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來到陸懷謙的辦公室門口,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
陸懷謙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帶著幾分疲憊和凝重。
陸景安推門而入。
看到陸懷謙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眉頭緊鎖。
手中拿著一份檔案,目光在上面來回掃視著,似乎在反覆權衡著什麼。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摁滅了好幾個菸頭,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味。
顯然,陸懷謙已經獨自坐在這裡思考了相當長的時間。
「父親。」
陸景安喚了一聲,走到辦公桌前,在陸懷謙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陸懷謙聽到陸景安的聲音,抬起頭來,將手中那份檔案推到了陸景安的面前:
「景安,你看看這個。今天下午,高盧王國駐江省領事館的人親自送來的。」
陸景安接過檔案,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快速地掃了一遍。
陸景安的目光一行行地掠過那些工整的印刷字型。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得有些微妙。
當陸景安看到檔案末尾的落款時,眉頭不由得微微挑了一下。
「歐爾諾家族」。
「歐爾諾家族?」
陸景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歐爾諾家族,陸景安自然是知曉的。
陸景安甚至知道歐爾諾家族與天理道之間的關係。
天理道背後站著的,就是這個來自高盧的古老家族。
在陸景安的認知中,自己與歐爾諾家族之間,絕對是敵非友。
自己殺了天理道的人,壞了他們在劍川縣的好事。
等於斷了他們在江南的一隻爪子。
按照常理來說,歐爾諾家族應該恨不得將自己除之而後快才對。
結果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找上門來,還遞出了橄欖枝。
只不過,想要接住這枚橄欖枝,就得先跪下。
歐爾諾家族派人送來的這份東西,準確地來說,應當算是一份協議。
或者說,是一份賣身契。
按照協議上的內容,歐爾諾家族會全力支援陸家在江南的所有行動。
就算是陸家要在租界內抓人、搜查、甚至動武,他們都會全力配合。
另外,歐爾諾家族還願意給陸家提供武器和彈藥。
不需要經過夏國軍需部門的審批和轉運。
他們可以直接把武器裝備送到陸家的手中,價格也會非常優惠。
除此之外,他們還承諾會保護陸家在海外的產業。
為陸家在海外的商貿活動提供便利和支援。
當然,想要獲得這些好處,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除了需要陸家用自己管轄之內的公路、鐵路、礦山的經營權作為抵押之外。
陸家以後所有的財產往來,都必須經過歐爾諾家族的銀行進行結算。
同時,陸家作為盟友,也必須無條件地支援,歐爾諾家族在夏國的所有行動。
包括但不限於政治、經濟、軍事等各個方面。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加苛刻的條件。
涉及到情報共享、人員培訓、司法管轄權等多個領域。
簡單總結一下就是,陸家給歐爾諾家族當狗。
然後歐爾諾家族會給陸家,打造一個奢華的狗窩。
狗窩再奢華,也終究是狗窩。
簽了這份協議,陸家就從一個獨立的勢力,變成了歐爾諾家族在夏國的附庸。
「父親,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陸景安將檔案推回給陸懷謙,語氣平靜地詢問道。
陸懷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種東西,我自然是不會簽的。
我陸懷謙雖然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但也做不出出賣祖宗基業的事情來。
這哪裡是合作協議,分明就是賣身契。」
陸景安點了點頭。
陸懷謙做出這樣的選擇,他一點都不意外。
自己的父親雖然在某些事情上顯得有些保守和固執。
但在大是大非的原則問題上,從來不含糊。
只不過,陸景安心中有一個疑問。
既然。
父親都已經決定不簽了,那還特意把自己叫過來做什麼?
只是為了讓自己看一眼這份協議嗎?
似乎是看穿了陸景安心中的疑惑,陸懷謙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了起來。
陸懷謙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說出了一句讓陸景安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景安,你是不是打算突破宗師境界?」
陸景安聽到自己父親的這句問話,不由得稍稍愣了一下。
陸景安確實正在籌備突破宗師的事情,但這件事情他目前只跟陳煊和沈晚辭兩個人說過,並未向外擴散。
按理來說,自己的父親不應該知曉才對。
「父親怎麼知曉的?」
陸景安沒有否認,而是直接反問道。
陸懷謙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少見的凝重。
陸懷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那個洋人的使者說的。
他在遞交這份協議的時候,還附帶了一句話。
他說,如果陸家不願意簽下這份檔案,那他們就會把這檔案送給其他人。
到時候,他們惟一的要求就是,讓對方成為景安你突破之時的外劫。
同時,他們歐爾諾家族也會派出強者,與劍宗聯合。
在你突破之時對你動手。
他說,到時候至少會有六個以上的宗師前來『恭候』你。」
陸景安聽了陸懷謙這番話,心中微微一沉。
但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驚訝之色。
陸景安對歐爾諾家族那靈敏的嗅覺,倒是稍稍有些意外。
陸景安原本以為,自己有金色詞條【命格不絕】護體。
命格被遮掩得天衣無縫。
就算是安平司那位聖級的算修司主,也不可能推算到他的行蹤和計劃。
但很快,陸景安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他們的確是算不到自己,但自己身邊的人,他們卻是可以推算得到的。
他們算不到陸景安,難道還算不到陳煊嗎?
