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主殿後,周然一直在回憶中上籤的內容。
[中上籤,遠赴北冥寒淵,靜觀風雲暗涌,唯施援手解危局,百年夙願終成空,臨終託付感赤誠,得四品機緣,吉!]
「簽文預示未來凶吉,若我能提前告知,是否能改變一些局面?」
「至少,也能讓宗門少些損失?」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難以遏制。
他快走幾步,跟上前方,氣息依舊有些虛浮的清一,斟酌開口。
「師尊,弟子有一事不明,不知……那北冥寒淵,究竟是何處?」
清一腳步猛地一頓,霍然轉身,滿臉震驚,緊盯周然。
「北冥寒淵?!你從何處聽聞此地?!」
周然心中咯噔一下,看師尊這般反應,此地果然非同小可,恐怕涉及某些秘辛。
他神情一怔,迅速收斂心神,找了個藉口搪塞。
「弟子是之前在坊市遊歷時,偶然聽得一些散修提及,語焉不詳,只覺得名字奇特,故有此一問。」
清一見其神色不似作偽,這才稍稍緩和,但眉頭依舊緊鎖。
他望向雲海翻湧的遠方,沉聲詢問。
「你可知曉破碎天河?」
「知曉,祖師提及過,乃是化神大能神通碰撞所遺,隔絕了蒼州。」
清一頓了頓,陷入追憶,語氣忌憚,娓娓道來。
「而最為嚴重之地,便是北冥寒淵!」
「那裡方圓百里,生機絕跡,萬物枯寂,乃是修士的禁地!」
「更可怕的是,寒淵深處,法則凌亂,縱使是如祖師那般的修為,一旦深入,護體靈光也會被急速消磨,難以維持長久飛行。」
「若法力不濟,或被捲入深處……若無餘力強行衝出,必是十死無生!」
他看向周然,為其解釋。
「正因如此兇險,堪稱蒼州第一絕地,宗門歷來嚴禁弟子靠近,相關信息也鮮少外傳。」
「唯恐有不知天高地厚者,前去送死,你能聽得此名,已是機緣巧合。」
周然心中凜然,沒想到北冥寒淵,竟是如此絕境!
但他更關心簽文的警示,於是順勢提及。
「師尊,那上次有先天法寶現世,是什麼時候?」
清一雖覺此子今日問題,有些跳脫,但並未多想,只當是年輕人好奇。
「據典籍記載,距今……怕是快有千年了。」
「唉,以當下這日漸稀薄的天地靈氣,想要自然孕育出一件先天法寶,難,難如登天啊!」
周然結合清一所言,心念電轉,開始旁敲側擊。
「師尊,您說北冥寒淵法則混亂,靈氣稀薄且狂暴。」
「但正所謂物極必反,否極泰來,越是這種絕地,是否越有可能匯聚殘存靈機,於死寂中孕育出一線生機?」
「比如……誕生出契合混亂法則的先天法寶?」
此話一出,清一眼眸驟然微眯。
這個可能性,他從未設想過!
北冥寒淵,在所有人認知中,都是純粹的絕地。
誰會去設想,絕地中能誕生至寶?
理智告訴他,這幾乎不可能。
但看著周然篤定的眼神,不知為何,一個此子所言,或許並非空想的念頭,悄然在心底滋生。
清一沉吟良久,緩緩點頭。
「你所言……不無道理,絕地生機,混亂至寶……若真如此,其威力恐怕非同小可。」
「此事關係重大,我會立刻稟明祖師,詳加商議。」
「此物,無論如何,絕不能落入邪修之手!」
見師尊採納了自己的建議,周然心中稍安。
至少為宗門,爭取了一絲先機。
然而,就在這時,清一面色沉痛,深吸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聲音低沉。
「然兒,還有一事……為師需告知你。」
「你白易師兄他……殉道了。」
「……」
周然表情瞬間凝固,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白易師兄……死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白易師兄沒心沒肺的笑臉。
清一看著愛徒如遭雷擊的模樣,心中亦是悲慟萬分。
他拍了拍周然的肩膀,聲音更咽。
「去你師兄的住處,幫他收拾一下遺物吧……立一個衣冠冢。」
說完,清一不再多言,怕自己也會控制不住情緒。
他轉過身,背影顯得蕭索落寞,獨自一人,緩緩消失在山路盡頭。
將無盡的寂靜,留給身後僵立原地的周然。
微風拂過,山間清冷,周然衣袂飄飛,卻不覺絲毫涼意。
……
孤峰寂寂,殘陽泣血。
新壘的衣冠冢前,周然孑然獨立。
素不飲酒的他,此刻卻手執烈酒,仰頭痛飲。
辛辣入喉,難澆塊壘。
小蛇罕見地盤踞碑前,垂首默然,似通悲意。
冢旁,一柄新礪大斧,寒光幽閃。
斧身雲紋暗涌,靈光內斂,赫然是一柄品質上乘的靈器。
周然猶記,師兄曾笑言渴求靈器。
而今靈器在手,故人已逝。
他俯身,為那座空置酒碗,緩緩斟滿,喉間哽咽。
像是在問白易,又像是在問自己。
「師兄,若我當時……不急著離開蒼瀾國,但凡多留一日……結局,是否會不同?」
無人回應,唯有風聲更急。
山風驟起,卷枯葉如蝶,一片恰落斧刃之上,平添淒涼。
物是人非,莫過於此。
他在墳前默立良久,任由夕陽拉影。
直到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即將被暮色吞沒,眼中悲慟,才漸漸沉澱。
他將碗中殘酒,傾灑黃土,眸光漸凝,悲戚盡化堅毅。
對著墓碑,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師兄,宗門託付,蒼生安危,師弟不敢或忘。」
「待我了卻肩上重任,掃清寰宇妖氛……定再來此地,與你……痛飲千觴,細說從前。」
言罷,他不再停留,決然轉身。
衣袂紛飛,背影挺直,承載著悲傷,更背負前行的使命。
小蛇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冰冷的墓碑,旋即化作一道銀光,竄上周然肩頭。
一人一蛇,漸漸融入暮色之中,再也不見分明。
幾乎同時,聽竹苑內,疾風過境,竹濤如泣。
兩片孤葉同時飄零,穿過稀疏竹影,分別飄落相鄰的兩處小院中,冰涼石桌之上。
只是此刻,一張石桌旁空無一人,另一張石桌的主人也已遠去。
竹葉靜臥,陰陽相隔,再難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