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天人之門的出現,動靜都是不會小的。
那是一種足以撼動天地法則的劇變。
是整個世界的規則都在為之震顫的宏大事件。
哪怕是相隔百里、千里,都能夠被人感知到的。
那種感知不是透過眼睛去看,不是透過耳朵去聽。
而是透過靈魂深處的某種共鳴。
透過修士與天地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絡去感應。
不同的就是有的人感知會強烈一點,而有的人感知沒有那麼強烈。
越是修為強大的人,感知就會越強烈。
因為他們與天地的聯絡更加緊密,他們對法則的敏感度更高。
他們能夠捕捉到那些細微的,常人無法察覺的波動。
反之,普通人的話,則是幾乎完全沒有任何的感知。
他們甚至不知道在遙遠的某個地方。
正在發生一件足以改變整個世界格局的大事。
陸景安直接凝聚出自己的內景來。
那口古樸的鼎爐在他的頭頂上空浮現。
五色火焰在鼎爐中翻湧滾動,散發出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鼎身上的饕餮紋、雲雷紋、蟠螭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彷佛活過來了一般,在鼎身上緩緩流動。
而後,陸景安讓內景直接將自己包裹了起來。
那口鼎爐緩緩降落,將陸景安全身籠罩在其中。
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由火焰和光芒構成的屏障。
站在內景當中的陸景安,此刻眼中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是內景的另外一項能力。
內景除了能夠提升修士的實力之外,更是能夠讓修士看到這個世界的本源。
普通人的眼睛看到的是物質的表象。
山川是山川,河流是河流,樹木是樹木。
但站在內景當中的修士,看到的卻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那是世界的本質,是構成萬物的基本法則,是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實。
站在內景當中的陸景安,觀察這個世界,看到的就不再是表面上的物質了。
陸景安看到的是因果大勢。
那些無形的、交織纏繞的因果線條。
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一般,覆蓋在整個世界上。
每一個人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事件的每一次轉折。
都會在這張因果網上留下痕跡,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陸景安看到的是運道流轉。
那些金色的、銀色的、青色的、灰色的氣運,如同河流一般在天地間流淌。
有的氣運濃郁如柱,直衝雲霄。
有的氣運稀薄如絲,隨風飄散。
個人的氣運、家族的氣運、宗門的氣運、國家的氣運,層層疊疊。
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極其複雜的氣運圖景。
「西南方向,是魔道那邊嗎?」
陸景安看著氣運流轉,也判斷出了天人之門出現的方位。
在西南方向的天際線上,有一團濃郁的、暗紫色的氣運正在凝聚。
那氣運中蘊含著一種陰冷、詭異、霸道的氣息,與正道修士的氣運截然不同。
那氣運正在不斷地膨脹、收縮,像是在呼吸一般。
每一次膨脹都變得更加濃郁,每一次收縮都變得更加凝實。
在那團氣運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天人之門的輪廓。
那是一座通體漆黑的,散發著詭異光芒的門戶。
門上雕刻著各種毒蟲、蠱蟲的圖案,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陸景安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不一樣的天門。
之前兩次見的都是劍宗宗師,召喚出來的天門。
因為兩個天門一樣,所以陸景安以為天門只有一種形式。
現在看來,並不是如此。
天門的形式,是跟修士所選擇的道有關係。
雖然判斷出了方位,但是陸景安想要過去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這距離真的是太遠了。
根據陸景安的判斷,江城距離那邊的距離至少有著一兩千公里了。
那是西南十萬大山的深處,是五毒門的地盤,是魔道修士的大本營。
