師，全部派來為陸公子護法。」
陸景安聽了孫柏青這話，倒是略微有些詫異。
陸景安微微挑了挑眉：「安平司就只有兩名宗師、六名半步宗師嗎？」
按照陸景安之前的推測，安平司作為一個能夠與劍宗掰手腕的組織。
至少應該有四位宗師坐鎮才對。
至於半步宗師的數量，也應該在兩位數以上。
怎麼可能只有六名？
孫柏青苦笑了一聲，解釋道：「陸公子高估我們安平司了。
我們安平司成立的時間不過兩百年。
能有現在這樣的積累，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孫柏青頓了一下，忍不住吐了個槽，
「畢竟這兩百年來，我安平司一直都在與各路的歪門邪道戰鬥，人員損耗極大。
再加上常年處在俸祿欠發的狀態下，很多有潛力的苗子都留不住，被其他勢力挖走了。
能攢下這點家底，已經是歷代司主嘔心瀝血的結果了。」
陸景安聽明白了孫柏青的意思，安平司不是不強，而是窮。
沒錢，就留不住人。
留不住人，就無法發展壯大。
無法發展壯大，就更加沒錢。
這是一個惡性迴圈。
陸景安當即表態道：「只要安平司內部被清理乾淨，人員梳理完畢，我會第一時間下發所有人的俸祿。
同時，會補齊今年欠下的所有俸祿。
另外，只要安平司助我成功晉升宗師，安平司所有的俸祿上漲三成。
同時，安平司以後外出做任務的獎勵，也一樣上漲三成。」
能花錢解決的事情，在陸景安看來就都不是事情。
何況這個錢還不全需要陸家出。
安平司的存在，又不是只為陸家辦事。
馮亭璋那邊，無論如何都是需要出大頭的。
畢竟安平司名義上還是國家的機構，只是歸江湖部統轄而已。
孫柏青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拱手道：
「多謝陸公子！我相信，安平司在陸公子的帶領下，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陸景安擺了擺手：「孫主事倒也不必如此。
這個世道，修士的危害之所以沒有那麼大，安平司還是居功至偉的。
我雖然做不到像你們一樣常年奮戰在第一線。
但對於安平司的所作所為，我還是非常欣賞和認可的。」
孫柏青聽了陸景安這番話，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泛紅。
那是一種被人理解之後的激動。
不是阿諛奉承，不是虛情假意，而是真真切切的情感流露。
安平司這百年來，默默地在陰影中守護著夏國的安寧。
犧牲了無數人，卻很少得到外界的理解和認可。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安平司的存在。
陸景安這一句「欣賞和認可」，比給多少錢都讓孫柏青感到欣慰。
陸景安又與孫柏青交換了一些，關於接下來護法工作的具體意見。
包括人員排程、物資保障、情報互通等方面的細節。
談完之後，孫柏青便起身告辭，離開了陸家。
去執行陸景安清理安平司內部的命令去了。
當然，他一定會先跟司主洛雲羲說明情況。
得到司主的授意之後才會真正動手。
這是規矩，也是對洛雲羲的尊重。
孫柏青走後，陸景安獨自坐在會客廳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與此同時，在一間不知具體位置的密室當中。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厚重的石壁。
只有一盞油燈在角落的桌案上，搖曳著昏黃的光芒。
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
洛雲羲坐在主位上，臉上依然蒙著一層薄薄的輕紗。
看不清具體的容貌，只能隱約看到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
在她的對面，坐著四位老者。
這四位老者，看上去大約六十歲上下的年紀。
但身上的氣息卻都已經顯露出老邁之態。
氣血衰敗，生機黯淡，明顯都是那種壽元不多的宗師了。
他們是安平司最後的底蘊。
也是安平司能夠在風雨飄搖中，屹立至今的根本保障。
此刻，四位宗師的目光都落在洛雲羲的身上，帶著質疑、擔憂和不解。
其中一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司主，你當真要賭上安平司的一切，去搏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嗎？
那陸景安分明是外劫纏身，滿目皆敵。
他想要突破宗師，絕非易事。
依老朽看來，他成功的機率，可能都不足一成。」
另一位面色紅潤、聲如洪鐘的老者也跟著附和道：
「是啊，司主。
我們安平司好不容易才從之前的動盪中，緩過一口氣來。
如果這一次站錯了隊，那可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那陸景安得罪的人太多了，江南武林、劍宗、西洋人……
哪一個都不是好相與的。
我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把全部籌碼都押在他的身上？」
第三位宗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撫著鬍鬚，目光中同樣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洛雲羲靜靜地聽完幾位宗師的發言，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彷佛能夠直接穿透石壁，直達人心：
「幾位前輩的顧慮，我都明白。
但是，我想請問幾位前輩一個問題。
你們覺得，安平司現在的處境，還能支撐多久？」
四位宗師同時沉默了。
洛雲羲繼續說道：「安平司的經費已經斷了半年多了。
各地分部的運轉全靠以前的積蓄在勉強維持，最多再撐三個月，就要徹底停擺。
人員的流失越來越嚴重，有能力的人留不住，新招的人又頂不上用。
而我們面對的敵人，那些邪修、妖物、以及隱藏在暗處的勢力。
卻在變得越來越強。
如果沒有外力的介入，安平司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陸景安是我們目前能夠接觸到的最強的外力。
他有實力，有財力，有魄力，也有野心。
他想要整合江南武林，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
而這個秩序，需要安平司這樣一支專業的力量來幫他維護。
這是我們安平司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可是，司主，」第一位開口的老者還想說什麼。
洛雲羲抬手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
你們覺得陸景安成功的機率不足一成。
但我告訴你們，我看不透他。
我算過無數次，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片混沌。
他的命格，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奇特、最不可測的。
一個連我都看不透的人，他的上限在哪裡，沒有人知道。
賭他贏，我們還有一線生機；不賭他，我們必死無疑。」
密室中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最終，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宗師緩緩開口，只說了一句話：「那就……賭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