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轉身出了駐雲軒,信步來到熟悉的巷子,百草軒依舊靜靜矗立在深處。
推開店門,店內卻空無一人,顯得有些冷清。
只有之前,曾露出鄙夷之色的夥計,正無精打采擦拭著櫃檯。
見到周然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閃過震驚,惶恐與一絲敬畏。
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小跑著迎了上來,態度畢恭畢敬,與初次相見時判若兩人。
「周……周仙師!您來了!」
「蘇掌柜和蘇前輩呢?」
「在……在後院廂房,掌柜的和老爺子都在裡面,您請隨我來。」
穿過前堂,來到後院。
夥計指了指一間緊閉的房門,便識趣退下了。
周然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
只見蘇穆靜靜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眼窩深陷,氣息微弱如遊絲,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蘇婉正跪坐在床榻邊,緊握著父親的手,低聲抽泣,肩膀聳動,顯得無助而悲傷。
周然心中驀地一沉。
他原本是想來,感謝蘇穆煉製築基丹之恩,但見此情景,哪裡還顧得上感謝。
「蘇前輩!您這是……」
周然快步上前,顯得很是焦急。
聽到對方的聲音,蘇穆艱難睜開雙眼,看到是他,臉上擠出一絲微弱卻欣慰的笑容。
「是周小友啊……咳咳……沒事,老夫……沒事。」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看到婉兒如今能獨當一面……老夫……也就放心了……可以……安心地去見她娘了……」
周然心中一陣酸楚。
這位老人,為了女兒,耗盡最後心血煉製築基丹,強撐至今。
忽然,蘇穆話鋒一轉,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看向周然。
「周小友……老夫……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是關於洛芷雲那丫頭的。」
周然默然,洛芷雲的執著與肺腑之言,確實在他心中留下了複雜的印記。
「那丫頭……天資卓絕……心性也不錯。」
蘇穆氣息微弱,卻努力說著。
「小友當真……沒有收徒的念頭嗎?」
周然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蘇前輩,非是不願,實乃……不能。」
他自身道途未卜,前路艱險,又如何能擔得起為師之責?
更何況,他內心深處,對於這種羈絆,仍有一絲本能的抗拒。
蘇穆看著對方的神情,並非嫌棄或冷漠,而是一種深沉的無奈。
他瞭然地嘆了口氣,不再強求,轉而看向女兒,用盡力氣,斷斷續續交代了幾句。
無非是好好經營丹坊,照顧好自己之類。
最後,他目光重新回到周然身上,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周小友……能否給老夫一點……自己的時間?這期間……勞煩小友帶婉兒出去……轉轉罷……讓她散散心……」
這近乎託孤的請求,含有一位父親最後的牽掛。
周然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老人,又看了看淚眼婆娑,無比脆弱的蘇婉,心中輕輕一嘆。
「好。」
他點頭應下,聲音溫和堅定。
「晚輩遵命。」
周然走到蘇婉身邊,輕聲呼喚。
「蘇姑娘,我們……出去走走吧。」
蘇婉抬起淚眼,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周然,緩緩起身,微微頷首。
最終,二人默默離開了廂房,將最後的寧靜,留給了即將燃盡生命的老人。
……
離了藥氣瀰漫,愁雲慘澹的廂房,周然與蘇婉,並肩走在,青符郡漸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
兩人默然無聲,只是信步而行。
夕陽餘暉脈脈,街邊炊煙裊裊,孩童嬉笑撒歡。
周然並未多言,只是默默相伴。
蘇婉也漸漸從悲慟欲絕中,稍稍抽離,雖依舊眼圈微紅,神色戚然,但不似之前。
他們走過青石板路,穿過垂柳河堤。
周然偶爾會停下腳步,指著路邊一株開得正盛的晚香玉,或是河中幾尾嬉戲的游魚,說些不相干的閒話。
蘇婉則微微頷首,或輕聲回應一兩句。
氣氛微妙而寧靜,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
他知她心中苦楚難言,她感他相伴之意。
最終,二人駐足於一座,橫跨清溪的青石拱橋之上。
橋下流水潺潺,倒映天邊最後一抹瑰麗霞光。
蘇婉倚著冰涼橋欄,望著遠處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際疏星淡月交相輝映。
點點暖光,似乎驅散了些許心頭寒意。
她忽然轉過頭,望向身旁身姿挺拔,目光深邃的周然,輕聲開口。
「周道友……你修仙……究竟是為了什麼?」
聞言,周然並未立刻回答。
他亦望向浩瀚星空與人間煙火,眼中似有流光回溯。
閃過泥槃坊市的掙扎求生,雲隱山脈的生死搏殺,劍屏關前的屍山血海,亦有聽竹苑的靜謐安然,白靈兒的插科打諢,以及眼前女子此刻的脆弱與堅強。
他沉思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深深紮根於塵世之情。
「斬妖除魔衛正道,守護蒼生靖塵囂。
瓊樓玉宇非吾願,故友樽前話漁樵。
不懼浮生聚散苦,只因雲巔終見邀。
此心長存浩然氣,便是人間仙道橋。」
言罷,他收回目光,看向蘇婉,眼神溫和而堅定。
「護所當護,是為仙;念所當念,是為凡。」
「仙凡一念,存乎於心。」
「這,便是我所求之道。」
蘇婉怔怔聽著,美眸中異彩漣漣。
周然的話語,沒有空泛的長生久視,沒有冷漠的天道無情,而是將宏大的仙道,以及細微的人情完美交融。
那雲巔終見邀,更是讓她想到父親。
心中那份生死離別的劇痛,似乎被一種更綿長深遠的期盼所沖淡。
她望著對方,在星月輝光下,顯得格外清俊沉穩的側臉,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悄然滋生。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的市井人聲與橋下流水淙淙。
兩人立於橋頭,一者釋道,一者聆聽。
此情此景,此人此言,深深印入蘇婉的心底,或許此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