還算不到沈晚辭嗎?
只要自己與別人說了這個事情,對方就必然可以透過推衍相關人物的命軌,來反推出他的動向。
不過,算到就算到了。
陸景安本來也沒有打算隱瞞這件事情太久。
陸景安為此都已經開始做準備了。
被他們算到,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同時,陸景安心中也暗自慶幸,幸虧自己沒有選擇快速突破這條路線。
如果他選擇快速突破,那也必然要提前跟師父陳煊說一聲。
到時候依然會被對方算到。
如果真的被算到了,而自己又一點準備都沒有的話,那個時候才是最危險的。
現在的話,危險程度反而沒有那麼高。
只要自己準備做得足夠充分,那一切就都是可控的。
見陸景安沉默不語,陸懷謙明顯有些急了。
陸懷謙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目光緊緊地盯著陸景安,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
「景安,那洋人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要突破宗師了?」
陸景安抬起頭,迎上父親那關切而焦慮的目光,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承認道:
「是的,父親。我的確是最近準備突破宗師境界。那個洋人說的是對的。」
沒等陸懷謙開口,陸景安就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篤定:
「不過,父親不必過於擔心。
在我的計劃當中,早就已經把他們會來搗亂這件事情算進去了。
我不僅僅把歐爾諾家族算進來了。
還把劍宗、以及其他可能出現的勢力,全部都算進來了。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父親不必驚慌,我自有分寸。」
陸懷謙聽陸景安這麼說,緊繃的表情稍稍鬆弛了一些,但還是有些不放心。
陸懷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景安,其實我們可以與這些洋鬼子先虛以逶迤一番。
假裝答應他們的條件,拖住他們。
等你成功突破之後,再行翻臉也來得及。
這樣至少可以為你爭取到一些時間,減少一些阻力。」
陸景安聽完陸懷謙的這個計劃,直接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父親,那幫洋鬼子也不全是傻子。
虛以逶迤這個辦法,行不通的。
只要我們這邊鬆口,那他們就一定會讓我們簽訂一系列的契約。
這些特殊的契約,可不是普通的商業合同。
它們是受到洋人的邪神監督的,是直接繫結靈魂的。
一旦簽了,就真的無法反悔了。
違背條約,最多打一仗。
但如若違背了這種靈魂契約,那後果可是非常嚴重的,會直接影響陸家所有人的氣運和性命。」
這個世界是存在著超凡力量的。
洋人既然提出了合作的要求,那就自然不會讓你鑽漏洞。
這一點,陸景安從一開始就認識得非常清楚。
那些看似優厚的條件背後,隱藏著的是一張無法掙脫的羅網。
「這麼嚴重?」
陸懷謙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陸懷謙雖然是三省聯合警備司令,見慣了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和利益交換。
但對於這種涉及超凡力量的契約,他確實了解不多。
陸懷謙原本以為,大不了就是簽個字、蓋個章,到時候翻臉不認帳就是了。
但現在聽陸景安這麼一說,陸懷謙才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陸景安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是的,父親。洋人的契約,不是鬧著玩的。」
見陸景安說得如此嚴肅,陸懷謙也徹底打消了與洋人虛以逶迤的念頭。
陸懷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個話題,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和自責:
「景安,接下來你還需要什麼幫助?