這麼遙遠的距離,陸景安就算是會飛都來不及過去。
天人之門從出現到閉合,通常只有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的時間。
這麼短的時間內跨越一兩千公里的距離,就算是聖人也做不到。
所以陸景安也只能透過內景來觀察一下了。
遠遠地看一看那位成聖者的風采,從中汲取一些經驗和感悟。
跟陸景安一樣,陳煊等人也都進行著一樣的操作。
陳煊展開了自己的冰雪世界,站在漫天的風雪之中,目光望向西南方向。
安平司的四位宗師也各自展開了自己的內景。
凌玄霄的青銅宮殿懸浮在頭頂,雪原、星空、熔爐也一一浮現。
五個人站在各自的內景當中,透過內景的視角。
觀察著遠方正在發生的驚天巨變。
如此時間過去了大約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之中,西南方向的氣運一直在不斷地變化。
那團暗紫色的氣運時而膨脹,時而收縮,時而劇烈地翻湧,時而安靜地沉澱。
每一次變化,都伴隨著天地的震顫,伴隨著法則的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緩慢但又極其堅定的過程。
就像是一顆種子在土壤中生根發芽。
雖然看不見,但每一刻都在成長。
終於,在一個時辰即將結束的時候,變化發生了。
在陸景安站在內景的視野當中。
整個因果迴圈與氣運流轉,都猛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那種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而是法則層面上的震動。
就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所有的因果線條都在那一瞬間繃緊。
所有的氣運河流都在那一瞬間停滯。
整個天地都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接著,一道光芒從九天之上照射下來。
那光芒不是太陽的光芒,不是月亮的光芒,不是任何一種自然界中存在的光芒。
它是一種超越了人類認知的光芒。
它無色,卻又包含了所有的顏色。
它無形,卻又有著明確的邊界。
它無聲,卻又彷佛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那光芒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如同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將整個西南地區都籠罩在其中。
光柱所到之處,雲層被驅散,黑暗被照亮。
就連那些深藏在十萬大山深處的毒瘴和迷霧都被一掃而空。
在那道光柱之中,一個巨大的蠕蟲虛影跟隨著光芒降落。
落在了西南的某一座大山當中。
那蠕蟲虛影龐大得令人咋舌。
它的身軀橫亘了整座山脈,從頭到尾至少有數十里之長。
它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
表面覆蓋著一層密密麻麻的鱗片。
每一片鱗片上都有著一個複雜的符文。
它的頭部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只有一張巨大的、圓形的口器,口器中布滿了螺旋狀的牙齒。
一圈一圈地向內延伸,彷佛通向一個無底的深淵。
它的身體在光柱中緩緩扭動。
每一次扭動都會引發空間的震盪,都會讓周圍的法則產生扭曲。
「蠱道!」
見到如此一幕,陸景安也立刻判斷出了對方所走之道。
那巨大的蠕蟲虛影,正是蠱道至高境界的象徵。
萬蠱之母,是一切蠱蟲的源頭,是一切蠱道修士追求的終極目標。
只有將蠱道修煉到極致的人,才能在成聖之時引動這樣的異象。
才能召喚出萬蠱之母的虛影降臨人間。
「果然是魔道之人。」陸景安低聲說道。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陸景安還是感到了一絲凝重。
一個蠱道聖人的誕生,對整個夏國的格局都會產生深遠的影響。
尤其是對於陸家這樣地處江南的勢力來說。
一個位於西南的聖人,既是潛在的威脅,也是潛在的變數。
當那巨大的蠕蟲虛影徹底消失之後,它像是一團煙霧一般緩緩消散。
融入了那座大山之中,與大地合為一體。
一聲只有窺視因果的宗師才能聽到的「哼」聲,在所有宗師的識海當中出現。
那一聲「哼」並不響亮,甚至可以說是很輕。
但它卻像是一把無形的錘子,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窺視者的神魂之上。
那聲音中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
