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
江城,璽盛府。
林闕被王秀蓮急促的敲門吵醒。
「快點快點!人家九點開始,我們得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林建國已經在客廳穿戴整齊,
手裡還拿著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和相機。
「我跟你說,我昨天晚上跟你王叔叔他們幾個下棋,
把這事一說,他們都羨慕得不行!
說我兒子現在出息了,都能代表學校去參加這種文化盛典了!」
林建國臉上紅光滿面,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驕傲。
林闕出了臥室,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老媽按在椅子上,
任由她往自己頭上噴髮膠。
看著鏡子裡那個被強行梳成「大人模樣」的自己,他哭笑不得。
昨晚紅狐在電話里急得跳腳,說孫教授發文挑起戰火。
恐怕紅狐做夢也想不到,這場戰火的兩個主角,
此刻正乖乖坐在家裡,被親媽嫌棄領帶系得不正。
「媽,我就是去湊個人數,站個台,不用這麼隆重。」
「那怎麼行!」
王秀蓮拍了他一下。
「你代表的可是江城一中的臉面!必須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見到那些大作家、大編輯,嘴巴要甜,要謙虛好學,聽見沒?」
「知道了知道了。」
林闕敷衍地應著。
他慢悠悠地換好衣服,出門前,手機震了一下。
是吳迪發來的消息,一張截圖,
正是孫敬石那篇文章下面,吵得最凶的一條評論區。
【見深算個屁!一個只會躲在背後熬雞湯的娘炮!敢像我們造夢師一樣,直面現實的黑暗嗎?】
吳迪還配上了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包。
【闕哥,大戰已經開始了!你今天作為學生代表,可得站穩立場啊!咱們可是造夢師的鐵粉!】
林闕笑了笑,回了他一個字。
【好。】
他關掉手機,抬起頭,對父母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
「爸,媽,走吧。」
今天,會是很有趣的一天。
……
江城市圖書館前的廣場,從未像今天這樣熱鬧過。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
蜿蜒的長隊就已經排到了兩個街區之外。
巨大的橫幅懸掛在圖書館羅馬柱之間,藍底白字寫著:
「《解憂雜貨店》新書首發暨『尋找身邊的解憂人』公益啟動儀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並不屬於商業活動的、奇異的溫情。
排隊的人群里,
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攙扶著老伴的退休職工,
甚至還有不少穿著制服的快遞員和外賣小哥。
他們手裡大多拿著並沒有拆封的信封
——那是主辦方設計的「時光信件」,
準備投遞進現場那個巨大的、復刻版「浪矢雜貨店」信箱裡。
「哎喲,這麼多人!」
林建國手裡舉著那台為了今天特意充滿電的數位相機,
看著眼前的人山人海,不僅沒覺得煩,
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看見沒,這就是文化的魅力!這才是咱們老百姓喜歡的作家!」
他轉頭對王秀蓮說,
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我兒子也是這其中一份子」的自豪。
王秀蓮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
頭髮也盤了起來,顯得格外精神。
她一邊幫林闕整理著衣領,一邊壓低聲音叮囑:
「小闕,待會兒進了內場,看見領導和老師要主動問好。
特別是那個徐編輯,人家特意給你發簡訊,那是看得起咱,禮數不能缺。」
「媽,這領帶勒得我快斷氣了。」
林闕無奈地扯了扯脖子上那條深藍色的領帶。
「別動!正經場合,嚴肅點!」
王秀蓮拍掉他的手,又退後兩步,滿意地打量著。
「嗯,挺帥!」
林闕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看向圖書館那扇緊閉的玻璃大門。
在那扇門後面,在那看似溫情脈脈的鮮花與掌聲之下,他嗅到了一股並不友好的氣息。
那是獵槍上膛的味道。
……
圖書館二樓,媒體接待區。
這裡的氣氛與樓下的溫情截然不同。
長槍短炮早已架設完畢,
幾十名記者正低頭擺弄著設備,或者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其中,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胸前掛著「金陵文化報」記者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邊,
一邊俯瞰著樓下的人群,一邊對著電話那頭低聲匯報。
「方主編,您放心。位置我都占好了,就在第一排。」
他是周揚,方振雲的老部下,
也是圈內出了名的「筆刀子」。
最擅長在採訪中設套,把受訪者逼進死胡同,然後斷章取義,製造爆點。
聽筒里,
方振雲的聲音有些失真,帶著漫不經心的倦意:
「不用刻意刁難。年輕人嘛,難免氣盛,你只需要給他一個表達的機會。
至於會不會燒到見深身上,那就是大眾解讀的事了。」
「明白。」
周揚推了推眼鏡,嘴角咧開一抹陰冷的笑。
「現在的年輕人,捧兩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只要我稍微引導一下,讓他把對地獄造夢師的崇拜說出來,
再踩一腳見深的矯情,明天的頭條就有了。」
「《解憂》發布會現場,學生代表公然倒戈。」
周揚低笑道。
「這標題,絕對勁爆。」
掛斷電話,周揚轉身看向入口處。
那裡,一行人正緩緩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新潮》的主編王德安,
雖然滿面紅光,但眼神里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在他身後,跟著一位氣質清冷的女老師,正是沈青秋。
而在沈青秋身旁,那個雙手插兜、一臉沒睡醒模樣的少年,
就是今天的獵物,林闕。
「來了。」
周揚對身邊的攝像師打了個手勢。
「機位跟上,別拍那個主編,就拍那個學生。」
……
「林闕,待會兒無論記者問什麼,你都要想清楚再回答。」
沈青秋走在林闕身側,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很快。
「如果遇到不好回答的問題,就看我,我會幫你擋回去。
記住,你是代表學校來的,你的每一句話,都不僅僅代表你自己。」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職業西裝,顯得幹練而嚴肅。
但林闕能感覺到,她捏著手提包的指節明顯在用力。
她在緊張。
昨晚那篇《我們需要怎樣的先鋒》在網絡上引發的撕裂,
沈青秋自然也看到了。
她太清楚今天這場發布會暗藏的兇險。
把一個被視為「造夢師門徒」的學生推到台前,這本身就是一步險棋。
「老師,您放鬆點,別緊張!」
林闕打了個哈欠,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前方那一排黑洞洞的鏡頭。
「我就是個學生,他們還能吃了我不成?」
「你不懂。」
沈青秋眉頭緊鎖。
「有些筆,比刀子還利。」
正說著,他們已經走到了簽到台前。
還沒等王德安開口說話,那個早已等候多時的周揚,
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沖了上來。
「林闕同學!我是金陵文化報的記者!」
周揚的話筒幾乎要懟到林闕的臉上,
身後的攝像機閃光燈瘋狂閃爍,瞬間將周圍的視線全部吸引了過來。
「作為本次《解憂雜貨店》首發儀式的特邀學生代表之一,
我們都知道,你之前創作的《螢火》風格非常壓抑,
甚至被某些評論家認為帶有地獄造夢師的影子。」
周揚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其他人插話的機會。
「昨晚著名評論家孫敬石先生發表文章,
認為相比於『見深』這種理想主義的溫情,
造夢師那種揭露現實黑暗的鋒利,
才是當代文學更需要的先鋒精神。」
「作為深受年輕人喜愛的創作者,
你是否,也認同這個觀點?」
……