有什麼是我能做到的?」
修煉上的事情,陸懷謙是真的一點都幫不上陸景安。
陸懷謙自己雖然也修煉了一些養身的功法,但畢竟起步太晚,資質也有限,連內息境都還沒有踏入。
而且陸懷謙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邊界。
所以在陸景安的修為問題上,陸懷謙一貫的原則就是。
陸景安吩咐什麼,他就做什麼。
他從來不會自作主張地去做什麼,因為他擔心自己會幫倒忙。
陸景安看著父親那關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
陸景安想了想,然後說道:
「父親坐穩現在這個位置,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他看到陸懷謙的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顯然,父親覺得自己能提供的幫助太少了,有些自責。
陸景安連忙補充道:「父親,我說的話並不是敷衍你。
我說的是真的。
你坐穩現在這個位置,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如果將我們陸家比作一方勢力的話,那父親你現在的位置就是掌門的位置。
掌門是身系宗門氣運的。
如果你這邊出了什麼異常,那就意味著氣運受損。
到時候自然會對映到我的身上來。
所以,父親你坐穩這個位置,就是對兒子最大的支援了。」
陸懷謙聽了陸景安這番解釋,眼中的失落一掃而空,整個人精神了許多。
陸懷謙挺直了腰板,語氣中帶著一種久違的自信和堅定:
「景安你放心,坐穩這個位置,對為父來說,還是不難的。
只要我還在一天,這三省的地界上,就沒有人能動我陸家的根基。」
陸懷謙自然不會知道,其實陸景安撒謊了。
陸家的氣運是不會影響到陸景安的。
不過陸景安願意說這樣善意的謊言。
陸景安點了點頭,正要起身告辭,忽然又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
「父親,雖然不能跟那些洋鬼子虛以逶迤。
但如果您能在最大限度內,儘量拖延幾天時間,那就最好了。
我現在確實需要一些時間去籌備一些事情。
如果能多爭取幾天時間,我的準備就能更充分一些。」
陸懷謙聽到陸景安又給自己吩咐了一個具體的任務,整個人表現得更加幹勁十足了。
陸懷謙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果斷:
「這事交給為父就好!我一定會拖到最後一刻的。洋人那邊,我來應付。」
「多謝父親。」
陸景安站起身來,鄭重地道了一聲謝。
「景安,你有事就先下去忙吧。這裡的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陸懷謙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催促。
「好。」陸景安答應一聲,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從辦公室里走出來,關上門的瞬間。
陸景安臉上的從容和輕鬆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而深沉的表情。
雖然他並沒有打算隱瞞自己突破的事情。
但對方這麼快就知曉了自己要突破的訊息,還是讓他心中生出了一些警惕。
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必須要加速安排一些事情了。
陸景安不會選擇隱匿快速突破,那不符合他的風格。
也有太多的不確定性,但他需要布置的事情,還是需要加快速度。
自己布置得越快,留給對方的反應時間就越短,主動權就越在自己手中。
一路走回到自己的小院,夜風拂面,帶著初夏的微涼。
陸景安的心中已經大致有了接下來防禦和部署的方向。
陸景安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能夠調動的資源和力量全部整合起來。
形成一個固若金湯的防禦體系,以應對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眼見陸景安回來之後,臉色並不輕鬆。
沈晚辭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關切地開口詢問道:
「師弟,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陸景安也並沒有隱瞞沈晚辭。
將歐爾諾家族派人送來協議,以及對方已經知曉他要突破宗師的事情。
原原本本地給沈晚辭說了一遍。
沈晚辭聽完之後,表情也同樣嚴肅了幾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憂慮:
「師弟,你現在的情況,說一句舉目皆敵也不為過了。
江湖部一成立,就等於給整個江南武林的頭上套了一個緊箍咒。
那些宗門、家族、幫派,表面上順從,心裏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你栽跟頭。
他們九成九都不希望你突破成功。
剩下的那不到一成,雖然可能希望你成功。
但他們自身實力有限,也起不到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除了這些江湖勢力之外,還有洋人那邊。
洋人對你,那就更加不可能有什麼好意了。
就算你真的願意低頭當狗,他們也不會允許這條狗太兇猛,因為狗太兇猛了,是會反過來咬主人的。」
沈晚辭的分析一針見血。
陸景安目前的處境,確實不容樂觀。
至於盟友,陸景安最大的盟友,就是遠在京城的馮亭璋。
但馮亭璋自己的位置都坐得不太穩當。
各地的軍閥對他陽奉陰違,內閣中的反對派也一直在給他製造麻煩。
江湖上的事情,馮亭璋是真的有心無力。
最多只能在政治上給予一些支援,實際的武力援助是指望不上的。
就在兩人相對沉默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下人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導:
「少爺,安平司的孫柏青先生再次登門拜訪,說有要事求見。」
陸景安和沈晚辭對視了一眼。
孫柏青這個時候來,想必是安平司那邊已經商議出了結果。
五天期限還沒到,他就提前來了。
看來安平司內部對此事的態度,比他預想中要積極一些。
「請他到會客廳稍候,我馬上過去。」陸景安吩咐道。
「是。」下人領命而去。
陸景安整理了一下衣襟,對沈晚辭說道:
「師姐,你先休息吧。我去會會孫前輩,看看安平司那邊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沈晚辭點了點頭:「你去吧。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叫我。」
陸景安應了一聲,然後轉身走出了小院,朝著會客廳的方向走去。
陸景安的步伐穩健而從容,彷佛即將到來的風暴。
不過是他人生中又一場註定會被他踏平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