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眾生的傲慢,一種對新晉聖人的警告和震懾。
這一聲「哼」之下,讓所有窺探天機的宗師識海都是一陣搖曳。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艘小船在狂風巨浪中航行,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他們的神魂在顫抖,他們的內景在晃動,他們的感知在模糊。
逼得他們不得不從內景當中退了出來,切斷了對西南方向的窺視。
陸景安也感覺識海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不過這一聲「哼」倒是不至於將陸景安就此逼退。
陸景安的神魂經過【正邪顛倒】的強化和三昧神火的淬鍊。
已經變得異常堅韌。
這種程度的衝擊對他來說不過是撓痒痒罷了。
但是陸景安並不想被注視到。
陸景安知道,那位新晉的聖人,一定在透過某種方式觀察著所有窺視他的人。
如果自己表現得過於突出,很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陸景安也還是跟著退出了內景。
從內景當中退出,茶水還在陸景安的手中。
茶麵有著輕輕的晃動,不過並沒有灑出來一滴。
陸景安的手腕穩如盤石,那輕微的晃動,只是因為識海的震盪,傳遞到了身體上,但很快就被他壓制了下去。
陸景安再看陳煊和安平司的四個宗師,每一個人的臉色都並不是太好看了。
陳煊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凌玄霄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另外三位宗師也是面色凝重,呼吸都有些急促。
顯然,剛剛那一聲冷哼還是讓他們受到了不小的影響的。
那是一位聖人的警告,即便只是隔著千里之遙的一聲哼,也足以讓宗師級別的強者感到壓力。
「師父,四位前輩,你們先行調息一番吧,我來替你們護法。」
陸景安主動開口說道。
五個人此刻也沒有跟陸景安客氣,現在他們的確是需要好好地調息一番的。
如果不好好調息的話,那是會影響到他們的神魂的,
那一聲「哼」中蘊含的威壓,已經侵入了他們的識海。
如果不及時清除,很可能會留下隱患,影響到未來的修行。
看著完全無恙的陸景安,安平司的四個宗師對陸景安的認知,明顯是多了一些。
別看陸景安這才剛剛成為宗師。
但是陸景安的神魂之力,已經超過他們這些老傢伙了。
他們這些修行了上百年的老牌宗師,在那一聲「哼」之下都需要調息恢復。
而陸景安這個剛剛晉升不到一天的年輕宗師。
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那裡,端著茶杯,神色如常。
這差距,實在是有些太大了。
陳煊他們五個就地開始打坐調息。
他們盤膝坐在地上,雙手結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體內的罡氣,清除識海中的雜質。
他們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周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那是罡氣在體內流轉的跡象。
看了一眼自己師父等五人,陸景安也端著茶杯。
走到了窗邊,看向了西南的方向。
此刻的陸景安並沒有動用內景能力去觀察。
陸景安知道,那位新晉的聖人一定還在關注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如果自己再次窺視,很可能會被視為挑釁。
雖然沒用內景的能力,但是憑藉【山河之主】這個詞條。
陸景安依然能夠看到許多人看不到的東西。
【山河之主】這個詞條賦予了陸景安與山川大地之間的特殊聯絡。
讓陸景安能夠感知到大地的脈動,感受到山川的呼吸。
此刻,在陸景安的感知中。
西南方向的地脈與山川,正在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變化。
那些變化不是肉眼能夠看到的,而是需要透過與大地的共鳴去感受。
在虛空中,一個巨大的蠕蟲虛影,正盤踞在西南的群山之上。
那虛影雖然已經消散了大半,但依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記。
那是聖人留下的烙印,是成聖者對天地法則的改變。
這個虛影代表著魔道的那個聖人,正在改變著整個西南方向的山川地脈的走勢。
那些原本向東流淌的河流開始微微偏轉。
