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想?
林闕幾乎能想像到那位年輕女編輯,
此刻正坐在電腦前,滿懷期待,
甚至帶著想要拯救失足文學青年的熱忱,
等待著他的回覆。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不緊不慢地敲下一行字。
【感想就是,浪矢爺爺很幸運,他的煩惱,只是幫別人解決煩惱。】
發完,林闕將手機塞回口袋,不再理會。
而此刻,在《新潮》的辦公室里,
徐嵐看著這條回復,愣住了。
她反覆讀著那句話,品味著其中複雜的滋味。
那不是單純的讚美,也不是刻薄的貶低,
而是一種……
局外人才有的,帶著悲涼的洞察。
是啊,浪矢爺爺是虛擬的,他的世界是溫暖的。
可現實呢?
寫出《螢火》的林闕,他所看到的世界,
或許充滿了無法被「回信」解決的、屬於他自己的煩惱。
徐嵐的心頭,湧上一股更強烈的衝動。
她一定要見見這個少年。
……
周六清晨。
陰雲低垂,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一夜之間,網絡上的風向突然變了。
變天的原因,源於一篇文學論壇深夜發布的爆款文章,
作者是圈內的老牌作家孫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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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標題極具煽動性
《我們需要怎樣的先鋒?》
——淺談<人間如獄>的現實意義。
文章開篇,
並沒有像王守一那樣,對《人間如獄》的恐怖元素進行道德批判,
反而以一種欣賞的姿態,將其定義為一種必要的冒犯。
【……當下的文壇,充斥著太多溫情脈脈的自我感動,太多隔靴搔癢的無病呻吟。
我們習慣了在暖氣房裡討論風雪,卻忘記了文學最初的鋒芒,
是刺破虛偽的膿包,是直面淋漓的鮮血。】
【在這個層面上,《人間如獄》的出現,無異於一聲驚雷。】
【很多人只看到了它的恐怖,卻忽視了其內核的真實。】
【從『鬼不讀詩』對文壇腐儒的辛辣諷刺,到『伯樂』對資本邏輯的深刻隱喻。】
【這種毫不留情、近乎殘忍的解剖,需要何等的勇氣與洞察力?】
如果只看這些,還算是一篇正常的書評。
但圖窮匕見永遠在最後。
孫敬石話鋒調轉,把矛頭指向了《解憂雜貨店》。
【……當然,我們同樣需要《解憂雜貨店》這樣的作品,
它像一碗溫暖的心靈雞湯,慰藉了疲憊的旅人。
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
雞湯,只能帶來短暫的溫暖,
卻無法賦予我們對抗風雪的筋骨。】
【相較於「見深」老師選擇的、在理想世界裡縫合傷口的溫柔,
地獄造夢師選擇的,是在現實泥沼中磨亮刀鋒的勇猛。】
【一個是完美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是清醒的現實主義者。】
【哪一個,才是我們這個時代,更需要的先鋒?】
文章的最後,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引人深思的問號。
這篇文章,像顆炸彈沉入網絡。
它沒有直接否定《解憂雜貨店》,
反而將其捧到了完美理想主義的高度。
但轉頭,卻將更勇敢、更深刻、更具批判精神的桂冠,
戴在了《人間如獄》的頭上。
「臥槽!孫老這篇評論殺瘋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這麼解讀《人間如獄》!」
「說得太對了!
《解憂》是很好,但它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實。
看完之後心裡暖暖的,但第二天還是得面對操蛋的現實。
但《人間如獄》不一樣,它讓你恐懼,但恐懼之後,是讓你思考!」
「樓上的別偷換概念!文學的作用就是給人希望,不是散播焦慮!
見深老師是在救人,那個造夢師是在殺人!這能一樣嗎?」
「什麼叫殺人?他只是把現實的骨頭砸開給你看!
《伯樂》那章,但凡上過班的,誰看了不頭皮發麻?這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
「拉倒吧,不過是本網絡小說,別硬往上貼金了。
還批判現實,它配嗎?跟見深老師提鞋都不配!」
原本涇渭分明的讀者群體,被這篇文章徹底撕裂。
「見深」的擁躉們,覺得這是對偶像的碰瓷和侮辱。
「地獄造夢師」的粉絲們,則像是忽然找到了理論依據,
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將自己喜歡的作品,拔高到批判現實的高度。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兩波讀者,
被這篇文章強行驅趕到了對立面。
……
前一晚的《新潮》編輯部,
王德安看著屏幕,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沒有像徐嵐預想的那樣暴怒,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主編,這也太無恥了!」
徐嵐氣憤填膺。
「他們這是故意混淆視聽!
把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作品放在一起比,這本身就是陷阱!」
「這正是他們的高明之處。」
王德安聲音沙啞,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
「不罵反夸,捧殺造夢師,貶低見深。
一旦這種現實主義優於理想主義的論調確立,
見深老師的口碑就會變得輕飄飄。
更可怕的是……」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驚悸。
「方振雲這招,不僅僅是為了輿論戰,更是為了明天的簽售會!」
徐嵐一愣:
「簽售會?」
「你忘了我們邀請的學生代表是誰了嗎?」
王德安的語速極快,透著焦灼。
「林闕!那個寫出《螢火》、被李教授稱為妖孽、公認最受造夢師風格影響的天才少年!」
徐嵐瞬間反應過來,背脊發涼。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作為特邀學生代表的林闕,在現場被記者誘導,
說出哪怕一句認同孫敬石觀點的話……」
王德安咬著牙,接上了後半句:
「那明天的頭條就是
——《見深簽售會翻車,學生代表更愛地獄造夢師》!
這不僅是在打見深老師的臉,
更是要把《解憂》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燈塔形象,徹底砸碎!」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快!小徐!」
王德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刺耳作響。
「給沈老師打電話!必須在明天之前確認林闕的態度!如果不行,哪怕換人,也不能讓他亂說話!」
徐嵐手忙腳亂地撥通號碼,聽筒里傳來的卻是冰冷的忙音。
「主編……」
徐嵐放下手機,臉色蒼白。
「沈老師關機了……這個時間,她應該正在給高三上封閉式集訓課。」
王德安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明天就是簽售會。
那個叫林闕的少年,
現在就像一顆不確定的炸彈,被他們親手請到了舞台的最中央。
而引爆器,就握在那些不懷好意的記者手裡。
「聽天由命吧。」
王德安閉上眼,喃喃自語。
「希望見深老師的文字,真的感化了這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