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周然與蘇婉,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百草軒時,店內愈發顯得空寂清冷。
推開裡間臥房的門,只見床榻之上被褥平整,蘇穆常穿的衣物疊放一旁,而老人卻已不知所蹤,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顯然,早已自行消散,魂歸故里。
蘇婉怔怔望著,最後的僥倖被現實擊得粉碎。
她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壓抑了許久的悲慟,化作無聲淚水洶湧而出,肩膀顫抖,泣不成聲。
周然默立一旁,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雲夢鎮初遇時的場景。
若非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在關鍵時刻點頭默許,並護自己周全,在殺了王掌柜後,絕難能夠輕易脫身,恐怕早已被許明糾纏,甚至引來更大禍端。
之後,青符郡的種種,煉製築基丹的傾力相助,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能否有今日築基之功,亦在未定之天!
念及此處,周然整了整衣袍,面色肅穆,對著空寂的床榻,亦是朝著冥冥之中,可能尚未遠去的英魂,深深一揖。
「蘇前輩,一路走好。」
他聲音低沉,卻堅定不移。
「蘇家之事,晚輩既已承諾,必當竭盡所能,護持周全,您……安心去吧。」
……
蘇婉尚未服用築基丹,自身靈力不足以御空飛行。
而周然也正好需返回雲籙閣,正式拜師,晉升真傳。
於是,二人便搭乘一葉扁舟,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先行一步,返回了位於雲籙閣勢力範圍內,蘇家的根基之地,雲夢鎮。
扁舟穿雲破霧,數日後,熟悉的山水輪廓映入眼帘。
舟行漸緩,準備在鎮外僻靜處降落。
周然立於舟頭,目光掃過漸近的鎮子,卻忽然在鎮口廣場的位置凝住。
那裡,不知何時,竟立起了一座頗為顯眼的石像!
他心下微奇,下意識驅使扁舟靠近了些。
待看清石像的容貌時,周然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石像雕刻的,竟是他自己!
雖石工算不上多麼精巧傳神,但眉宇間的幾分神韻,以及雲籙閣弟子服飾,確是他無疑。
石像基座上,還龍飛鳳舞地刻著四個大字「濟世仙師」!
「這……這是何故?」
周然愕然轉頭,看向身旁眼眶依舊微紅,但情緒已稍顯平復的蘇婉。
後者順著目光望去,見到石像,臉上露出淺笑,輕聲解釋。
「周道友忘了麼?昔日你在此地,雷霆手段,處置了那盤踞多年,欺行霸市的趙乾一夥。」
「更是將他們的不義之財,散於受欺壓的鎮民,還了雲夢鎮一個朗朗乾坤,市井清明。」
「鎮民們感念你的恩德,又不知你名諱仙蹤,只知你身著雲籙閣道袍,便自發籌資,為你立了這石像,日日香火供奉,祈願你仙路順遂呢。」
聞言,周然不禁啞然。
他當日所為,多半是出於完成任務,以及對其行徑的不齒,順手為之,從未想過要什麼回報與名聲。
卻不料,在這雲夢鎮百姓心中,竟留下了如此印記,還被冠以濟世仙師之名!
就在他心緒複雜,望著石像出神之際,一名恰巧路過的鎮民,注意到了空中扁舟,以及與石像一般無二的青年。
鎮民先是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待確認之後,瞬間狂喜,扯開嗓子,便大聲呼喊起來。
「是仙師!濟世仙師回來了!仙師回來看我們了!!」
這一聲呼喊,附近屋舍門窗紛紛打開,越來越多的鎮民湧上街頭,朝著扁舟的方向指指點點,皆是喜悅與崇敬。
周然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頓覺頭皮發麻。
他生性不喜張揚,更不願被眾人圍觀點評。
眼見人潮即將合圍,他再不敢耽擱,連忙對蘇婉道一聲。
「快走!」
旋即催動扁舟,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遠離了鎮口廣場,朝著記憶中蘇家住宅的方向疾馳而去。
扁舟上,蘇婉看著周然略帶窘迫,急於逃離的模樣,回想起方才對方看到石像時的愕然,終於忍不住,掩住朱唇,輕輕偷笑。
這一笑,似乎也將連日來,籠罩在她眉宇間的濃重悲切,沖淡了少許。
……
在蘇婉的指引下,周然駕馭扁舟,來到了雲夢鎮外,一處背山面水,幽靜偏僻的山坡。
這裡,是蘇婉早年便看中,認為風水極佳,打算作為蘇家最終安息之地的地方。
沒有驚動任何人,蘇婉親手為父親挖掘了墓穴,將蘇穆生前常穿的一件舊袍,以及他最為珍視的一套煉丹器具,放入其中,立起一座衣冠冢。
周然則在一旁,默默以法力幫她夯實泥土,削石刻碑。
碑文簡單,只有「先父蘇穆之墓」,以及蘇婉的落款。
一切從簡,卻寄託了生者全部的哀思。
蘇婉跪在墳前,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輕聲絮叨。
說著父親生前的趣事,說著他煉丹時的專注,說著他對自己的疼愛,也說著自己未來的打算,讓他不必掛懷。
周然靜立在她身後,望著微微顫抖的纖細背影,聽著飽含深情的低語,心中觸動。
長生漫漫,求的是超脫,是力量,是不受天地束縛的大自在。
可若這長生路上,故友零落,紅顏枯骨,舉目四顧,再無一人可與之共飲,可與之言笑。
那這長生,縱然與天地同壽,又與那亘古不變的頑石何異?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孤寂的永恆。
長生,是為了能與志同道合之友,長長久久,把酒言歡,暢談天地,避免天人永隔的遺憾。
而尋求無上大道,掌握更強的力量,也不過是為了擁有足夠的實力,去守護這些珍貴的情誼與溫暖。
讓自己,讓身邊之人,在這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仙途之上,能少一些身不由己的無奈,能多一分不留遺憾的從容。
這一刻,他的道心,在悲歡離合的淬鍊下,愈發剔透,愈發堅定。
「莫道浮生多聚散,冬去秋來夏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