那些原本南北走向的山脈開始出現細微的扭曲。
那些原本分布均勻的靈脈開始向著那座大山匯聚。
「這應該不是他主動去改變的,而是他成就了聖人之位之後帶來的自動的變化。
成就了聖人之位,怕是走到哪裡,這地勢的變化就會被他帶到什麼地方去。」
陸景安一邊觀察,一邊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
這就是聖人的威能,他們不需要刻意去做任何事情。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會對周圍的環境產生影響。
就像一塊磁鐵放在一堆鐵屑中。
不需要做任何動作,鐵屑就會自動被吸引過去。
聖人對天地法則的影響也是如此。
他們站在那裡,法則就會自動向他們靠攏,地勢就會自動為他們改變。
別管對方是魔道中人還是正道中人。
既然對方能夠成聖,那就是值得陸景安學習的。
陸景安現在也成為了宗師,接下來就是要去衝擊聖道了。
雖然他才剛剛踏入宗師境界,距離聖道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但提前了解聖人的威能、聖人的特徵、聖人對天地的影響。
對他未來的修行有著極大的幫助。
現在有一個現成的聖人在這裡讓陸景安學習,陸景安自然是不會客氣的。
陸景安仔細觀察著那蠕蟲虛影的每一個細節。
它的形態、它的氣息、它與天地法則的互動方式,都成為了陸景安研究的物件。
如此等陸景安將手中的茶喝光,陳煊他們也全部都醒了過來。
「師父,四位前輩,你們感覺如何了?」
陸景安關切地開口詢問道。
陳煊點點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神魂穩固住了,不過依然還需要月余的調養。
那一聲蘊含的威壓太過霸道,雖然已經清除乾淨。
但神魂還是受到了一些震盪,需要時間來恢復。」
安平司的四個宗師的情況跟陳煊也都差不多。
凌玄霄揉了揉太陽穴,說道:「雖然神魂穩固住了,但是依然還是需要時間調養。
並且在調養的這段時間,我們就不能再出手了,否則的話只會傷上加傷。
那聖人的威壓,果然不是我們這些宗師能夠輕易承受的。」
人只要沒事就行。
陸景安點了點頭,而後主動開口詢問道:「四位前輩,可知那西南方向,成為了蠱道聖人的究竟是何人?」
聽了陸景安這個問題,安平司的四個宗師也是眉頭緊鎖。
顯然他們也並不知道答案。
凌玄霄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安平司所掌握的資料當中,蠱道的宗師高手一共有著五個人。
其中有兩個人應該是死了。
一個是死在內部的權力鬥爭中,另一個是在探索某處遺蹟時失蹤,多半是凶多吉少。
剩下的三個人,五毒門的太上長老毒無極、萬蠱教的教主蠱千愁、還有那個隱居在十萬大山深處的神秘蠱師。
理論上都是有可能衝擊聖人的。
所以具體是誰,我等也並不清楚。
那三人都是成名已久的老牌宗師,每個人的實力都深不可測。
每個人都有衝擊聖位的資格。」
頓了一下,安平司的凌玄霄語氣凝重地說道:「但是不管是誰,讓這樣一個人成為聖人。
對天下所有修士來說,都並非是什麼好事。
蠱道修士行事向來無所顧忌。
他們修煉的功法本身,就帶有極強的侵略性和破壞性。
一個蠱道聖人,意味著整個西南地區都將成為他的領地。
意味著他可以對周圍的勢力予取予求。
意味著那些與他有仇的宗門和個人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陸景安卻是開口說道:「對方畢竟是成為了聖人,既然帶一個『聖』字,想來多少會有所顧忌吧。
而且真的做殺雞取卵的事情,對他來說應該也沒有多少好處吧。
聖人需要的是穩定的環境,和充足的資源來鞏固自己的境界。
而不是四處樹敵、製造混亂。
我想,至少在短期內,他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動作。」
凌玄霄聽了陸景安的話,微微一愣,然後點了點頭:
「小友說得也有道理。
聖人雖然強大,但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們也需要時間來鞏固境界,也需要資源來維持修行。
如果四處征戰,反而會消耗自己的力量,得不償失。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中依然帶著一絲憂慮。
「蠱道終究是蠱道,與正道不同。
他們的思維方式,他們的行為準則,都與我們有著本質的區別。
我們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一個蠱道聖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